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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年轻人 ...

  •   一整天秦府中的下人都战战兢兢,怕惊动了浅眠的妖物似的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昨日不知管家不知犯了什么忌讳,被秦老爷狠狠地发作一通将人一家子都发配到庄子上去了。今早又有一个新买进来的丫头泡错茶水,被直接拉出去发卖到窑子,哭叫求饶声一条街外都听得见。

      秦惠实在是不理解赵熠为什么要跑,真是少侠的心思你别猜。如今放眼全国,除了他秦舅爷,还有谁能,且愿,助他登基?尤其得知赵熠昨晚还遭遇了一场三十余人的刺杀,秦惠那是又惊又怒,惊的是钱颐灏竟敢如此大胆谋害宗室,怒的是他这边显然有人走漏风声。

      究竟是谁,狗胆那么大,心思那么野,敢背着他和那帮东林狗暗通款曲?这节骨眼上难不成还想吃两家饭不成!不管是谁,既然敢做下这等吃里扒外的事,就要做好准备应对他秦惠的怒火。

      在这名为应天南明的困境里,秦惠感到风声鹤唳,十面埋伏,简直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丧失了。至此,秦党骨干们就这么莫名其妙背上了黑锅,毕竟谁都没料到是天下最爱听墙角的锦衣卫的头儿在北镇府司自己的官署里和心腹说话结果被听了墙角。

      午时过后,太平门外的锦衣卫驻点传来消息:在中山王陵追踪到赵熠,可他身边跟着山海关总兵岳霄,又跑了;已经在官道和通往附近的村落城镇的所有小路上布下暗哨,并请示需不需要搜索钟山。

      秦惠恨不得能放火烧山。然而搜索钟山动静太大,万一惊动了东林党人,到时反而让他们抢了先就不好了。秦惠只得让人守住出山的所有道路,反正赵熠若在山里总不可能永远不出来。

      而当他派去监视曹直的人回话说,曹直还是和往常一样,白天去享殿里打扫供奉,晚上就回孝陵卫与将士们同住,并未与可疑人员接触,他就觉得也没必要在钟山浪费人手了,还不如沿着各条路线追下去。

      直到很久以后,秦惠因故来到孝陵卫寻求守陵军队的庇护,见到了线人口中所谓的“曹直”时,直接两眼一翻就气晕了过去。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居然是岳霄在保驾护航,难怪赵熠这小混混还能逃出生天。秦惠愤愤地想,这两人可真是难兄难弟,凑一块刚好是“文不成”和“武不就”。

      他当年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岳霄就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本来举朝皆知他受文将元素生前提携,将他当做元素门生,这身份何等清贵。后来元素身死,岳霄却在宁远大捷名声大噪,各大势力更认为他能接上元素的班,有心拉拢。他倒好,进宫受赏时直眉愣眼地当众请命让他师父回宫。他师父是谁?曹直,一个失了宠的阉人!

      当时满朝文武眼神都不对了啊!阉党们听他提起九千岁爷爷的眼中刺,都恨不得给他嘴里塞上香菜直接拖下去。而不是阉党的一听他身为武状元竟认阉人为师,堪称认贼作父,又直接把他划到臭不要脸那一类去了,保不齐曹直回来以后是不是又一个魏进忠呢。

      当天晚上弹劾岳霄“结交内宦”的折子就雪花一样递上来,还是秦惠给压下去的。他是阉党,但他也是外戚,平日里借九千岁的名头好办事,可以称得上一荣俱荣,但身家性命不系在魏进忠身上,所以并不算一损俱损。说白了他和魏进忠都是皇上的人,他没必要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拂了皇上的兴致。

      后来他第二次见到岳霄,魏进忠已经伏诛,岳霄跟在笑眯眯的曹直身后板着张脸,俨然一对油盐不进的难缠鬼。

      讨厌归讨厌,他没打算过出手整岳霄,一方面岳霄是边将,基本妨害不到他;另一方面他当时就认为岳霄风头劲得不正常,看着要栽跟头。

      此人年纪轻轻官至总兵,也算是顺风顺水:小时候习武天赋高,还凑巧被曹直这真枪实棒上过战场的大内高手看中收了徒弟;十四岁考武举一考即中,当场就升了官,让他破格替职,一点没受为难;在边军时,卫所军士皆与他父亲相熟,把他当成后辈,向来多有照顾;而后第一次借调就被元素赏识,举家迁回京城,却只是元素托属下走的人情,以至于后来谋反一事上岳霄半点没受牵连;元素刚死,岳霄刚被外放又撞上闻风而动的汝真人来袭,还狗屎运地立下大功,得了皇上青眼。

      人若是太过顺风顺水,就容易狂妄。在秦惠这样的老狐狸看来,岳霄这种愣头青虽然一天到晚面无表情,话不多,人也还规矩,但骨子里显然傲得很,不然不会大喇喇地公布师门,也不会坐在总兵位置上还不晓得结交朝臣,明摆着是打了“朝廷要用我就得捧着我”的算盘。一般来说,皇上会欣赏这种纯臣,也愿意用这种有能力的人,但若老要分心来帮他化解朝里的明枪暗箭,皇帝也总有一天会对他厌烦。

      后来山海关失守,京城里有人说岳霄叛国,有人说他阵前投降,秦惠当然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哪怕这消息不是他放出去的他也不会信。因为岳霄太傲,肯定不屑于通敌。忧虑身家性命之余,秦惠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叹——秦惠一直感觉岳霄可能守不住山海关。如果是短期的战役岳霄确实能赢,还能赢得漂亮,谁也不能否认岳霄是军事天才,能打又聪明。但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长期驻守,秦惠隐约感觉感觉岳霄目前恐怕没这个能力。

      战线战时一旦拖长,就总会有某个环节出问题——部下、同僚、后勤、军令……很难预料,但一击致命。岳霄会盯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去盯。毕竟短短三年从游击到总兵,没受过许多的挫折,没有被背叛的经验。所有年轻人都容易犯错,他们中有特别聪明的也许真的学的很快,但更多时候并没有下一次机会让他们改正。秦惠到这个年纪上,见过太多天纵英才的年轻人的夭折,很多甚至是他亲手策划的,知道这些年轻人的毛病——有些年轻人牛逼得你甚至找不到他的弱点,但他自己也找不到这个弱点,也就无从防范,步步紧逼,软刀子蹉跎,他就会莫名其妙地落败。

      事实证明他对岳霄看得准,所以他也越发讨厌这种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小畜生。

      若不是山海关失守,京城怎么会沦陷,泰昌帝怎么会自戕,他秦惠怎么会失了靠山?

      一切都是岳霄的错!

      而现在这臭不要脸的自己屁股上的屎还没擦干净,就敢来拐带皇族了!

      可是岳霄为什么不直接现身,而要带走赵熠?

      难不成是那事败露了?不然比起投靠现成的靠山,他两加起来不到五十岁的小衰仔除了结伴去卖春,还能有什么前途?

      可是那事按理说应是死无对证,无迹可寻了,岳霄从哪得知的?

      秦惠想到这,表情更加阴沉,更加笃定,痛心疾首: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啊!

      而钟山深处的岳霄等人并不知道秦惠在误会队友的路上越走越远,他们这一伙几乎要落草为寇的孤家寡人,正高高兴兴地互相伤害。

      白起箕坐在门槛上,一脸控诉地指着岳霄:“有你这样当兄长的吗!在外浪了十四年就回来看了我三次,每次都没给我带礼物!第四次回来就派活给我干,干好了也没奖励!没奖励就算了,身后还带尾巴!我那卖炊饼的小兄弟告诉我我家里好多锦衣卫时我还高兴我在卫所人缘真是不要太好呢,结果是来抓我的!你知道我有多受伤吗!”

      岳霄眼皮一跳,一脚踹在他腿上,避重就轻地斥道:“什么坐姿,你是想蔑视我还是蔑视师父,还是藐视皇族?”

      白起满脸不可置信:“我在你面前用这个姿势坐了有一辈子那么久现在你才开始看不惯!找我茬都懒得多想理由吗你这是!”

      赵熠感觉多看他一眼都是在亵渎古人。

      曹直一脸波澜不惊地向未来的武将推销赵熠:“别傻了,这是我朝在使出各种小手段让你不要蹉跎岁月,赶紧跟着信王世子去打天下。老天都暗示得如此明显,你再不照做一定会遭天谴的。”

      白起一脸“师父你这大忽悠”,愤愤然道:“还说呢,是谁五年前就说有个漂亮姑娘要说给我当媳妇儿,我为了等媳妇儿才一直守着南京哪儿都不敢去的,生怕人都没碰着就阵亡了那才是遭天谴。这事总之师父你别想赖,我娶不着媳妇儿是什么天下都不打的。”

      岳霄突然插嘴道:“师父要给你说的媳妇儿我见过,确实漂亮。”

      白起更悲愤了:“给我说的媳妇儿我都没看过为什么你就看过了?”

      岳霄:“不但见过,还见了好几次。之前打火镰的时候她们兄妹和我都是参将。我守宁远的时候她在浑河抵御鞑靼,战后一道进京受赏的。”

      白起:“……”

      曹直怀念:“想当年我和她父亲镇守大同的时候她还只能跟在中军帐里玩沙子,不知不觉当年的小姑娘也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了啊。”

      白起:“……等等!为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啊师父,玩沙子的小姑娘一般过十几年就会当将军吗!”

      曹直正色:“正是因为一般的小姑娘不当将军,所以我把唯一能当将军那个说给你是看得起你。”

      岳霄:“就是你现在才当个千户,人家估计看不上你了,要退婚。”

      白起已经混乱了:“等会,事情不是太对,你们别搅和我的注意力,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她能混入军营,朝廷不但不追究还有封赏!”

      赵熠在心里默默地吼:兄弟!你的重点已经被搅和了!重点明明是谁家的姑娘从小在中军帐里玩沙子啊!

      曹直:“当年她父亲战死沙场,当时情况危急,别无人选,不由人多想,不料她第一次披挂上阵就赢得一场大胜,引得圣上特地问了是谁接替指挥,得知是个小姑娘以后大为赞赏,直接让她袭了父职。”

      “噢……”白起好像有点接受了。

      赵熠心说这年头的人还真随便,怪不得皇帝也那么随性。

      现场静了一会,白起才又说道:“怎么好像就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们说着玩的,感情真有这么个人啊!”

      岳霄:“我以为你知道。”

      曹直:“我明明跟你讲过很多次马良玉。”

      白起:“……我以为马良玉是男的!你没跟我说是女的!我还一直奇怪你为什么老跟我提马良玉,还以为你是要劝我去打仗,拿别人家的孩子激我!”

      曹直恨铁不成钢:“你十岁第一次跟我要媳妇儿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给你寻了门亲事姑娘家叫马良玉!”

      赵熠插不上话,绝望地想为什么十岁的小孩跟你要媳妇儿你就真去给他寻还真能寻着了给定下来啊……

      岳霄:“你们吃西瓜吗?我去切西瓜。”

      曹直:“井里有冰的。”

      白起:“好吧,我决定要出山了。”

      曹直:“霄儿切两个,一个不够吃。”

      白起:“重云哥等等,再给我讲讲马良玉。她使什么兵刃?”

      两人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赵熠:我真是跟不上节奏了。这年头一个中规中矩的纨绔好没成就感。

      这时候白起去而复返:“世子殿下,重云哥让你赶紧去洗碗。”

      曹直拍案而起:“大逆不道的小畜生!你怎么不洗!”

      白起:“我……我都没吃为什么让我洗!师父你怎么不洗!”

      曹直:“哪有人收了徒弟还要洗碗的?”

      赵熠:“我去我去这就去,我最喜欢洗碗了。”

      说罢飞快地收碗走人。

      曹直坐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脸上浮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疲惫地揉着额头阖上眼,掩去眼中浮现,的一丝隐忧。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是久病之身,不知还有几天好活,固然悍不畏死。只是希望这些年轻人全力一搏,能搏出一片海阔天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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