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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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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熠不知道自己在烦恼什么。明知道不可能不让岳霄结婚的,却还是舍不下奢望。这次孙山的提议把他的隐忧提到了明面上,让他无端忧虑。
岳霄父母早亡,又没有兄弟姐妹。别人或许能从旁支过继一个儿子继承香火,但岳霄的本家之前因事祸罪,族人大多被抄家入奴籍或发配,连岳霄他们这早就搬出去的一家也受到牵连,岳父几乎倾家荡产地送礼求人才落得个谪贬边军的结果。就连岳霄订下的那门娃娃亲也断了联系,若不是后来岳霄争气,考取武状元,一路节节高升,以元素门生的身份回京,这门亲事想必也会不了了之。
赵熠曾经以为岳霄有过孩子,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父王叹息“连垂髫幼童都不放过”。可是后来岳霄问他是否知道什么详细信息,他一五一十地转述,还让岳霄节哀时,岳霄却一脸惊讶道:“垂髫幼童?我没有儿子啊!”
赵熠傻眼:“怎么会,那你家怎么会有个四五岁的小孩。别是你在外面打仗,夫人给你生了而已都不知道吧?”
岳霄:“……当时我父亲受族中牵连调配边军,亲家……说是为了等我回京,将婚约改成了家中年龄最小的姑娘,后来为了等她成年,我二十五岁才成婚,现在不到二十九,哪里搞得出那么大一条人命。”
两个人都觉得有点诡异,苦于毫无线索,只能留着这桩悬案。
总而言之,岳霄肯定暂时没有儿子,日后总得有儿子,光这一条就把赵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按死在肚子里了。
然而这点小忧虑也很快被抛到脑后了,汝真出动了三万骑兵,最快明早最迟明晚就能到达定州,这于他们而言堪称火烧屁股。
原本他们预计的是李闯会稍微坚持一阵,消耗汝真的后勤储备,而岳霄只需要帮助他们顺利撤退,就能水到渠成地结盟回师,放李闯回陕西。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想到李闯会后院起火,以至于在山海关一触即溃。这样一来,汝真人的条件就宽裕多了。就像本来只有一点积蓄打算勒紧裤带娶媳妇,生娃,养娃,这时候突然听说可以不用娶媳妇有现成的娃,那点积蓄突然就成了可以挥霍的巨款,一口气全花在娃身上都没问题了。汝真人显然还是赌徒性格,在北京只休整了一天,马鞍上的屁股印子都没消就又火急火燎地赶上来,指望着能痛打落水狗,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李闯这个刺骨头。虽然因为后勤拉太长,主力没有全部出动,但此时的三万精英对于李闯这四分五裂的几万人来说几乎已经是致命打击了。
这一战对双方来说都至关重要。汝真人希望能彻底消耗掉李闯的家底,让他再无翻身之日。而李闯也不能退,他不可能在撤退中顶住汝真骑兵的冲杀。只能踞城为屏,顶住汝真这最后一击。顶不住,就此玩完,顶过了,从容撤入陕西,就是海阔天空鱼入海洋,汝真也回天乏术。
这种时候也就不讲究什么避嫌不避嫌了,岳霄直接加入作战会议,他的部队也参与到了城防之中。赵熠称职地扮演亲兵,跟进跟出,别人虽看着碍眼倒也没功夫找茬。
定州有四个城门,嘉靖元年,知州修葺城门后刻匾于门上,东曰“博陵”,西曰“平镇”,南曰“永安”,北曰“定武”。神宗末年的州牧再次修匾时,却把四个名字依次换成了“瞻宸”,“迎泰”,“望恒”,“观海”,虽是祥瑞雅致有余,总归勇武坚守不足,时人风气变化可见一斑。
李闯刚入城中就开始将城外百姓内迁,田中的作物无论青黄一律收割,两日以内坚壁清野,而后便不紧不慢地锁闭城门,开始整顿内部,兵丁分组轮番挨户搜查,军中亦由军官换组查审,发现可疑人员立刻带去由李闯亲审,州署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子时方歇。
三更已过,打更的人却没有出现。州署在宵禁的街道中如一座海中灯塔。大概是布防结束,汝真未至,连往来通讯的传令兵都告一段落,门前的石板路清冷寂静。有无声的黑影频频闪过,微弱的脚步声显示那并非游荡的夜猫子。突然,这些黑影中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火把,其中竟有铁器的冷光,兵戈相撞之声在脚步涌入州署后瞬间嘈杂了起来,厅中众人闻声看去,庭院中竟满满当当地立满兵刀出鞘的军士,州署外亦是层层包围,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面色紫涨,显是激动到了极点。竟然是孙山从军队里带出来的两千多嫡系,由他堂兄孙亮带着,在这关键一夜哗变了!
孙亮咬了咬牙,自知不成功便成仁,到底慑于李闯威名,不敢进厅,只跨前一步在门廊里大喝:“李闯!你听信朝廷鹰犬,算计兄弟,如今为着一己之私,更是拉着我们几万人给你当盾牌!我们受够了!傻子才给你卖命送死,让你趁机逃跑!你现在出来束手就擒,我们还可将你囫囵个交给汝真将军,让他留你一条活路。休要抵抗,否则我等只有不念旧情,拿你狗头充作投名状了!”
话音落后,四下只余火把哔剥之声,厅内竟无一人应答。孙亮又喊了一句,见厅中众人都像哑了一般,心中诧异:莫不是被吓傻了?按讷不住跨前一步进入厅中。
厅中的六七个身着将领服饰的人这才抬起头来,孙亮定睛一看,心中大骇:这哪里有李闯,分明是一群生面孔!他此时方知中计,气急败坏地奔上前,狠狠地将其中一人踹到地上,喝骂到:“李闯那龟孙呢!你们是什么玩意!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厅中“众将”已是两股战战,被踹倒的一人匍匐不起,其余也立马跪下,其中一个稍微镇定的人涕泗横流地哭求道:“天王陛下让咱们换了衣服就在厅里待着不要出去,咱也不知他上哪去了啊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
孙亮气急攻心,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幸亏身边的心腹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却也惊恐至极。心说如今横竖逃不过一死,好歹两千来人,说不定能一鼓作气杀出城去。
正待下令,突然传来兵器落地之声,回头一看,几乎所有士兵都忍不住在朝外看。孙亮心中大呼不妙,果然很快越来越多己方士兵丢下兵器,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一队人马有条不紊地进入庭院,分兵两路,一路将叛军押出院外,一路簇拥着他原本的目标,与他身边仅剩的心腹对峙。
李闯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孙亮,念你是为你兄弟抱不平,让你做个明白鬼。螳螂捕蝉,没想到金蝉脱壳变成黄雀了吧?有什么问题,快问了送你上路。”
孙亮也不傻,已经想明白李闯是趁着提审奸细人手杂乱的时候换了衣服出来,又去大营点了兵在他的包围圈外又围了一圈,反而把他堵死在里头。只是有一点,不搞明白他死不瞑目:“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出卖了我?”
这时人群后又走出一人,云鬓步摇,花容月貌,柳眉杏眼,薄唇微抿,娇小的身躯有些颤抖,但还是站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堂伯父,是我。”
正是孙山那十六岁的漂亮女儿,孙玲玲。
孙亮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不孝不义,你父亲养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死不瞑目……”污言秽语倾泻而出,极尽恶毒之辞,连赵熠这个男孩子都听不下去,孙玲玲虽哭得梨花带雨,却还是摇摇欲坠地立在人前,任众人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孙亮骂了一阵,李闯看着,估计是大家都听明白了,此事是他们鬼王营中内讧,日后再有人想打孙玲玲的旗号估计也没这个脸,于是下令将孙亮斩首示众。然后他有些感慨地看着孙玲玲叹了口气,道:“玲玲,这次李伯父欠你一个人情。你父亲的事情,相信你也看得清,他动了心思,我实在没法留他。我看着你长大,还是将你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的,若你能放下心结,就叫我一声义父,从此你就是我的女儿。”
孙玲玲捻起帕子沾了沾眼泪,哽咽着唤了声:“义父……”
李闯感慨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又道:“义父欠你一个大人情,如你所愿,日后你可自己挑选夫婿,我帐中将士,你看中哪个,义父替你说亲!”
孙玲玲泪如雨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地恳求:“我是叛逆之女,别人会怎么看我呢。即使有义父相互,众口悠悠总是堵不住的。我只希望……只希望能完成父亲生前给我许下的婚约,日后随岳将军离开此地,省得遭人背后闲话,看碟下菜,求义父成全!”说罢跪在地上,伏下身去,身形弱柳扶风,令人心疼。
心。疼。你。大。爷!
老。子。要。拔。刀。了!
赵熠在人群中拼命忍住仰天长啸然后扑上去跟这个小姑娘厮打一番的冲动,内心狂吼:有完没完啊!怎么兜来兜去还是回到娶孙家闺女这一步上来了啊!鬼打墙吧这是!绕不过去了是吧!将军跟你那个倒霉爹的约定都成死因了你还上赶着来嫁!刚刚字面上地“认贼作父”了现在又来字面上地“嫁仇为妻”了!那两都是你杀父仇人啊姑娘你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气愤归气愤,他心里倒是有些佩服。不过与他同龄,却能在丧父之痛的情况下,顶着叛贼家眷的尴尬头衔冷静思考,收拾好所有的情绪,果断地找出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出路,他自问是做不到的。孙玲玲所言无一句虚言,却中肯又中听,令人很难拒绝。岳霄虽然只是给了孙山一些虚假暗示,并无任何约定,但严格来说他是毁约,孙玲玲以此为筹码要求完婚也不算过分。而她以李闯义女身份嫁给岳霄,相当于给自己的身份加了一层盟约的保护锁,岳霄纵使忌惮不喜她,却也不敢轻易亏待她。
但他还是心头愤恨,吹毛求疵地暗骂:没良心的白眼狼,就算你再有道理,这番铺排将你父亲置于何地,将你堂伯父置于何地——噢,不是置于何地的问题,是已经置于死地了!这般心机,这般冷情,令世子我不能苟同啊不能!
但是他怎么腹诽都没用,李闯已经一脸为难地转向岳霄,语气诚恳道:“既如此,岳总兵,李某不免得腆着老脸给我这女儿做个媒。你我此时正当通力合作,强强联姻,正是天作之合,岳总兵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