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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抓瞎 ...

  •   戒显大师面前放着一盆水,对着水里的倒影在剃他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

      一身朱红道袍的傅青竹推门进来,带起一阵涟漪。戒显手一抖,勃然大怒:“你这魔教妖人,到处兴风作浪,本大师前知五千年后知五百年的水镜都给你吹皱巴了!”

      傅青竹:“……对不起,本座不知道妖僧在做法。作为补偿,以后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本座吧,本座凑合下用你那颗光头能演伏羲卦。”

      戒显:“……妖道,咱两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青竹:“……妖僧,和尚和道士凑一块除了坑蒙拐骗还能有什么成就。”

      青竹妖娆地把腿往桌上一跷,藤椅两腿支地,十分荡漾地眼睛一闭,悠悠道:“你看,这就基本上是你的错了。出家的方法那么多,你怎么就把头发剃了呢。要不咱两一起还俗多好呢。”

      戒显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对佛经比较了解么,打着僧人旗号好办事啊。”

      青竹嗤笑一声:“要你了解什么经啊,凭咱两的口才什么教不能忽悠,好像别的和尚真的都懂经似的。”

      戒显唱了一声佛号,不赞成道“大不敬”,然后接着剃他的头,一边剃一边问:“又去看李家婶子的男人了?”

      青竹皱起眉头,“嗯”了一声,像呻吟一样,听得戒显这六根不净的妖僧手又是一抖。“李大叔估计也就这一两天了,到时候估计还是得你去做一场法事,念念往生经啥的。”

      戒显惊讶地问:“你救不回来了吗?”

      青竹烦躁地甩了甩手上把玩的衣带,略带讽刺道:“我怎么救,那江湖郎中给他泡的药酒里不知放了多少生川乌和生草乌,我折腾了一天都没能把人弄醒。你说他不懂医吧,他还知道医书上写着乌头祛风除湿。问题是风湿和痛风压根就是不同的病,乌头也不能当糖吃,他倒好,直接把人治嗝屁了。照我说这医书压根就不能在世面上卖,教出些半桶水根本是害人。这些乡民哪,有时候真是愚昧得让人生气。”

      李大叔是他们在恒山带上的陕西农民,原本就多年的老痛风,跟着李闯这一通折腾,发病越发频繁,疼起来都走不了路。李大叔的儿子死的早,就剩下李大婶一路拖着他从京城逃出来,差点活不下去,幸亏遇上到处招人的戒显,给了她一个厨娘的活。青竹本来就打着“半仙”的旗号给流民们治病,可李大叔这痛风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只得勒令他戒酒戒肉,清淡饮食,配合面碱进行食疗。本来已经遏制住恶化的节奏了,但显然这种缓慢的恢复不能体现“半仙”的奇妙,令李婶子心生疑窦。正好队伍里有个“神医”,为了从厨娘手里捞油水,告诉她青竹真人治病是用法力的,她男人这病又耗法力又反正死不了人,所以青竹真人不肯出力,先给他拖着。而自己手里有偏方,什么关节骨痛都能治,药到病除。正好队伍里也有别人家有个头疼脑热没排上青竹真人的号的,证实这位自学成才的神医确实给治好了病,李大婶便抱着横竖吃不了大亏的心态试一试。殊不知这神医治头痛脑热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横竖吃不吃药这病也能好。可他给李叔这药酒是他自己根据医书里治“麻痹”的方子,各种乌头一通瞎泡,药量奇大,又是冷酒激发药力,导致李大叔一口酒闷下去昏睡了半宿,当晚就面色青紫喘不上气,腹部隆起如孕妇,大小便失禁,骇得李婶大哭着去请青竹。

      傅青竹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早年他游历秦巴山脉交界处,该地气候湿冷,居民多患风湿。百姓们好用偏方,最常见的就是用川乌、草乌、附子,再配上蜈蚣毒蛇一类的毒物杂七杂八地泡一大壶药酒,热着或者连热都不热就这么瞎喝一气。往往还自以为智慧老道,到处吹嘘,导致因乌头中毒而亡的事故屡屡发生,官府也管不上。当下他就给李叔催吐,灌了好几趟浓茶洗胃,可是病人呼吸困难,催吐和洗胃都不顺利,只得又用盐水灌肠,折腾了一整宿,人是恢复呼吸和心跳了,可是到底没再醒过来。

      “君不见南园采花蜂似雨,天教酿酒醉先生。东坡先生这样的饱学之士,照书上记的古法酿出来的密酒,喝得朋友全拉肚子,尚且自得不已,何况山间黔首。民智如此,未必不是士风不正。与其责怪他们自己作死,不如怪那些古往今来的学者医者为何不懂装懂,瞎写医术,瞎装风流。”戒显边说边把水倒了,用手摸了摸光头,自觉手感不错。

      青竹哂笑:“这可真是天下奇景,两个神棍在邪教组织里抱怨古今贤士胡诌。”

      戒显恢复了一副八风不动悲天悯人的大师嘴脸,又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不懂医,医书瞎扯淡这话是贫僧的道友说的,出家人才不道人是非。”

      青竹把椅子腿放下,从桌上捡了个饼子扔他,笑骂:“滚吧你,大秃驴!”

      戒显啃着饼子,顶着恢复光泽的光头又不知忽悠谁去了。不多时,营地外传来妇人绝望凄苦的哭嚎,如疯如癫,饱含着生的艰辛与死的惶惑。青竹揉了揉太阳穴,无声地谈了一口气。

      而在一年之内再次易主的京师,另外两颗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对着一份军报,呼吸之间山雨欲来。

      呼鲁甘揪着脑后狂野的一根小辫子,气急反笑地质问呼巴:“我怎么听说岳霄已经死了?”

      呼巴一脸懊丧:“我也是听说的啊。”

      呼鲁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咆哮:“我让你看住他你告诉我你也是听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捉住他吗!我的几位安达都给他打死打残了!为了敲那最后一闷棍我都差点给打成狗了!你告诉我你也是听说!”

      呼巴梗着脖子不服气:“照我说当初直接打死他就算了嘛!偏偏你们说什么要劝降,你看他那牛逼哄哄的样像是能劝降的吗?而且也是大汗让我给他摘了锁链治好伤以礼相待的,要是好好锁着,他怎么可能跑。”

      呼鲁甘一听,咆哮得额头青筋暴起:“老子让你在山海关守着他啊!你偏要追到宣府去什么斩草除根!走之前都不知道把看守布置严密!听说人死了也不知道去确认一下!死不见尸的你就敢信誓旦旦地往军报上写啊你他妈心、咳咳、真、咳、大、喝咳咳……”一口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呼巴自知理亏,也不敢再顶嘴,只是小声地辩解:“我这不也是受人蒙蔽吗……下次我亲自去抓他,一定直接削死他。”

      呼鲁甘翻了个白眼,瞪着人高马大的弟弟毫不留情地打击:“你当他被抓住第一次还能这么容易被抓住第二次?做你的春梦!我可警告你别自己凑上去找死,到时候自己给人抓去了我可不管你!”

      “嘿嘿哪能呢,以后都听大哥的,大哥说什么是什么,我再不敢乱跑啦。”呼巴知道这就算过去了,大哥果然是宠着自己的,舔着脸凑上去笑着撒娇,这么大一坨造型硬派的汝真汉子做起来倒一点不违和,显然经常练习。

      呼鲁甘拿着个滚刀肉弟弟没辙。其实呼巴平日里挺靠谱,作战勇猛,粗中带细,像只狡猾的豹子。而且这件事确实不能完全怪他,骂一骂就算了。只是岳霄居然还活着这件事他竟然被瞒到现在,实在是惊出一身汗,就好像以为山里只有猴子跑进去溜了一圈出来才听到背后的虎啸一样。

      根据军报,那日在保定城外,本来汝真人的杂牌军五千与王雁然追兵一万已经将疲于奔命的宋连山团团围住,洪柱柱投敌的消息亦被封锁。李闯不知洪柱柱的情况必然会浪费时间等待,就算反应过来,立即撤退也会因为仓促而自乱阵脚,此时汝真大军已至,正好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哪知道包围圈刚收拢,远处烟尘滚滚又是一队人马,五千轻骑步伐一致,静默无言,只有整齐的马蹄声仿若踏在人心头。外围的将士面面相觑,都摸不清状况,不知道这是哪一方的队伍。突然汝真人中有人惊恐大喊:“是、是山海关、岳重云!”

      这一嗓门出来,顿时这边汝真与鞑靼的队伍就有些乱了。甚至还有人在人群中汉语夹杂着汝真语肝胆俱裂地大喊:“他死不了!他果然不是人!这个吃人肉的妖怪!”草原部落最信鬼神,顿时人心大乱,挤成一团。后面的王雁然部虽然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可是一看汝真人都慌了,顿时心里打鼓,未战先矮了一截气势。

      岳重云那杆著名的古兵器丈八长槊在两兵相接的第一个照面就挑飞了一列纵队,砸倒了后面的令旗。骑兵整形呈尖锥状排列在将军身后,摧枯拉朽般撕开了包围圈,一下子就冲到了宋连山面前。宋连山等人一看有人救援,也不用吩咐,自觉操家伙跟上,呼啦啦地顺着骑兵冲出的豁口跟着往外挤。岳重云带着队伍冲出去,包围的人马已经被带成了水滴状。因为宋连山这边也有一万兵器都不齐全的凑数酱油兵,这批人反应稍慢,还是滞留在了里面。宋连山正想忍痛说算了先走吧,不料岳重云身边的一个小将见状,颤抖着喊了一声“将军”,岳重云就义无反顾地调转马头,勇猛无匹地又冲了一次。此时由于沟通不当,主要是语言问题,两方围堵的人马都还没搞清状况,搞清状况的也没法调整阵型,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岳重云一杆长槊虎虎生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掉落一地残肢断兵。滞后的那批人一见救兵居然又回头来接他们,顿时从绝望中又生出了求生欲,不管不顾地捡起地上掉落的兵器一通瞎砍,居然真给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人带出来以后岳重云的队伍就散开,对努力从混乱中挣脱出来的原包围人员进行了反包围,成半圆形把人阻截在原地,给了宋连山逃跑的时间。然后在对方终于组织起反攻的同时,岳重云一声唿哨,带着队伍毫不恋战地——往反方向跑了。这下又给追兵们造成了一定混乱,不知道谁该往哪边追,最后再去追的时候早就两边都踪影全无。

      军报里写道,经带兵将领事后调查,那天扰乱军心大喊大叫的兵士,没一个人认识,都以为是别的队伍里站乱了的。而骑兵冲过来的速度那么快,人又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在听到人喊之前根本看不清那是岳重云。显然岳霄早就盯上了他们,看准他们兵士来源混杂,趁乱混了自己的人进去。

      事实上他们把岳霄想得太神奇了。岳霄注意到宋连山这队人,纯属意外,还是赵熠人为造成的意外。

      他们到了保定没有莽撞地直接去与李闯接触,而是在保定周围寻找现身的机会。绕至一处丘陵时赵熠突然主动请缨要去斥候,岳霄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表面上批准了,实际把队伍交给了不放心跟来的胡柯,自己跟在赵熠后头。赵熠第一次领队,拿不准该往什么地方去,鬼鬼祟祟地摸到一片芦苇荡里。结果这狗鼻子闻到芦苇荡里有烤鱼的香气,馋的不行,顿时想去看看什么世外高人这么悠闲在这烤鱼。

      出于不可知的心态他让全队匍匐前进,顺着香气摸到近处,趴着闻了好一会,偷听人家说话。听了半天发现,妈蛋居然听不懂!

      而岳霄在芦苇荡外面等了半天不见赵熠出来,急忙进去找。一进去就看到赵熠神勇无比地和两个小眼睛方脸的男人隔着几串烤鱼对峙。那两人叽里呱啦一通乱喊,赵熠听不懂,很生气,大吼:“你丫还敢说鸟语!给爷爷说官话!”当场就拔刀了!

      其他斥候连忙围上来,把这两鸟人制住。所幸这两人没什么宁死不屈的精神,看到赵熠拔刀就已经怂了,虽然勉勉强强拔了刀,但一见人多就扔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用鸟语求饶。

      赵熠也不知是憋太久还是咋的,扯着人的衣领就抽脸:“说啥呢啊?给老子说啊?说鸟语了不起啊?会烤鱼了不起啊?”

      当场就把其中一人抽得气愤不已,呸了一声流着眼泪要咬舌自尽,一口咬下去没死,血流了一下巴,倒是把另外一人吓得飙尿。

      岳霄无语,现身制止赵熠“虐囚”的暴行。赵熠看到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将军,惊觉自己形象再次崩塌,手足无措地把那个血腥的断舌鸟人扔在一边,揪着手站在一边,看他的将军用鸟语跟鸟人沟通起来。

      于是岳霄得知了有这么一队汝真杂牌军在这一代纠集,便决定去看看。赵熠再一次以自己纯真可爱的形象为代价,换取了珍贵的情报。后来他一直致力于装白莲花,那一声看似为流民杂军求情脱口而出的“将军”,其实也是他这段日子装圣母装过头了没收住,语气比较柔弱动情。其实他第一次正面冲锋都快吓吐了,纵然是不想丢下那些手持棍棒斧铲,眼神麻木悲苦的乱民,也绝不会希望将军冒险。他当时真正想说的是“将军他们不是正规军被俘虏了也没关系我们先撤”。哪想到就这么一个大喘气,将军转头就冲回去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妈的叫你装逼被雷劈!但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岳霄又冲了一次。

      于是在岳霄的奇兵再次与宋连山汇合,宋连山感激地过来见礼时,赵熠一直脸色铁青的坐在一边,看似很没礼貌,看似不被重视,看似与岳霄不合。

      然而宋连山并不知道,世子他只是,吓得脚软站不起来而已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一)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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