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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队伍拉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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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霄仔细回想,确定应该是在燕翅口码头就被缀上了,只不过一直远远跟着没现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红玉有没暴露——下船的时候他再三确认过没有人盯梢。他确认过没有,那就是没有了,这点自信还是可以有的。
事实上整个早上只有一个时间点疏忽了,就是在集市上买干粮补给的那会儿——如果他是秦党,肯定也会着人盯紧干粮铺,毕竟只有秦党可以肯定赵熠是要逃离南京,而人上路不能不带吃的。也怪他过于大意,那地方人多眼杂,应当更加警醒才是。
锦衣卫耳目遍天下,官道上尤其多,现在肯定不能往官道上去。板仓的屯军很有可能也受秦惠调遣,毕竟这老东西在兵部经营多年,还有几分人情面。何况南京督粮道的宦官崔秀原是九千岁魏进忠早年的徒弟,当年就没少在粮饷上给边军添乱子。后来魏进忠被弃市,秦惠身为硕果仅存的阉党,又贪图漕运河道的油水,花大力气把崔秀保下来,继续替他搜刮民脂、克扣军饷。
当务之急,是立刻转移到锦衣卫和驻军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
岳霄一言不发地策马疾奔,决定先去见一个人,一个他现在有点怕再见的人。就像他说的,他在南京城里不止有一条路子,事实上也不止两条。他做事习惯先解决后顾之忧,“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而从他的角度纵观全局,一旦他兵败身死,京师就可能失守,这时他家人的退路就得提前安排好。只是没想到这些给家人做的安排,最后是他自己用上了。
满腔抛头颅洒热血的壮志凌云如今都碎成了渣。
两人纵马行至山腰,已经没有路了。于是二人下马步行,一直走到黄昏。期间赵熠几次跟不上他那急行军的速度,被他半拖着走,最后干脆让他走不动就趴在马背上,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走到了钟山之阳,正是太祖孝陵的所在。
先是看到了明楼的重檐黄瓦大屋顶,岳霄辨明方向,又绕着外墙朝陵园入口走。走了约莫两刻钟才看到下马碑坊,可见“诸司官员下马”六个大字。
岳霄让赵熠牵着马远远藏好,自己跑到下马碑前趴在地面不知找什么,然后又绕着一棵树转,最后回来,应该是得了某种线索,又牵着马往山里走。
走到一处山坳,正好看到一轮咸鸭蛋似的夕阳嵌在山嘴处,林间吹起一阵燥热的风,倦鸟投林,伯劳声诡。而柳暗花明处竟有一个草堂,几亩菜园,鸡舍马棚一应俱全。菜谱用竹篱笆围着,一个身着布衣的消瘦背影正在院里劈柴。
那清瘦的人听到马蹄声就放下柴刀,回身面向他们,长身玉立,如同一杆风吹雨打的军旗杆,木纹曝裂都屹立不倒。
岳霄在菜圃柴扉外下马,又扶了一把赵熠,才走到门口叫那中年人:“师父。”中年人没发话,他不敢进门。
两人隔门相望,赵熠心说这什么深情凝望的戏码,达摩祖师大战六祖慧能么,能不能咱先进去您二老再入定,小爷屁股都给颠成四瓣了站不住啊!
终于门里的大师开口了:“在山海关栽了个大跟头,看起来也没什么长进。我还以为你要藏起来不见我,居然回来了,倒是比我想象中有担当些。先说说清楚,山海关是怎么回事?”
岳霄垂着头,像个挨训的学生:“一个锦州的参将来求援,我忙着分兵京城的事没有亲自过问,当晚他就开门迎敌了。”
中年人皱眉,道:“毛毛躁躁,没那金刚钻还揽那瓷器活。为将者不能面面俱到,不能约束部下,不能洞察人心,还能走狗屎运顶着常胜将军的名头活到现在,你也算不亏了。倒是内奸这事,你口说无凭,如今朝中人若想往你头上泼脏水,你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岳霄没还嘴,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如今朝里的不过是一帮书生,汝真既入了关,朝事就再不是他们说了算。我若掌兵,必然要叫他们先闭嘴;我若不掌兵,哪用管他们怎么想。
他略有点赌气地问:“京城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打听到说是您开的城门?”
中年人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嘲讽:“托岳大将军的福,御史们说咱师徒沆瀣一气通敌叛国,你丢山海关,我开京城门,证据都不用就把我这老骨头送来守陵了。”
岳霄自觉十分理亏,只得闭嘴。
中年人又问:“听说信王被俘?”
岳霄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来正题了,赶紧把赵熠往身前一推:“对,不过我把信王世子带来了。”
中年人正待给他好看,撵他现在出发去救信王,听到后半句,脸色缓下来,打开门,行礼道:“老奴曹直,见过信王世子。”
岳霄给赵熠介绍:“这是曹总管,当初你父王未出宫时,由他照料起居。”
赵熠赶紧行礼,道:“曹总管好,常听父王提起您。晚辈赵熠给您请安了。”
曹直的目光一转到他身上就几乎称得上是怜爱了,连声道不敢当,侧身让礼,放他二人进门,又问两人吃过没,听说没有,就赶岳霄去做饭。
赵熠心惊胆战地看着岳霄单手执刀几记下劈就将柴火劈出来,抱着进了伙房,又转出来从水缸里拎了一大桶水进去,从客厅看不到人影,只听菜刀剁在砧板上咄咄有声。
赵熠很好奇,没想到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亲口承认的师父竟是一个宦官。
本朝重文轻武,读书人地位崇高,言论自由,而读书人成了文臣以后又更爱提携同门,广收门生,因此朋党之争一直以来都是朝政之患。先帝光宗在位时,东林党人活跃朝中,每天口称改制、改革,想法多得很,往往是无事启奏有事不让退朝,又没什么耐心,一条政令下去没达到想象中的效果,立马又有人跳出来要换新的,折腾得皇帝够呛。另外又有齐、楚、浙三派,与东林党人倒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分歧,但是东林党掌权,他们自然受排挤,所以处处与东林一脉官员作对,大事上掐小事上撕,诏书上一个字的选用都要争上两三场,然而终究是后继无力,越发势弱。
然而东林学士们获得了胜利,越发能折腾了。自己爱折腾不说,还天天折腾官家,管天管地都管到皇帝房里身上去了。泰昌帝刚继位时,君弱臣强,然而小皇帝也是有脾气的,不容他们随意挟持。这种情况下只得开始依赖手里仅有的资源——东厂和锦衣卫。泰昌帝软弱,却能把最高的权柄交给一个不软弱的人,那就是大奸贼魏进忠,一个有野心没良心的太监。
魏进忠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战斗力惊人,扶植了一帮不成器的齐楚浙党,也能将东林党全都排挤到地方上去,将举国上下搅得越发乌烟瘴气。秦国舅官至首辅,看似风光无限,是走的“外戚干政”的路子,但事实上他比前朝那些能废立帝王的外戚差了十万八千里,只不过是魏进忠手下的一条狗而已。
魏进忠虽也把持朝政,却不像东林党——他只是个太监,所有的荣宠都在皇帝身上,因此他不能不敬皇帝。所以无论他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泰昌帝对他始终纵容,他的野心也愈发膨胀。这时,同为内宦,却早早自请监军,在北至河套,东至浑河,南至福建等战区均有军功的曹直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泰昌帝要倚靠魏进忠掌控朝政,却也不舍得在自己还是个小皇子时就熟识的曹直。正巧曹直征战多年,浑身伤病,皇帝就顺势给了他个南京的闲差让他避避风头。曹直却自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宁可不要那闲差,跟皇帝长谈过后直接玩消失,很让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的魏公公惆怅了一阵。直到这位九千岁也成了个尾大不掉的祸患,关中流民频频造反,关外汝真虎视眈眈,泰昌帝开始头大了,曹直才再一次出现在紫禁城中,直接拿下魏进忠,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将他的东厂爪牙迅速拔除。此时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不能过度操劳,并未重领总管,而是只在两直隶慢慢清理阉党欲孽。
东林党人忌惮曹直,污蔑他开门迎敌,其实是很荒谬的,因为当时曹直根本不在京城,而是被困在宣府。
赵熠的父亲信王对这个儿时常常照顾自己的内宦是很有好感的,在曹直失踪那段时间没少念叨,还因此对魏进忠心怀怨愤。现在赵熠得知曹直与岳霄的关系,猜测他大概是找了某个地方教学生去了。
这个想法得到了曹直本人的证实。曹直学识渊博,经历丰富,又温柔体贴——当然岳霄恐怕对这点比较有异议——令人不自觉地亲近,赵熠当下与他相谈甚欢,没几句就曹伯曹伯叫得欢。两人不可避免的谈到了他身为“不在敌人手里的皇位顺位第一继承人”的微妙处境,意外的听到曹直支持他先离开南京再做计较。
都是让北蛮轰出京城,然而本朝与南宋那会是不同的。宋看似孱弱,主要问题在于兵力不强,武官没有自主权,但皇家的权威非常绝对,因此南宋能迅速在新帝麾下凝聚起来。而大明的问题在于自身的混乱,君臣对立互不信任。这混乱由党争而起,而朋党根深蒂固,只想拥立受自己控制的新帝。此时非有得强权排除异议,直接建立一言堂,南明方有一线生机。这样的强权目前并没有出现,无论是赵熠还是信王都没有这样的威信。
因此曹直建议赵熠先从军队开始,直接组建自己的势力,争取南方土族的支持,再以正统身份现身,强迫应天承认他的唯一合法性。
——至于现在的应天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曹直也不乐观。
赵熠尴尬地表示他一个军队的人都不认识。
曹直豪迈地一挥手,说没关系,以后岳霄就是你亲军。
好像赵熠能管得住似的……
这时候厨娘岳霄来上菜,听到了曹直将自己大方出租的言论,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淡淡道开饭了。
赵熠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他假装没看见。
岳霄做了一个小鸡炖蘑菇,一个白灼青菜,还有一盘香干腊肉,口味“南腔北调”,足见厨艺之杂学。
赵熠一一尝过,色香味俱全,立马抓紧机会大拍马屁,使劲讨好自己目前唯一的“部下”。
岳霄却面有菜色。
曹直笑着说:“霄儿足给我掌了十年厨,到最后我想吃什么口味他都能弄出来,确实是手艺非凡。”
赵熠于是明白了谁是老大,转而开始怒拍曹直马屁:“曹伯真是美食家!要不是您见多识广,行遍大江南北,哪能知道这么多口味,岳将军哪有机会学会这么多菜式!”
曹直大笑,连夸他比岳霄会说话。
酒足饭饱后,三人坐在桌边,一时有些安静。
曹直瞥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子,正待开口,岳霄飞快地抢先出声:“赵熠,去洗碗。”
曹直眼睛一瞪,正待大怒,赵熠赶紧趁机刷好感,道:“我去我去,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起身收碗。
这时门外柴扉嘎吱一声,曹直和岳霄同时面色一肃,严阵以待,赵熠就想往桌子底下钻,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一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剑就朝岳霄脸上刺去:“岳重云!你这傻逼!被锦衣卫跟上了都没发现!还他妈连累老子有家不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