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槊马红缨北山关》澧广君

32、（三十二）联姻

　　李闯一见到宋连山，就知道洪柱柱这厮反了。

　　他有点惆怅，当初都是一起从陕北农村里一道揭竿而起的兄弟，手里只有几十个人几根犁耙的时候都没有退缩过，几度被明军打散逼进山里的时候都没退缩过，怎么进了京，推翻了狗皇帝，人心反倒莫测了起来呢？是兄弟变了心思，还是自己没跟上形势，让人不乐意为伍了？

　　经过这一役，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汝真人的胃口，绝不止是打秋风或者吞下燕云那么简单。他虽然没读过经史子部，倒也听过当年元人横行华夏，将南人与汉人当作□□奴役驱使的故事。他知道若大明真被汝真吞并，即使汝真人口不如元人众多，不能够奴役大部分汉人，恐怕铁骑过处百姓将比在明治下更惨。

　　很简单的道理，汝真人在建州渔猎时，你汉人又何曾看得起他们呢？那曾经被踩在脚底的爬起来了，你又怎能指望他不对你打击报复呢？膨胀的自尊心总是需要牺牲者来满足的，这点李闯身为义军的首领最清楚不过。只不过义军的牺牲者不过是那些个狗官、贵族，而汝真的牺牲者，是整个大明。

　　李闯感觉自己放出了一条饿狼。然而他并不后悔，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带着兄弟摧毁京城那道貌岸然的城墙，把贵人们从他们的绮罗锦绣里扯出来，扔在大雪地上。这是他当年戴着枷锁在烈日下为了三匹驿马而被罚游街时就在心中发下的愿，是当年驿站被裁撤走投无路的兄弟砸碎枷锁拥着他出城时的约定。这些兄弟们大多已经倒在千里迢迢的某处，肉身泯灭，白骨成灰，然而他还活着，这是他必须履行的诺言。

　　只是若再来一次，他不会再给汝真人机会，不会再让兄弟离心……当然并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李闯是个实干家，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后悔或缅怀，他的精力要花在未来上。

　　队伍的最后，有五千轻骑，带队人是岳重云，他唯一觉得有些愧对的明军将领。这人给他带来了一个信息，一个来自武昌和大同的信息。李闯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他必须把握住，给他的弟兄们争取最好的出路。不过此时他无暇他顾，在接到消息后片刻不停地撤离保定往定州方向赶。

　　定州，中山古都，当年北宋在靖康之难后以一城之力拒金三年的脊梁之城，李闯在北直隶最后的倚仗。

　　保定府距离定州不过百余里，全速行军下一日到达。驻扎布防下来，李闯第一时间接见了岳霄和赵熠——岳霄带着信王世子前来，无论用意为何，招安之意都很明显。他虽已称帝，也知晓此时不是说“召见”的时候。

　　定州知府正厅中，李闯与弟弟“人王”李德，把兄弟“鬼王”孙山正襟危坐，三兄弟分歧已久，之前李闯邀他们共商结盟一事都以“见过再说”推辞了，以至于相视之下对对方的打算竟然无一点准备。李德与李闯毕竟是亲兄弟，只是为了之前与洪柱柱的争执而与兄长斗气，大事上不会拆台。孙山就有点忐忑了，后悔没先试探试探李闯的口风，怕他同岳霄赵熠见面后会撇开自己光顾着自己的利益谈。毕竟有了洪柱柱的先例，这种事情不得不防。

　　孙山在“天国”众将中一直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地位。虽然并列“天地人鬼”四大天王之一，但他并非农民出身，而是带着缺饷的军队哗变投靠而来的军官，当年也是一个千户。毕竟手下有正规军，他的嫡系战斗力在义军中较强，不说首屈一指也不亚于任何人。但同样的，这些叛逃的士兵没有摆脱军中的恶习，与义军的氛围格格不入，也没有广大的群众基础。泰昌年间，奏折中屡屡提到明军甚至在面对李闯

　　远远听到脚步声，一个沉稳有力，一个略显着急，走两步还要跳一部跟上节奏。然后就听到门口的宋连山在招呼：“岳总兵，世子殿下，三位大帅在里面等。”

　　门帘被掀起，当先一人跨步进来，三人都是眼前一亮：身形如松如竹，气质如山如岳，神情疏朗肃重，行止干净利落，令人不禁要赞一句昂藏凛凛伟丈夫。

　　接着后面又跌跌撞撞进来一人，样貌倒是如珠如玉，若不是面带风尘，想必也能令人称一句傅粉何郎。但那一双又亮又大的眼睛比起前者的坚毅沉稳，显然就有些稚气。何况这孩子有些被这阵仗吓到，一见内里三人就慌忙看向岳霄，一副被围观的小宠物的样子。

　　三人当下心中有了计较。恐怕这一次结盟方的正主就是这位岳总兵了，赵熠不过是个幌子。此时经过几波人手的调查，三人都知道岳霄与赵明朝廷的过节，十分相信他不会愿意再为明室卖命。而对方阵营中曹直是阉人，马良玉是女人，左权玉没有直接与天国接触，而且由大同出面，显然岳霄正是这一方势力的核心。

　　三人调整表情，起来与岳霄见礼。李闯首先道：“岳总兵，幸会！此前多亏岳总兵出手相助，令我等躲过一劫，实在是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这个情我李闯记下，来日必当相报！”

　　这就是把之前岳霄的帮助记成他李闯私人的人情债了。岳霄神色淡淡道：“天王言重了。如今强敌环肆，你我利害相关，想必易地而处，天王也会愿意伸出援手的。”

　　赵熠看他板着一张棺材脸直入正题，一点不给对方打太极的机会，差点笑出声。冷不丁岳霄转过身来，向众人介绍：“这位是信王世子殿下。来，小熠，见过几位大帅。”

　　赵熠被那一句“小熠”叫的心里花儿开，拼命忍住傻笑的欲望，故作委屈地朝岳霄看了一眼，抿抿嘴，别别扭扭地跟三个“王”行了晚辈礼。

　　世子若是单独站出来，其实比这三个中年大叔都要高，身量也并不柔弱，只是杵在岳霄旁边就显得格外娇气，一举一动都像个孩子。这样一个受气包形象的皇位继承人显然没有引起义军首领们的多大反感，基本上就被忽略了。

　　有了岳霄这个横冲直撞的谈判家，商讨很快进入正题。称王称帝的李闯等人自然不会愿意被招安，一直以“盟国”自居。他们底气也是很足，因为义军被打散也不是一次两次，自从二十年前开始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就不停在兵与匪之间上眼。义军中大大小小的这王那王最擅长化零为整，化整为零，并不担心被歼灭。何况李闯最为得意的便是民众基础，得益于阉党、东林党、齐楚浙党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一通折腾，陕西、宁夏、四川、河南、山西……到处都是他的根据地，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招到部队。

　　但岳霄也明确地指出，他们有更好的去处安顿流民，这一回队伍散了，不见得还能再拉起来。何况汝真人追得紧，机动性又强，如果武昌与大同同时往中间一拦，哪怕不做什么，只是不提供帮助，拖慢他们的速度，“天军”这拉拉杂杂的一大家子就会被汝真赶上，各个击破。而失去了“地王”洪柱柱，南京方面的兵力没有牵制，很快也会追上来，“天军”根本无力抵抗。再者——岳霄在此拿左权玉当了挡箭牌——若左权玉乐意，直接追着这三王将首领除去，把三人势力全部收归帐下，也不是做不到。

　　面对神色不虞的李闯，岳霄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划下道来：“李天王出身陕西，在当地基础深厚。正巧我欲恢复秦川屯田，作长期粮储打算。目前陕北灾情已缓，只是水利农田百废待兴，我已派专人考察。若李天王受封安西王，前去相助一二，想必事半功倍。到时粮产恢复，我只取我手下恢复的田亩出产，剩下税收由天王自用，招兵屯兵，我不干涉，只押三成兵力听我调遣，如何？”

　　李闯本来就是打算回西安东山再起，只是苦于河南有左权玉在河南，马良玉在山西，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分兵偷渡的危险太大，岳霄如此提议，确实是比较合他心意。只是如此一来他接手封号，相当于归附明朝，一来部下难以安抚，二来想必受制于人。明室如此混乱，他接受了一个尚未独立的政权的封号，到时候明朝翻脸不认账，他又付出了三成兵力，岂不更加被动。

　　但是考虑到这个王是岳霄封的，又觉得还是有一定含金量。赵熠确实比较不可信，明朝的所有宗室都不靠谱，可是岳霄名声还是不错的。

　　这一场谈判最后还是因时间太晚告一段落，李闯说要考虑一下。

　　这次身在“敌营”，两人没有一屋睡。赵熠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这些义军过处宗室的惨烈下场，当真坐卧难安，最后忍不住顶着把门的小兵诡异的目光跑去敲岳霄的门。那小兵开口欲阻，他加快脚步，没给那人机会，莽撞地一把把门推开——岳霄房里居然有人捷足先登！

　　来人一字浓眉，鹰目勾鼻，正是一脸凶相的孙山。

　　孙山虽然长了一张找茬的脸，却并不是来找茬的。晚上岳霄谈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孙山的心不在焉，预着这人什么时候要来找自己。果然没一会这人就按讷不住，买通了守门的兵士，敲门进来。

　　倒是没想到话还没讲开，赵熠就跑进来了。

　　孙山挥挥手，脸色阴沉地示意门口把风的小兵退下。岳霄示意他无妨，继续说。

　　于是孙山道：“天王虽然威信最重，但在天国也不是什么都他说了算。当年‘十三家七十二营’在我天国国民中都保有势力，如今在此的不足一半。若能制住天王、人王两兄弟，与其他小王各个结盟，同样可以将天国大部分势力收入麾下。我在义军中也算占有一席之地，这联络小王的事情我可为岳总兵代劳。届时若我领安西王，我军可全听岳总兵调遣。”

　　岳霄似乎十分感兴趣：“若果真如您所说，自然省了我不少力气。只是我与李闯结盟，是看中他走投无路，各方势力都不可能接纳他。而你鬼王若离开李闯，大可拉着大半队伍再联手汝真或张志毅，对我两面夹攻。这各家小王我不了解，只有你了解，他们还是听你调遣，与我并无约定。我对他们毫无掌控之力啊。”

　　孙山露出了一个“你放心”的笑容，道：“岳总兵，你年轻有为，位高权重，是青年豪杰。我有一独女，去年及笄，容貌姣好，性情娴淑。我愿将小女许配给岳总兵续弦，郎才女貌，你我有这层关系，亦可放心强强联手，岂不是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