《槊马红缨北山关》澧广君

37、（三十七）预料之外

　　赵熠和岳霄吃饭都很快。期间周宇巡营路过一次，满意地看到赵熠没有开小灶，在赵熠莫名其妙的目光下心情颇好地扬长而去。

　　赵熠咽下最后一口，又喝了几口水，伸手往怀里摸手帕想擦擦嘴，才想起手帕已经送出去了。

　　正当他露出了一个“噢我想起来手帕去哪了”的表情时，旁边一只白皙的小手伸出来，递过来一张香喷喷的小绸帕子，上面绣着梅花。

　　赵熠惊讶地看过去，见是浅草。浅草对他勉强一笑，道：“世子的手帕污了，不好再还给世子。这块帕子是我与姑娘做功课时绣的，没人用过。如蒙不弃，请世子收下。”

　　这个男女之间互赠帕子其实是有讲究的。手帕定情的用法古已有之，所谓“殷勤遗下轻绡意，好与情郎怀袖中”，正是在描写这种私定终身的行为。手帕乃是闺私之物，通常叠成同心方胜掖在臂钏里，不止沾染体温，更何况同心方胜本身也有定情之意。女子将手帕赠与男子，在宋朝之后便是十分禁忌的私相授受。而女子若藏有夫婿以外男子用过的旧手帕，则几乎算是“不守妇道”了。

　　当然，此类大规律基本上是老男人文人们变态多年结合自己平日的意淫和性幻想定出来的。孙玲玲并非出自所谓书香之家，本就不必太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何况她和赵熠相当于打了两个擦边球：赵熠给她帕子相当于是“嫂溺援之以手权也”的轻量级版，岳霄也在场，所以问题不大；孙玲玲让浅草来送帕子是补偿回礼，而且浅草含糊其辞没有说明帕子是谁绣的，只强调是新的，这样就相当于模糊了孙玲玲的意愿。

　　然而在赵熠这儿，孙玲玲可就真是画蛇添足了。

　　假若马良玉在此，那一定会相当自然地扔一条帕子过来，告诉他“还你的”，这样才坦荡自然。而孙玲玲这样一番作态，反而更显得暧昧。

　　赵熠是什么人啊，当时内心就万马奔腾：我靠，跟老子玩暧昧！将军还没追着就开始先挂上候选号了！省点吧姑娘，小爷当年收手绢收得都能开手绢铺的时候你还在山里玩泥巴呢！

　　但孙玲玲越是不上道他就越高兴，因为这样的孙玲玲破绽太多，不可能跟他抢岳霄。世子大爷别的不行，演技绝对是称霸宫闱横扫欢场级别的！于是他毫无停顿地露出一脸惊喜的笑容，秦宝玉附身版痴迷道：“啊，孙姑娘有心了！浅草妹妹替我多谢姑娘！”说罢还望眼欲穿地盯着那边的马车看。

　　马车里的孙玲玲透过帘子间的缝隙可以看到赵熠的举动，不屑地嗤了一声。这么好上钩，都没有她发挥的空间了嘛！

　　而另一边，岳霄不过去给他的马上了个药，回来就看到赵熠那蠢货一脸蠢蠢欲动地看着马车，手里拿着张丝绸帕子，真是用猪脑子都想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岳霄顿时头大如斗，有点不相信一直以来乖巧听话，号称见惯天下绝色的世子会栽在这么个在他看来都业务不熟练的小丫头身上。他哪知道赵熠这一番虚与委蛇都是为了灭绝他和孙玲玲哪怕一点发展的可能呢！

　　岳霄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走过去，赵熠立马又进入了对将军献殷勤的模式，屁颠屁颠凑过来，举着帕子对他道“浅草妹妹还了我一块帕子”，告状于无形之中。岳霄百步穿杨的视力扫过那块帕子，看见上面还特么染了一首诗：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

　　诗是好诗，内容正经，就是寂寞冷清了些。嗯，就是这寂寞冷清……用在这感觉就不太对啊！

　　这时候岳霄其实是满心“儿子被外面的小妖精勾了魂”的老妈情怀，毕竟这女的心思不明，如果真让她巴上赵熠，说不准对他们的大事会造成什么影响。

　　眼看赵熠捏着帕子就要擦嘴，岳霄一冲动就一把把帕子抢过来了，然后掏出自己的手帕胡乱往赵熠嘴上一抹，嫌弃道：“你还没议过婚，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姑娘家的手帕能随意用吗！”然后就把帕子还给了浅草，见赵熠没有反对才略放下心。

　　真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把暧昧的小擦边球拉出来判了违规！

　　赵熠一脸诡异的通红：将、将军用他的手帕给我擦了嘴！哦草还有这样的福利孙姑娘干得好！赵熠我干得好！

　　马车里紧密关注事态发展的孙玲玲心情也如同草原上春天的小野花一样开得一片一片的——岳霄这样作为说明什么！说明他吃醋了！情敌攻略奏效了！果然是在装正经，他还是在乎我的！

　　所以说自我感觉良好的人特容易自作多情。

　　在她的剧本里，她要先给赵熠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令赵熠觉得有戏。然后找一个机会与赵熠独处，则岳霄一定会来寻。届时她引导赵熠说一些逾礼的话，让岳霄听到。然后她就可以泪眼汪汪十分屈辱地斥责赵熠：“我一颗心全系在岳总兵身上，对世子只有感激尊敬之情，世子你怎可轻薄与我！我只能……一死以证清白！”

　　这时候岳霄听到她的表白，当然会十分感动。不论她用什么方法自杀，都会被岳霄英勇果决地救下来，把她搂在怀里深情地说：“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十年，不，五年以后，她再回想此时的想法，那真不是一般的羞耻啊……

　　然而不管他们各自怀着何种心情打着什么算盘，这会儿都是无法实施了。刚进山区，未至山西，他们就遭遇了一场丧心病狂的截杀。

　　周宇的马留了三分之一给李闯，因此有两千步兵行程较慢。这年头粮草紧张，寸草寸金，骑兵消耗太大，所以岳霄命令周宇和胡柯带骑兵先行，他自己则与赵熠带两千步兵走回去。

　　殊不知他们都高估了南京朝廷的容忍度——确实他们不打算再供给汝真，但那是因为他们小气，和什么同胞爱或者警惕心低一点关系都冇！李闯被驱离京城，那对他们来说就还是跟泰昌年间所有的流民一样，赶过来赶过去就是了，当初京城陷落是场意外。但岳霄和赵熠——同僚们，这就不是开玩笑了，任由他们坐大下一步就要开始“清君侧”了！

　　张志毅、四镇、赵柯和钱颐灏等人空前团结地一致决定放过李闯，全力对付岳霄和赵熠。赵熠身份特殊，不好处理，但岳霄绝不能继续舒坦地活在人间。

　　王雁然果断地给了那支之前围堵宋连山的队伍补充了物资人马，命他们火速前往灵丘一代设伏。果然，在汝真偃旗息鼓后，岳霄和李闯都没有提防南京朝廷——此时提防也没用，他们早在两军交战时便绕过保定到西北方去待命了。这一疏忽，一分兵，兵力对比便成了八千对两千。简直是天赐良机，要是抓不住人，老天都不会再帮你。

　　万幸岳霄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小心翼翼地都有些神经质了，进入山区前停下来认真探查过，强行发现了一些不甚明显的埋伏痕迹。当然，触探也被那支人马的将领陆临察觉到，知道露了行迹，立刻包围过来。

　　岳霄当机立断把两千人再次分割为两支五百人和一支一千人，分批进入山区，而一千人在山区中又将分兵三路。他吩咐各方只管逃命，往雁门或大同方向自己决定，被堵住了想办法直接投降不需顾虑。而自己则领一支五百人往平型关方向去。

　　灵丘处于定州与大同的交界处，因赵武灵王墓在此而得名。其背靠恒山、五台山山脉，素有“九分山水一分田”之说。又面对河北平原，是北京西面防卫鞑靼的又一藩屏。而平型关则是灵丘部西部内长城上的要塞，建于正德年间，周围山崖环饲，口小腹大如瓶，故曰“瓶形岭”，可以想见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岳霄需要用这五百人在平型关和他们周旋到救兵到来。

　　如岳霄所料，分兵造成了陆临短暂的困扰，致使他不得不也跟着分兵去追。骑兵在山区没那么好使，又一个个交过手才能锁定岳霄的位置，延误了相当的时间。而此时岳霄已经边打边撤地转入平型关附近乱七八糟的山谷中。陆临知道不是对付那些杂鱼的时候，此时封锁已被突破，他无法控制那么多支分队同时作战，而任何一支岳方分队的逃脱都将带来雁门关或大同的援军，届时到手的岳霄和赵熠就要飞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立刻召回所有队伍，朝岳霄的正确位置浩浩荡荡势在必得地衔尾追击，仅仅比岳霄迟了半天，便在平型关集结成功，摩拳擦掌地打算来个“瓶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