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三边冲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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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过后的第一个清早，总兵府的院子里就套好了三匹马。
赵熠睡眼朦胧，见到戒显，顿时整个人一垮：“戒显师父也同我们一道去雁门关？你不是要跟着秦商去陕西修水利吗？”
戒显知道他是听课听怕了，并不觉得冒犯。倒是岳霄轻轻抽了一下赵熠的脑袋，斥道：“不知好歹！”
赵熠对岳霄向来是又爱又怕，这会儿生怕岳霄生气，立马醒了，腆着脸笑道：“我这不是担心戒显师父嘛！”
戒显笑着解释：“放心吧，我不跟着你们去雁门关。你们去雁门关是要准备着应对李闯的，我跟着也没什么用。我是要去恒山。”
赵熠大惊：“你要去湖南！”然后脑袋上又挨了一下。赵熠敢怒不敢言，然而并不知道为什么被打。
戒显也有点无奈了：“世子，我昨晚不是说过吗……我要去悬空寺找傅青竹一道去陕西。”
赵熠懊恼地揉揉脸：“你说了吗？我估计走神了……悬空寺又在哪？”
岳霄：“悬空寺在恒山，恒山在浑源，浑源在大同东南面，行了上马。”
赵熠：“噢……”不敢再问傅青竹是谁。
戒显：“……”这么简单粗暴不太好吧将军！
三人一道出了南门便分道扬镳，赵熠最后回头看到戒显的大光头一闪一闪地拐进街角，内心既大松了一口气又十分不舍，连忙催马赶前两步，挨挨蹭蹭地跟着岳霄，弄得岳霄那匹洗刷喂饱后显现出神骏真面目的战马十分烦躁，总偏过头去咬他的马脖子。赵熠的马被咬得受不了，死活不肯再往那边靠了，无论赵熠再怎么扯辔头都没有，赵熠只好作罢，任由两匹很有性格的马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隔得太远，一开始他还扯着嗓门跟岳霄喊话，但岳霄显然嫌喊话太累，又没睡饱，一律以点头和摇头回应，弄得他挺没趣，没多久就蔫嗒嗒地闷头赶路了。
当晚两人夜宿山阴，第二天黄昏前便赶到雁门关。
金红色的夕阳照从关楼背后照来，小鸡仔在母鸡的带领下不紧不慢地在道中踱着步，回到夹道的农舍中。二人驭马攀上陡峭的石板古道，在关楼下勒马，仰头看着依山而建嵌在崖上的关楼。关楼背着光，依稀可见上悬一幅笔力苍劲的石刻对联，“三边冲要无双地，九塞尊崇第一关”。
守关的士兵中气十足地大喝：“来者何——岳将军！”喊到一半就岔了气，“岳”字都破音了。但这不妨碍其他人听到以后兴奋地用大吼将“岳将军来了”一声一声传出去，岳霄不得不吼了一句：“吵什么，都给我站好！”
城头上的人脖子一缩，赶紧各就各位，规规矩矩站好，一副细柳营绝对不放你进门的姿态，然而不一会关门就开了。
赵熠一进去，吓了一跳——古道旁不当班的将士夹道欢迎，有的端着盆有的赤着脚，显然是听闻消息就急急忙忙赶来。一见到岳霄，这些人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虽然没一个敢顶着岳霄的冷脸围上来，却也都不肯走，跟花魁游街似的围在四周，以岳霄为圆心往关内移动。忽然人群如李毅传书中龙王分海般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两位看起来应该是副将的汉子扑上来一人给了岳霄一个熊抱。其中虎目虬髯虎背熊腰的那位开心地拍着他的肩膀大叫：“将军！太好了！你真的没死！”立刻被旁边稍显瘦小的一个黄毛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是不是要老子给你拿毛刷洗洗嘴！将军只是被敌军关押了什么时候屎了！太好了将军，我们差点就要去救你了，要不是你自己跑出来估计这会咱还在去救你的路上前仆后继呢啊哈哈哈……”
赵熠：“……”将军的部下果真都是人才，开口就能气死一个千户所。
岳霄容忍了他们过度亲热的行为，把人推开后又和城楼上马良玉的副将徐泽见了礼，然后才站在上关楼的台阶上，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岳霄旧部自然是令行禁止，马家军也训练有素，瞬间山道上挤着的上千人就由近及远地肃静下来，只余风吹战旗的烈烈声。
岳霄将手放下，说了三段话。
“如诸位所见，你未死，我未亡，则大明不灭。”
“汝真人犯我国土，欺我百姓，杀我同袍，我不杀贼，贼岂肯休！”
“我不牺牲，国将沉沦；我不流血，民无安宁。况南有武昌左帅五十万雄兵据长江以为后盾！北有秦晋巨贾倾囊以飨！远有福建、宁夏遥相呼应，近有信王世子在此，与诸将同仇同战，同生共死！以此制敌，何敌不摧？甲申国难，何愁不报？”
随着岳霄后面一句句猛料爆出，将士们群情激奋，气氛高涨，人群中显然有专门煽动气氛的兵士，口号技能满分。至岳霄最后一字音落，漫山遍野的只剩下血性男儿气薄云天的嘶吼：“报仇！报仇！报仇！报仇！”
这声浪同样由近及远，直至山头另一边的关城里同样传来声势浩大的怒吼声，岳霄方稳步下楼，在众人狂热的目光中带着赵熠往关署走去。剩下的军官则自发将战意饱满的士兵叫回去，以免他们过于激动殆误军事。
赵熠虽然十分清楚岳霄是把话往满了里说，却同样被这种场面刺激得热血沸腾，看向岳霄的目光中的狂热一点不输身边脸红脖子粗的兵丁。由于岳霄提了一句，士兵们对他也十分有好感，纷纷对他行礼，他赶忙一一回礼，与众多岳霄死忠粉执手相看泪眼，瞬间确认了组织。倒是那几个副将看着他的目光比较好奇，毕竟这位京城一霸与传言中看起来不甚相符。
到达关署，岳霄立刻召集将领们开会。经过互相介绍，赵熠得知目前在雁门的副将有马家军麾下老将“追风箭”赵文龙，美大叔“儒将”汤卓恒，岳霄嫡系“小翼德”张超，还有“神行鬼军”胡柯，以及存在感太弱在人群后面挤不进来所以之前一直没出场的“鸡毛军师”叶寒。
赵熠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种带着威武霸气的名头的人物介绍，再配上胡柯那唾沫横飞的口才和一身草莽出身的江湖气，简直迷醉得神魂颠倒，羡慕地期待什么时候也能给自己赚个花名啥的。
一阵风都能刮倒的叶寒眯着眼睛，扯着那把几乎断气的漏风嗓子跟岳霄汇报：“从山海关撤出后，我等在马总兵的帮助下归拢的将士有三万余，大部分是老早就跟着咱的，以及锦州宁远那边溃逃的散兵。还还、还有，两万多，是郑总兵带着去勤王的，跟着下了南京，你在那边见到了吧？最后还还、还有六千多，让周宇收拢投了李闯，他大概以为你回不来了，打算随便找支队伍跟汝真死磕来着，走得太快，没接着你回来的信。”
这人每次说“还”的时候都大喘气，听得赵熠肺都疼了。
岳霄一听周宇的事，倒觉得是意外之喜。周宇是他在山海关时候的好哥们，使得一手好枪法，带起兵来风风火火，快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如今脑子一热投了李闯，倒可作为与李闯结盟的突破口。他立即跟众人梳理了一遍目前的形势，明确了“浑水摸鱼”与“雪中送炭”双管齐下的“联李抗鞑”的作战计划，要求分出五千骑兵让他带着往京师方向游击。
众人一路听下来基本都没什么异议，但是听到这却有些诧异。胡柯立刻不解地问：“五千骑兵我带着就行啦，这种战后游击我也干的来，何必你亲自出马。你在雁门倒方便指挥，万一事情有变，要与大同协同作战，你又带兵出去了，那岂不是不妙？”
岳霄十分自然道：“与李闯结盟事关重大，我带着世子亲自去一趟，再观察观察，比较稳妥。雁门关本来就是赵将军坐镇，以后也还是由赵将军统领。”
显然众人都十分诧异，但是也不好说什么，胡柯还想再问，却被叶寒一脚踩在脚趾上，只得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吞了回去。
赵熠则矛盾得不得了，一方面听着岳霄要带他去打游击，开心得要放烟花；但没想到岳霄临到阵前还把指挥权交给别人，着实让人着急。
岳霄转达完大同定下的战略思想就一副功成身退的样子听候调遣，饶是赵文龙一张老脸也有些镇压不住他这尊大神，别别扭扭地下了命令，让人点五千骑兵，翌日卯时出发。五千人马不算少，效率再高这些人的粮草装备也得弄上一夜。关城立马运作起来，传令兵上上下下跑来跑去，乱而有序，整个关隘像一个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的机关那样运作起来，赵熠看得啧啧称赞。
胡柯自来熟地邀请赵熠去伙房打饭，与将士同食。他也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这个世子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平易近人。殊不知赵熠那点小口味早就被调教成“吃得饱就高兴”模式了，这大半年除了那屈指可数的三两顿三心二意的饭局，就只有岳霄的小灶能期待一下，何况又啃了两天干粮，这会儿正饿得发昏，一听胡柯要带他去打饭，几乎两眼放光地拉着人就走。走出两步又想起他的将军，又十分不好意思地退回来，问岳霄：“将军去吗？”
岳霄点头：“一起去吧。”
于是雁门众将有幸见证了信王世子瞬间变成了出门遛弯的小狗，兜兜转转只敢在主人脚边来回跑，虽然对雁门关星罗棋布的楼墙仓房十分好奇，但并不敢乱跑。岳霄则是难得耐心，给他解释各种器具建筑的作用，偶尔还停下来等一等。虽然通过大同传令的士兵，大家对“信王世子与岳总兵关系十分亲密”略有耳闻，但亲眼所见还是冲击不小。
想到传言，张超突然福灵心至地问了一个问题：“将军，我听说你房里养了头丈余长的白额吊睛大老虎，怎么没见你带来？”
这问题一出，赵熠的脸色立马就五彩斑斓，堪称精彩，可惜暮色渐深没人看得清。他在心里把曹白起三个字扎了百八十个小人，恨不得拿鞋底抽那张大嘴。黑不黑啊，这么编排我！而且到底是怎么传的，第一日还是猫崽子，第二日就成虎崽子了，第三日是大老虎，这会儿连体长都有描述了，好像谁亲眼见到似的！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虎精了啊！
最让人崩溃的是，岳霄这正直的好青年根本意识不到这个传言是怎么来的，更加完全没有往赵熠身上想，又因一张冷脸别人轻易不敢问他，以至于这个问题一直没得到澄清，反而愈演愈烈！
这会儿终于直面这个问题了，岳霄一脸肃穆道：“我就一直纳闷，这传言是哪来的。我没有养老虎啊，也没养猫。你们可以问世子，他就住我房里。”
胡柯当场就喷饭了，筷子上插着一块肥肉就嚷嚷起来：“世子住你房里！你让什么玩意儿给附身了吧！你不是连亲兵都不让进房里收拾吗？”
一直没存在感的叶寒也附和：“对呀，还还、还、还不如房里有老虎可信呢！”
这“还”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赵熠的脸一红到底，感觉头顶冒烟，偏偏张超还凑过来问：“世子爷，您真和将军同一屋睡啊？将军晚上睡着了不会变身吧，我们一直这么猜来着……”
胡柯一筷子戳走了张超一块肥肉，迅雷不及掩耳地咬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说漏嘴了你！将军我可没说过你会变身，都是张超和鸡毛两蠢货瞎扯淡的。”
岳霄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道：“总算是知道当初说我半夜飞到敌营吃人肉的传闻是哪来的了，扰乱军心，真当我不敢打你们军棍？”
鸡毛脖子一缩，委委屈屈道：“不是我，是他们那次说要半夜偷偷进你房里看你会不会睁着眼睡觉，我就拿‘吾好梦中杀人’的典故劝他们，剩下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熠：“……”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将军这么一个靠谱的人身边全是些逗逼啊我到底要怎么塑造形象才能虏获将军的心好烦恼！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三边冲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