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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蒌蒿满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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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山海关寂静无声,只偶尔一声犬吠引得关城中众狗齐汪,不知所争为何,一阵煞有介事的大抒己见后,方慢慢平息下来。
岳霄偏头看了一眼,赵熠跟小时候曹直给他的小奶狗一样缩在他身边,还发出“呼——咻——”的轻微鼾声。
晚饭过后胡柯把他扯着去巡逻,他知道胡柯是有话想私底下说,便顶着赵熠那如有实质般黏在他身上可怜巴巴的目光跟着胡柯上了烽火台。彼时一轮亘古不变的圆月高悬在山岗之上,清冷的月光照得连绵起伏的山川如涨潮时的大海,好一片教人“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阔风光。
胡柯吊儿郎当地往女墙上一坐,用一根竹签子挑着牙缝,漫不经心地问他:“明天真要把那位世子带上啊?游骑贵速,若是一切顺利,与李闯的人交接上,自然带他也无所谓。可万一李闯退得太快,你们正面对上汝真了呢?”
统共五千骑,斥候范围不可能有多广,队伍行进又快,确实很有可能遭遇突发战况。李闯步兵为主,主力不过两三万,就算加上京畿拱卫营投诚的四五万吓破了胆的墙头草,还有外围几十万浑水摸鱼的难民,他这五千人一触即退,甚至几进几出都没问题。但若遇上了兵强马壮的汝真呢?汝真人善骑射,几乎个个能开强弓,百步穿杨是不太能,但百步外把人射成筛子却是绰绰有余。何况汝真人会走路前就会骑马了,平原冲锋更占优势。
岳霄对自己的骑兵战术还是有一定自信的,有他指挥,势均力敌的对战不至于输,但对上汝真这样的对手,倒真不一定能顾全赵熠。
曹直、马良玉、岳霄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考虑问题周全细致;白起的“小翅膀呼啦啦”虽然名字很烂,也绝对是当世无二的情报系统,能给出的消息都是最快最详尽的。但是仅凭这些,作战计划也不可能万无一失。战局这种东西向来瞬息万变,从来不是根据常规可以推断的。哪怕是诸葛亮这样多智近妖看着就不现实的鬼才军师,机关算尽也没能阻止马谡犯轴,更何况现实不是小说,他们也不是能根据结局写过程的作者。
所有包含人心作为变量的事件都不可预测。那些由千千万万的人心构架的战场,更是扑朔迷离,发生什么都不新奇。身边带着第一次上战场的小世子正面遭遇汝真骑兵,也不是多意外。
但是呢,这时候总会有个但是。但是什么呢?
岳霄一手无意识地拍着雉堞,有些烦躁地试图解释自己坚持带上赵熠的行为:“遇上汝真骑兵的可能性有,并不很大,小心一点可以避开。何况世子现在的水平并不比一般骑兵差,跟在我旁边不会有事。”
胡柯一脸“你特么逗我”睨着他:“擒贼先擒王,说书的都知道,你到时候就是个活靶子,世子在你身边就是个小靶子。你身边的位置上,都是关键时刻要舍身保护你的亲兵。世子填在那块亲兵是先保护你还是保护他?为主将当肉盾是万不得已,给世子当炮灰是什么新鲜死法?哥们你跟他是不是也太黏糊了点啊,都恨不得栓汗巾子上了。你平时真把他栓汗巾子上咱也没意见是吧,可你这是去打仗呢!”
岳霄说:“唉,不是。李闯不是那么好拉拢的,他对朝廷,对赵氏,都怨念深重。我若是自己去,那就是代表了信王世子的势力,他不一定买账。我要是带着世子去,那他反倒不见得认为我是代表世子……总之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你意会。”
胡柯:“……你欺负老子没读过书是吧!”
岳霄:“没读过书你哪来那么多话。”
胡柯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上手打他,但是忍住了。十六岁两人第一次在边军卫所见面的时候,胡柯作为舍人营里的“老大”就跟岳霄打了一架。结果可想而知,后来他就成了“老二”。比起其余人对岳霄敬畏有余亲近不足,胡柯与岳霄其实更加类似于兄弟情,平日里并不分上下。因此在山海关关门大开,颓势不可挽回之时,岳霄能托付胡柯全权负责,率留存的部众先行,日后伺机再作打算,而自己留下背水一战。
当了十二年老二,胡柯自然是知道什么时候能劝得住岳霄,什么时候劝不住。此时显然就不必再劝——该说的他都说了,决断是老大的事。两人转移话题,在烽火台上聊了半宿,急得在关署与换下来的徐泽联络感情的赵熠抓耳挠腮。
岳霄理智上是知道带着赵熠此行成功的可能性更大,情感上却不能没有忧虑。岳霄了解胡柯,此人儿时并非正军户,只是贴军户,小时候一直跟着关东刀客在外学刀走镖,最讲草莽义气。只是没想到正军户一系如此短命,势如破竹地一口气死了一家子,这才轮到胡柯补上。从刀客变成了军人,胡柯也把江湖上那一套带到了军营里,侠肝义胆,重诺守信,为弟兄两肋插刀,这一点上岳霄也十分佩服。他说的不该让赵熠去干扰行军,其实是将赵熠也当作了自己人,不想让赵熠去冒险。
岳霄却不能像胡柯一样明目张胆地护短。赵熠对岳霄来说是十分特别的人。在他举目无亲,未来不定时,赵熠却将身家性命押在他肩上,让他浑噩中还能有行动之力,某种程度上来说,赵熠也是他的救命稻草。而且岳霄喜欢赵熠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幼兽般的依赖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能拿得起武器戍卫国土。
如果可以,他希望建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将他的小世子藏于其中,隔离在乱世的颠沛流离之外。然而赵熠有特殊的身份,有无可逃避的重担,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执念,而且这份理想与执念是需要岳霄去执行,也愿意去执行的。因此譬如此时,他明知凶险,也还是要带着赵熠踏上征程。
岳霄乱七八糟地想着问题,连身边“呼——咻——”的呼吸声停了一会了都没发现。突然静谧的夜里响起了赵熠嘟嘟囔囔的抱怨:“你没睡啊……怎么不抱住我嘛,我都滚到被子外面了,冷死了。”一边说一边挨挨蹭蹭地爬到他身上。
岳霄伸手一摸,果然手脚都凉了,赶紧把人抱回来,把被子捂紧,给他揉着手脚活血通经。
赵熠顺势伸手拦胸抱住岳霄,一只手插到他胳肢窝下取暖,轻声问:“将军在想什么?”
岳霄顿了一下,手上又继续动作,答道:“在想是不是不该带上你。毕竟……”
赵熠一听就炸了,坐起来愤愤不平地叫道:“为什么!”
岳霄也坐起来,扯起被子把人裹住,再连人带被子抱好,呵斥道:“小声点。”
赵熠压着嗓门怒道:“为什么!不是说好了吗!”
岳霄:“我就这么一想,又没说不让你去。”
赵熠:“你都开始想了,你知不知道一旦一个人开始想了很快就要开始做了!”
岳霄心说怎么这话听着这么怪,嘴里继续道:“我没有改变决定。我只是觉得这样拿你去冒险不是太好。”
赵熠:“这不是讨论过了吗,不冒险,也没不好。你带我去让李闯他们看明白我只是个用来扛大旗的傀儡,他们没必要跟一个有点用处的傀儡过不去吧。”
岳霄:“又瞎说,谁说你傀儡……而且我说过你不能把话说死。我们不一定能顺利见到李闯,只有五千人,带着只能吃十天的粮草,中间一点差错你都会有危险。”
赵熠突然从被子里挣出双手,挂在岳霄脖子上,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岳霄的眼睛,问:“你不是一直陪着我吗?只要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的。”
岳霄:“……”可是我怕啊。
赵熠用了点力,把岳霄推倒在床上,自己把被子给两人盖好,然后还是缩回岳霄的颈窝里,闷闷道:“之前在大同的时候不是说的好好的么。我们时间紧迫,准备仓促,所有的算计都要全力以赴才能避免最坏的结果。既然我跟你去可能有用,那就不能缩在窝里当鸡仔。将军,我既然下定决心要走这条路,就不会再畏首畏尾。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岳霄叹了一口气,搂紧了他的小鸡崽。他又何尝不知呢,他的小世子虽然是个纨绔,可也是个有担当的纨绔,接过的担子就不会随便撂下。
三日后,在汝真人鱼龙混杂的大军主力不急不缓地推进下,李闯仓促撤出京城,数十万流民就地作鸟兽散,山西与河南按照曹直他们的部署开始迅速地吸收安置这些刚从一场一夜暴富的美梦中醒来的“刁民”,以及第二次投诚的明军。戒显与傅青竹这一僧一道两个神棍则在恒山打起“白莲教”的旗号收拢信众,效果奇佳,一干极度饥饿后极度暴虐,经历了一场纵欲后又从云端跌落的农民顿时找到了自己的新信仰,以求饱经沧桑的灵魂得到安宁。加之傅青竹堪称妙手回春的医术迅速调养了他们的身心,还有一个嘴炮戒显孜孜不倦地对他们念经洗脑,几乎毫无反抗地就乖顺地跟着“戒显活佛”和“青竹真人”一起回陕西归园田居去了,堪称史上最没有追求最不伦不类的白莲教。
而李闯本人带领着三万主力部队和周宇的六千人从京城出来,欲过晋中回西安,并联络洪柱柱带兵迅速到保定汇合。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洪柱柱连人带兵被张志毅收归麾下,最后只有一个副将宋连山带出来三千嫡系逃到保定,身体力行地向李闯汇报这个不幸的消息。
而岳霄带队也在同一日到达保定,从混合了少数高丽人箭靶子、鞑靼人外援、汝真人指挥官还有大量自己人的包围圈中两次冲锋弄出了宋连山,在宋将军感激涕零的引荐下见到了李闯,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