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槊马红缨北山关》澧广君

28、（二十八）瞎指挥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白起面色凝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两个坏消息”。

　　“别卖关子，说。”马良玉一阵风似地刮进来，大马金刀地在他旁边坐下，一脸“爷在听”。

　　白起立马从善如流地把“你们要先听哪个”吞回肚子里，开始汇报情况：“好消息是我们的‘小翅膀呼啦啦’终于开始运作了，从金陵到大同二十里一驿，战时可一日三次八百里加急。坏消息是目前为止金陵送过来的全是坏消息。”

　　这次他没等人问坏消息是什么，自觉地讲了下去：“荣王给了钱颐灏相当一部分实权，终于把他稳住了，继续担任礼部尚书。毕竟他们目前的主要目标都是连蛮抗李，东林党与四镇等武官还没有实质冲突。目前金陵朝廷已经与汝真人达成同盟，共同夹击李闯。李闯的情况比我们预计地不妙得多：洪柱柱似乎和李闯生了嫌隙，有线人上报说见到洪柱柱与王雁然私下往来甚密，他们再青州交战，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另外谋良虎虽回了盛京，但汝真人并无内乱的迹象，目前其子呼鲁甘和呼巴各帅六万骑兵南出山海关，李闯首战失利，目前退回北京。他的队伍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后勤也还没运作起来，恐怕撑不久，溃逃就是这两日。”

　　几人围到地图边上，岳霄道：“若李闯不等被汝真击溃，直接撤退，则要么走山西，要么走河南，总之会与我们的人碰上。”

　　曹直颔首：“很有可能直接来大同。”

　　白起：“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咱们是围魏救赵，帮帮李闯，还是任由他被汝真收拾？”

　　岳霄摇头：“现在出兵太过仓促，粮草未至，不可能出动中军，最多小股骑兵骚扰一下。李闯那伙人本来就跟海里的鱼群似的，一击即溃，其实没啥损失，回头就又聚起来了。如果他溃散，我们还可以收拢一部分士兵，尤其是之前从直隶部队里投降过去的。”

　　白起：“那如果李闯退出燕京往大同来，我们是痛打落水狗，还是回避？还是拉拢？何况我们想结盟，李闯也不一定同意。”

　　马良玉哂道：“那得看他走到哪一步。若是洪柱柱投靠金陵，怕是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咱没必要帮着汝真收拾同族，他也不会在后有追兵的时候跟咱们过不去。”

　　赵熠突然在旁边弱弱地插嘴：“跟李闯结盟，那咱怎么跟南京交代？”

　　曹直这次没有敷衍过去，温和而坚定地看着赵熠，道：“我们这儿有皇位正统，有军队有城池，有自己的粮草来源，为什么要和南京交代？”

　　一时间场面静下来，众人心思各异。在拥立赵熠这一点上，在场诸位是都没有异议的。但关于如何让赵熠就范，拥立后给赵熠多少话语权，这个问题就见仁见智了。

　　这是曹直第一次这样正面逼迫赵熠表态，还是当着所有心腹的面，赵熠几乎是手足无措的。曹直于他是恩人是师长，更是岳霄相当敬重的师父，他不想拂了曹直的面子，但又有些恼火于曹直的咄咄逼人，想发少爷脾气。

　　可是这个问题到此已经如此尖锐，他无法回避。如果他无意登基，那么这些计划就通通是在给自己寻一条被秋后算账兔死狗烹的死路。

　　但他真的心里没底啊。他不是傻瓜，好歹在皇宫王府秦家那一堆见面就要打机锋，成天明刀暗枪地互相使绊子的人精里浸淫那么些年，别的不行，看眼色真是一把好手。他看得懂在座诸人对他的不确信，还知道好些人认为他当个锦衣玉食的傀儡就够了。而经过了这半年，他又格外清楚自己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枕头，担不担得起大任两说，光是这傀儡能不能演得好都不一定——何况他还不乐意当这个傀儡呢。

　　这么一想他又有些开始愤愤然了：既然信不过我，既然看不起我，那何必非逼着我去做那个位置，你们直接打个旗号反了不行么，去随便找一个乐意当大旗的赵家宗室不行么，非逼着我干什么！

　　但是他不能这么闹脾气啊，好歹让戒显上了那么久的课，这种时候扰乱军心简直就成人渣了。

　　他下意识地去找岳霄，正好对上岳霄的目光——没有催促，没有不信任，甚至也没有鼓励，只是一片坦荡。瞬间他就想起了岳霄之前一直告诉他的，“我会陪着你”。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不论你上位也好，落草也罢，英明无双或挣扎度日，我都一路相随，不离不弃。

　　所以赵熠突然明白了，无论他走到哪一步，他都不是孤身一人。

　　那何不赌一把呢？

　　他冲曹直讪讪一笑，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事实上在座的大部分都觉得赵熠是躺在路上就接着金子了，根本没理由拒绝他们的拥立。但曹直明白赵熠是真的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且自幼常住宫中，对宫墙内的禁锢重负是确实不喜欢。尤其赵熠看似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实则是责任心太重，生怕自己辜负了谁，反而什么都不敢往自己的担子里装，像皇位这样肩扛江山的重担，简直能把他吓趴下。对于赵熠的回复他还真拿不准，今天只是试探一下，没想着一击到位。

　　结果居然真的让他松口了。

　　曹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徒弟，有些担心他对赵熠的影响是不是太大了些。毕竟某一个臣子对帝王的影响力过大，自古而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也许得空应该好好跟霄儿谈谈了。

　　大致方向敲定下来，接着就是细节的商讨了，场面顿时热闹起来，马良玉的两个弟弟都叫着要带骑兵出战，去和李闯做初步的接触，但是被马良玉顺手一棍子抽了回去。赵熠听得头昏眼花，早就神游天外，又担心晚上戒显给他上课时提问会议上的事情自己答不出来，于是一直努力凝神，奈何外表看起来就眼神呆滞，无可救药。

　　戒显和尚对此倒是十分放宽心。他私下里是这样教赵熠的：“你觉得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军事天才、忠臣良将在外领兵作战，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呢？不说当年的岳武穆，也不说元督师，就拿岳重云将军来说，你觉得他为什么没守住山海关？”

　　赵熠不暇思索道：“因为朝中又奸臣使绊子，边关又出了叛徒。”

　　戒显摇头：“这些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无法避免的。”

　　赵熠被难倒了，这两个原因不就是最基本的原因么。朝中奸臣搅局导致岳霄一直沉浮不定，兵薄城下了才仓促上任，来不及摸清情况，让叛徒钻了空子。而叛徒大开城门则是兵败的直接原因。总不能让他说还有原因是将军自己马虎大意吧……

　　戒显倒不为难他，只是娓娓道来：“最根本的原因，是先帝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被朝中的人一吵吵就开始瞎指挥。一个外行指挥内行能有什么好结果？你想，原本局势没那么差，山海关不会丢，京城又有勤王军和京畿戍守营拱卫。但是当时先帝给边关诸将下的什么命令？马家军本来有希望北上接手大同，堵住鞑靼通往关内的路子，但先帝召她回来守在路上断李闯后路。李闯有什么后路啊，一伙走到哪吃到哪的盗匪，你堵哪儿能堵住他啊？先帝还让你家将军放弃锦州和宁远，固守山海关，分兵驰援京城。根本没必要！倒是这么一来，锦州那位参将家小被俘，心生怨恨，投敌叛国，这才有了山海关兵败。你说是不是外行指挥内行，自毁长城？”

　　赵熠听着拍案而起，大喝道：“没错！可不是！要是先帝稳住了……哎！”

　　戒显笑眯眯地问：“世子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问题是什么吗？”

　　赵熠茫然地看着他：“将军……为什么丢了山海关？”

　　戒显耐心道：“不是，问题是‘世子你啥都不懂可怎么办’。”

　　赵熠：“……”怒中一枪。

　　戒显：“这些人呢，把当皇帝都想得太难。其实文韬武略的皇帝毕竟是少数，但天下太平的日子毕竟是多数。世上能人这么多，哪里非要皇帝来事事亲力亲为呢？很多事情你不需要懂，但是你不能被人糊弄。对有能力的人要用你的身份给予保护，别瞎指挥，这样就帮大忙了。”

　　赵熠嘟囔：“那不就是傀儡皇帝嘛……”

　　戒显一脸“施主你着相了”道：“非也！傀儡皇帝是指为人喉舌，被玩弄指使，做什么都不由自主。但一个能放权的好皇帝却不同，他须得有自己主张，不能由着朝臣糊弄，不能容许党争在大事上添乱，换句话说，这样的皇帝是能把控全局的，因为所有的臣子都要倚仗他的信任，都不能越到他头上。你看汉高祖，他是能文还是能武呢？说白了，当年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老混混。而项王何等文成武功，还不是败在他手里？正是因为刘邦不瞎指挥，什么都能放手让底下的能人去做；而项羽呢，事事要强，哪儿都有他，最后啥都兜不住。”

　　赵熠还是似懂非懂，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刘邦那样的乱世枭雄离自己实在差的忒远，自己看起来就一子婴嘛完全……

　　戒显这个大师还是有点神棍的气质，从来不着急，在调-教新人主的时候也一样。一次说不通，道理先存在脑子里，日后经历得多了，自然就能融会贯通。戒显会当皇帝吗？他也不会。每一个帝师都不可能自己去当皇帝。但是他们知道怎么让一个备胎帝王相信自己能站在那个位置上，君临天下。

　　后来睡觉的时候赵熠把戒显教他的给岳霄学了一遍，然后傻了吧唧地问：“你觉得皇伯父总是瞎指挥吗？”

　　岳霄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闻言顿了一下，道：“臣不议君是非，战败一事，我有失误，也有很多别的因素。我只考虑我该做的，其他的归你考虑。”

　　赵熠顿时压力山大，忍不住爬起来，撑在岳霄胸膛上，扒着他不依不饶地问：“那我要是又害了你呢？”

　　岳霄闭着眼：“你会瞎指挥我吗？”

　　赵熠：“不会，我听你的。”

　　岳霄：“那你就只要担心我会不会瞎指挥你了。我可以告诉你不会。”

　　赵熠乐了，说：“怎么什么事儿到你这都忒简单了。”

　　岳霄抬手，猛地一侧身把他压在床上，头埋在他肩窝里，不耐烦道：“睡觉睡觉。”

　　赵熠让他压着，有点透不过气，但是不想让他松开。

　　第二天一大早白起就在哐哐哐砸门：“哥（咣咣咣），哥（咣咣咣），哥（咣咣咣）！”

　　岳霄一脸电闪雷鸣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对惊醒的赵熠道：“去开门。”

　　赵熠僵住，将军，你是不是没意识到我不该出现在你房里……

　　奈何将军的心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并不给赵熠拒绝的机会。

　　赵熠只好自我安慰着“一直都是一起睡的现在也一起睡不是很正常么白起一定能理解”起身去开门。

　　一开门白起就石化在门外了，一脸如遭雷殛道：“是我走错门了吧？”

　　赵熠强撑起一张淡定脸：“将军一会就起，什么事？”内心自我催眠“来我们都把这当做一件正常的事”。

　　白起梦游一般呢喃道：“师父找将军谈话。不打扰你们。我有急事。回见。”然后飘着走了。

　　出了院门白起就撒丫子狂奔，冲进队里的大八卦戒显房里。戒显这和尚倒是做一天和尚上一天早课，只不过他不念佛经，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排练些啥。毕竟这会儿整个文官班子里也就他顶用了，虽然事情不多，全堆到他这来也很是一番工作量。

　　白起大喝：“大和尚！我跟你说！”

　　戒显顿时眼中精光四射，回身握住白起的双手，感动道：“白起兄弟，你说！”

　　白起嘴里的咆哮都要跳出来了，却堪堪收住，噎了回去。他突然想到这两人要没什么事还能开开玩笑，可要真有什么事呢？这可不是儿戏啊！

　　于是他一脸便秘地在戒显期待的眼神中把话头又憋回去了。戒显简直恨不得打死他，话说一半这是要急死人呐！

　　他刨根问底了半天，最后白起才含含糊糊道：“就是我哥房子里有只猫崽子，怪不得他那么爱躲房里睡觉呢，感情是在陪猫玩啊，哈，哈哈，哈哈哈！”

　　戒显一头雾水，将军房里怎么会有猫崽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违和感不要太强啊！

　　这下戒显也一脸惨不忍睹了。

　　从此以后，“岳重云在房子里养了只猫崽子”的故事就不胫而走，很快雁门关的将士们就听说了“岳将军房间里养了只白额吊睛大老虎”的乱神怪力版本，对岳将军的崇拜更上一层。只是那些从山海关远道而来的岳将军嫡系们有些郁闷，怎么光顾着在大同总兵府里养老虎，也不到边关来关心一下老部下呢！

　　而此时此刻，比谣言起的稍微还晚了一点的岳霄来到了曹直房中。见礼后，曹直开门见山：“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手你的嫡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