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中山王陵 ...
-
老刘头天还没亮就起来,赶着牛车到燕翅口码头,把牛租借粮铺的老板,自己抱着一麻袋自家婆娘做的炒货,向码头上卸货的脚夫和往来的行商兜售。
最近北方兵祸,好多官老爷和有志报国的书生都一窝蜂地挤来应天,每日里燕翅口码头停船补给的贵人家仆挤得跟盆里的泥鳅似的。还有来大报恩寺为大明祈福的夫人小姐,总爱从码头集市上带点小玩意,可让码头上的商户狠赚了一笔。若这日子再持续个半年,光卖炒货的钱就够老刘头的二儿子盖房娶媳妇儿了。鞑子嘛,又不是元人,总不可能打到应天来,国家那么多力能扛鼎天兵下凡的将军呢,走了元素公,来了岳重云,老刘头还是很有信心的。
日头渐高,大报恩寺驰名海外的琉璃宝塔在不远处闪瞎人眼。上香的基本都已入山门,人流开始短暂减少。炒货一个上午就销售一空,老刘头回粮铺取牛,套车回家。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老刘头斜靠在车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牛。
突然一个高大的汉子拦住他的车。汉子头戴圆笠,遮住半张脸,手里牵小狗似的牵着一个少年,向他作揖:“老伯,一钱银子,送我和我兄弟去板仓,走吗?”
老刘头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人,当下眯了眯眼,上下打量,问:“进城啊……还是不进城啊?”
汉子摇头:“不进城。”
老伯眼睛一转:“二钱,我要先看成色。”
汉子十分干脆地掏出碎银,老伯看了一眼,成色看着像官银一次融出来的。本朝银子是不许民间私藏的,但是老百姓禁不起当权者朝令夕改,城门口告示一贴家里的宝钞就成了废纸,铜钱成色不好判断,总要多存点银子才心里踏实。尤其近年来三天一寨绿林两日一伙“天兵”,但凡别直接拿官银现眼,银子还是方便。
“上车,走起!”
那身挺拔的汉子——也就是岳霄,立刻先把赵熠推上车,自己也跳上去。老刘头挥鞭,呼喝一声,牛车加速动了起来。
岳霄留意盯着方向,赵熠缩在他脚边,小声问他:“我们为什么不买两匹马?以后也用得着……”
岳霄嗤了一声,讽刺道:“你倒是去买来看看?现在五两银子买不到根马腿。”
“噢……”
大明马市一直不算火爆,管的也严,但平日里马也不算特别金贵,寻常人家买匹普通挽马不会超过十两。但现在跟汝真打仗,到处都在征用战马,哪怕二十两也不一定找得着卖家。
赵熠有颗勤学好问的心,哪怕被打击得不要不要的,还是凑上去找虐。他想了一早上和红玉主仆告别时岳霄说的——“我知晓你二人的能耐,就不说一道走的话了。若谋良虎在关内安顿下来,应天必然守不住,但杭州仍可一战。你自己留意,看见不对就往杭州去。我若有去处,再设法联系你。”
——觉得岳霄莫不是怕红玉主仆被自己的身份连累吧。
扯了一会衣服上的线头,闷闷地嘟囔:“为什么不带她们一起走?又是因为我么?其实出了金陵城就没那么多眼线了,我小心一点不会被人发现的。”
岳霄看他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略带嫌弃地安慰:“不关你事。红玉自幼习武,双手能开二石铁胎弓。当初元督下狱,翠儿从被锦衣卫围成铁桶的元府逃出,孤身到山海关给我送信,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去。她两不需要照顾,跟着我们反而……”然后反应过来好像不是要打击人家来着,生硬地停住。
二石弓!王府里最善骑射的教习也拉不开!赵熠咋舌,真心觉得自己以前的世界太单纯——全世界都是猛士,偏我当年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这话说回来,两位姑娘武力值都高,岳霄比她们只强不弱。所以说这不还是嫌他是个拖累,不想让他祸害别人么!
简直不给我留活路——小王爷的忧郁深似海。
南直隶征收淮扬、浙江、江西、湖广等南方诸省的税粮,同时总理漕运和盐引勘合,堪称天下粮仓。而板仓就是南京三十七粮库之一,其仓房为木板钉制,故名板仓。守军在此屯田,久而久之亦成村落。
牛车老汉把他们送到了板仓村口,并未进村。二人下车,谢过老伯,便朝村外官道走去。
赵熠一路想着如何找回面子,察觉越走越偏,才猛然想起来问:“将军,咱这是上哪去?”
岳霄心说总算想起来问了,真不怕我把你卖到南洋给土著当小妾。面上不显:“去中山王陵。”
“中山王陵?可是那位开国大将,把元人一口气撵出河套的那位?”听到这个话本里常提的老熟人,赵熠立马又开始跳。
岳霄:“对。”
“我们是去拜谒他吗?听说开平王陵也在这边是么,那我们去不去看开平王?啊还有岐阳王呢!开国时随太祖打江山的名将好多好多都在钟山之阴,那可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将领——”
“可惜要么死的早,要么给太祖杀了。”
岳霄看不得他那副郊游的蠢样,凉凉地开口打击。
赵熠讪讪道:“不一定是太祖杀了嘛……也许就是病逝也说不定呢,毕竟史书上也没写……”
“你若昨晚殁了,史书上就是悲喜交加暴毙而亡。”
赵熠再次觉得不能轻易跟岳将军说话——两军对阵得有一半伤亡是让岳将军你那张损嘴给噎死的!
郊游的世子殿下消停了,那个没得到解答的问题也抛于脑后。横竖他什么章程也没有,跟着走就对了。救国救民的大英雄岳将军肯定是要跋涉千里降临前线力挽狂澜的,他一路跟着,到时做个端茶倒水的亲兵,每天住在中军帐里等好消息,胜利之后盯紧使臣把父母接回来,继续当他的亲王世子。到时候酒楼里说书的说不定也会提起岳帅帐中那个机智的小兵赵熠,每每在战局焦灼时一语中的点醒众参谋……
岳霄看到蔫茄子赵世子又奇迹般地恢复过来,高高兴兴地左顾右盼看风景,突然很想抽他。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神道牌坊,还有那块著名的洪武手书“御制中山王神道碑”的碑额。
赵熠简直激动地要尿了。他长这么大一直被圈养在四九城里,最远不过去个香山。还有一回被人下套骗去岫云观,还没住下就被秦舅爷快马加鞭追回来,接着就被清流御史们一个个“迷信道术”的屎盆子往头上扣,直接和信王一道禁足两个月。后来他也歇了那份游山玩水的心,只等父王之国以后再说。
至于逃亡的时候,他连走到哪了都不清楚,自然也没工夫游览名胜。
而遇到岳霄之后一下子就玩了南京御街,秦淮夜市,看到了大报恩寺琉璃塔,现在还要去拜谒中山王!
赵熠误会深远地想,我若是孙猴子,那他就是唐三藏啊!
不得不说,这少年人对偶像的盲目信服极难打破,不可根除。
走到终于走出一片林,只见神道碑下坐赑屃,上文云龙,厚重古朴,气势浑然。神道两旁有石马、石羊、石虎、武将、文官各一对,配制完整,足见皇家倚重。
而牌坊下却已有一人一马,身着卫所屯军服,似在等人。
赵熠下了一跳,立马往岳霄身边躲。
那边军士也看到二人,跳起来一副“等你们半天”的样子,挥了挥手。
岳霄同他打招呼:“白起。”
白、白起!赵熠心说这岳霄的朋友越来越不得了,这位连名字都比常人凶些。
白起面色黝黑,笑出一口白牙:“哟,重云哥哥,别来无恙啊。前儿个打了个大败仗,还有脸回来,看来另有隐情啊?”
岳霄算是默认了他的话,朝他肩上一捶:“少来,刺探军情呢。”
白起:“嘿,军在哪儿呢,我瞅瞅,就这软脚虾么?”指赵熠。
话没有恶意,可是正中红心,戳得软脚虾小赵心里一抽一抽地。
岳霄没跟他介绍赵熠,只接过马,说:“一道走么?”
白起正色:“不了,我虽孤身一人,卫所里还是有几个放心不下的哥们。人多了不好一走了之,若日后有变,我们有缘再见。”
岳霄也没劝他,聊了几句,两人拥抱道别。白起洒脱地走了,隐入树林前还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赵熠被晾在一边,心里好奇得抓心挠肺地。见人走了赶紧凑上去问:“那谁?你的马不是跑了么,就是跑去他那儿了?什么时候跟他联络上的?你昨晚不是一直跟我睡么?”
岳霄嫌弃道:“谁一直跟你睡,明明出去过一趟。”
“你出去那趟是去找他?”
“没。我跟他早先就约好,若马跑去他那,第二日就到中山王陵见。”
“哇,这算是一个联络点吧!你居然在南直隶安排线人!”
“……”
“你还在哪里有联络点啊?关外也有吗?”
“……”
岳霄不想理他,把缰绳拴在牌坊上:“闭嘴。你不是要拜谒中山王吗,快去。”
赵熠笑眯眯地,心说可惜是匹黑马,若是白马咱就真是到高老庄前的唐僧师徒了。
走过神道,赵熠在墓前行了大礼,心中默念“中山王佑我大明百姓免遭外族侵略践踏,佑我大明将士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早日收复山河”,又绕着墓走了三周,才跟着岳霄恋恋不舍地离开。
回到牌坊,岳霄正解马,突然警觉地看向林中,手中一直拎着的长条包裹直接飞出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一匹马受惊顺着官道跑了,骑手还在林中。岳霄却飞快地翻身上马追了出去,原来还有另一人已经跑了!
岳霄追了一段,想到赵熠还在原地,放心不下只得调转马头返航。
结果赵熠还算有点用处,并没有发生被受伤的探子劫持之类的狗血事件,而是解了探子腰带将人绑在树下,乖乖等他回来。
“谁派你来的?”
探子倒也不隐瞒:“锦衣卫,王广都督部下。世子殿下,秦首辅请您不要贪玩,赶紧回去,省得他派人来请。”
赵熠脸色一白,有些黯然。
岳霄粗暴地解下探子的绣春刀,挑开捆缚,刀入鞘直接扔给赵熠。
“回去告诉秦首辅,世子殿下有别的去处,不劳他老人家操心。”
锦衣卫变了脸色,但显然认识岳霄,也不敢废话,拢着衣襟走了。
赵熠有点慌:“怎么办,舅爷知道我们行踪了。”
岳霄面沉如水,翻身上马,又一把将赵熠拉到身前,向着钟山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