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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铜丹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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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道友果真神机妙算!”秋蝉真人掐诀收了阵旗,掸了掸鹤氅上的细尘,眯着眼道,“此地竟真别有洞天。”
听闻此言,持盈真人只微微颔首,捻须笑道:“过奖。阵法已破,不若尽早入秘境一探。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哈哈哈!”长笑罢,他迈开步子往潭心凌空而去,步伐虽缓,一步落下身形却已在十丈之外。
见此,秋蝉真人蹙了蹙眉,旋即一振袍袖,身形化作莹莹月光,那寒光在空中几个折转,拖出之字形的浅淡光晕,待到潭心处才现出秋蝉真人的身影,竟比持盈真人还早了半息。
秋蝉真人到得潭心,只顿了片刻就纵身跳了进去。持盈真人紧随其后降下身形,却在潭心旁停住了,低道:“既然急着进去,便当一回老夫的斥候吧!”青衣老者广袖当风,气定神闲,眼眸开阖间似有精光闪过,哪有半分急躁匆忙的样子。
两息后,像是确定了什么,持盈真人一扫手中拂尘,提步迈了进去。
幽暗的潭心溅起一圈浅浅的涟漪,隔着潭水望去,只有那一角屋檐在月光下兀自破败着,全无之前进入的两位金丹真人的身影。
晚风徐来,风吹林动,那隐约的檐铃声便再不可闻了。
谢红鲤定定地看着逐渐合拢的潭水,有些恍惚,有些后怕,心跳却一点点地快了起来。
这就完了?
两位真人进了秘境,也没发现她的存在——这么说,她的命算是捡回来了?
她怔愣着从树上跃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又很快顿住——
机缘当前,她终究是心动了。
映月三叠所现的秘境就在眼前,但凡能在这秘境中收获一点东西——丹药、法器、灵石、古籍,哪怕是灵植药草,也是好的。这四年一路修至练气后期,为了几块贴补修行的灵石,只她自己知道,她是怎样的捉襟见肘、锱铢必较,其中艰辛委实一言难尽。
眼下秘境入口尚未关闭,若是进去能寻得些助益修为的丹药……成就筑基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这样的话,撞上金丹真人的几率也大了许多。何况,也不知这秘境本身是否凶险……谢红鲤的双眸暗了暗。
但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潭水已经快要合拢了。
那一角屋檐像是要溶进月光里似的越来越淡。谢红鲤抿了抿唇,终究向前踏了一步。
她挥手撤了树上禁制,几个纵跃来到潭边,继而涉水往潭心奔去,手上则扣紧了从乾坤袋里取出的法器。在将要踏入潭心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苍茫的夜色下,那两具倒伏的尸身无端地,让她生出一股冷意。
……
因为掐了避水诀,谢红鲤从潭水中冒出头时,除了先前涉水沾湿的鞋袜袍角,身上都是干的。甫一出水,她便连连掐诀设下了防身的禁制,这才凝神细往四周看去。只看了几眼,谢红鲤就倒吸了口凉气。
在入水的那一瞬间,她设想过无数秘境里可能会出现的场景,然而无论哪种,在诡异离奇方面,都无法与眼前相较——她的脚下是嶙峋的青灰色嵁岩,而头顶,则是一望无际的,倒立的群峰。天无日月,却亮如白昼。
最高的那座离她极近,仿佛她一伸手就能摸到山巅上那株松树的枝桠。
再定睛细瞧,那座山峰上,一条白玉铺就的三丈宽梯道由翠微一路蜿蜒到几不可见的山麓,两旁有恢宏的楼宇自山林中探出峥嵘的边角。这些自然也是倒置的。
眼前景象,就像是有人用莫大的法力将天地翻转了过来。
琼楼倒挂,群山扑面,压迫感夺人心神,要不是能结结实实感受到脚下的青岩,谢红鲤真要觉得自己是倒栽葱般在天上悬着了。她捏捏拳,深吸口气稳定了心绪,刚想散出灵识查探,凝神静心下,脸色又是一变——
此地竟不知何故禁止神识外放。
须知秘境可能存在的诸多凶险,无论阵法禁制,还是毒瘴界隙,均非肉眼所能辨明,想要全身而退,需得以神识试效。而眼下神识被禁,便如凡人蒙眼缚索行于高崖,旦夕即死,危同累卵。
谢红鲤皱起眉,神色冷沉。
然而一想到此处灵识受禁对金丹真人必也有效,她又心中稍定。低阶修士除非借特殊的法器遮掩,外放的神识在高阶修士眼里就跟白纸上的墨点似的,极易被看破行藏。如此,倒也方便动作,好教她全须全尾地离开。
“得,有句话怎么说……”
谢红鲤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来都来了。”
鉴于练气期的修士尚不能凌空飞渡,她便仰起头,选定了头顶那座山峰,左手一扬将白纻绫抖了出去。白绡在空中游龙般舒展,继而在越过山巅上一株老松的枝杈时忽然回转盘绕,缚住了那一截着力点。谢红鲤借着白纻绫攀上去,在那树杈上稳住身形,往头顶细细打量。
眼下离得近了,便教她看清了山上的草木岩嵁。虽都是上了年头的,品种却寻常,不大有摘采的价值。
“聊胜于无吧。”谢红鲤抬起手,用玉铲撬下几株锦乡草,往乾坤袋里一揣。
采罢收了玉铲,她运转真水灵息,掐诀将白纻绫祭出,借力往另一株树上荡。
人在半空时,却有一道刺骨的凉意贴着头皮滑过。谢红鲤心中一悸,生生止住去势。抬手摸去,头上发髻已去了小半边,额角先是一凉,又火辣辣地痛起来,原是有指甲盖大小的皮肉被削掉了,正血流不止。
“嘶——疼疼疼!什么东西?”
谢红鲤痛呼一声,扶额瞪眼,四下张望了半天,什么也没见着。
她噙着泪碾碎了半颗止血丹敷在头上,又从乾坤袋里找到根绑带,草草处理了伤势,想了想,从旁折了根树枝往身周探去。
那树枝颤巍巍晃了一圈,划到头顶偏右一寸处,像是没入了虚空之中,再收回时,上面半截已然不知去向。见此,她便知是碰上了界隙。界隙者,如天裂口,无形无状,据《太焕录》所载,多现于秘境内。秘境为小三千界割裂而成,小三千界衍道不稳、边际无定,最易生出界隙。
她怔愣地望着那截树枝平滑的断口。
方才若是身形再向上那么几寸,此刻定然身首分离,再无幸理。
“还好……”她心道。深吸一口气,谢红鲤随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将撒乱的头发扎成一束,又撅了根叶芽繁茂的树枝,探明这条空间裂缝的大致方位,攀着白纻绫小心地避了开去。然后如法炮制,一手执树杈探路,一手拽着白纻绫,像只猿猴似的往这座山峰的山腰荡。不消片刻,她便额角见汗形容狼狈。
约莫一盏茶后,她停下了身形。
倒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黑瓦白墙,面阔三间,看规制仿佛是弟子起居的住所。门半掩着,石阶下的灰砖缝里长着青苔。一株老椿树在墙角探出枝桠,羽叶覆在齐整的筒瓦上。
“有人吗?”谢红鲤扣紧了白纻绫发问,声音绷成一条线。
没有人回答。
谢红鲤等了一会,踩着瓦檐推开了门板,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在这阒无人声的寂静里显得十分突兀。
她动了动脚,压低重心,以易于后退的姿势,耐着性子又等了半晌,才小心地催动白纻绫荡过照壁,落在院里抄手游廊的梁架上。梁架漆着红漆,侧边有些漆皮剥落了,裂开几条细长的缝。
沿着游廊往前,栏杆外栽着一溜兰花,袅袅菲菲,遗香吐蕊。谢红鲤看了几眼,试探着跨过一截彩画的挂落,慢慢地向里走。
转个弯光线就暗了下去,厢房在游廊的尽头露出黑幢幢的影子。四周静极,只剩胸腔里的心跳扑通、扑通,怦然作响。谢红鲤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她停住脚,举目环顾,几枝细竹在万字纹的窗格后隐隐绰绰。
应该是错觉吧。
她呼出一口气,白纻绫绕进雕花门的铜环,抬手一扯,厢房的门板冲外打开。借着几缕模糊的幽光,谢红鲤眯着眼朝里打量。越过高悬的门槛,头顶铺着二尺见方的灰泥地砖,靠墙竖了一排高柜,房内空荡荡的,正中倒伫着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昏暗轮廓。
是丹炉。
谢红鲤的眼睛噌地亮了。三清保佑,竟教她寻着了这院子的丹房!
她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翘起的嘴角,潜心观望了一阵,撑臂发力攀过门框,落在厢房的房梁上。进了屋光线愈弱,只剩虚渺的一点微芒。屋内漆黑一团,昏沉得几乎瞧不见东西,谢红鲤摸黑掰了段手上的树枝,施法点燃,举在头顶照明。
借着晃动的火光,她沿房梁斜向下走了几步,仰头去看屋正中的丹炉。
丹炉是青铜冶铸的,炉盖上饰云纹,盖顶立着莲花钮,炉身两侧置衔环兽首,腹部有一只张口的麒麟。谢红鲤催动白纻绫拨开了炉盖探进去,带出一撮炉灰。
空的。
她失望地撇了撇嘴,踩着房梁转向墙边的高柜。高柜上下左右各七排抽匣,柏木材质,斗面四边倒棱。谢红鲤举火凑近了,抽匣上的铜把手映出一圈澄黄的光晕,她试探着拉开正对的一匣抽屉,里头空空如也。
“哧——”她拉开旁边的一匣抽屉,同样是空的。
谢红鲤接连翻了七八只抽匣,一无所得,正暗叹运道不济,翻找的动作忽地一顿,她觉得后脖颈上仿佛吹过了些凉气。
接着,她听到一声似有而无的铃响。
叮铃——叮铃——
她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昏暗的火光中,一张雪白的脸,睁着黑魆魆的眼,正冲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