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糊》纸糊

7、不失眠小镇

　　一
　　落日的余晖即将隐入山后，小镇里的人儿陆续归家，一扇扇木门紧闭。夜幕四合，炊烟骤停，而万家灯火却无一亮起。万籁俱寂，但你仔细听，会听到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个位于赤道的小镇，昼夜均分。但同样均分的还有小镇居民的生活，十二小时劳作，十二小时睡眠。

　　“我们的生活十分机械，就像是被电脑程序设置了属性，在活动时间这一栏选择十二小时，睡眠时间等同。我们从小被教育不能走出小镇，不能与镇外的陌生人搭话，以及夜晚不能出家门。按理说，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但神奇的是，小镇里没有一个人违反这个不成文规定，甚至没有一个人质疑。好像每个人生来就是顺从的，是一张白纸，任你涂写。”

　　——摘自阿夜的日记

　　“阿夜，睡觉了。”

　　妈妈的呼唤一过，灯便自动灭了。阿夜立马合上日记本，没有回头，直至听到妈妈关上房门，她才摸索着将日记本藏进枕头里边。

　　又要睡觉了。

　　阿夜不情愿地钻进被子里，却意外地没有立刻睡去。如若在平常，身体贴到床的瞬间就会有强烈的睡意席卷从而迫使她入睡，因为她的每天都是这样。可今天，今天她怎么了？她看着一片漆黑的周遭，一个词浮现在脑海里。

　　失眠。

　　可这个小镇和小镇里的他们应该是从不失眠的啊。

　　阿夜翻了个身，耳边是一片死寂，却突然有个想法在她心底冒出来。
　　她想出门看看。

　　二

　　阿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脚尖无声着地，她一步步摸索着朝门口走去。紧紧关闭的遮光玻璃窗让她一无可见，不小心撞到柜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终于离门外只有一步之遥，阿夜屏住呼吸，一点点拉动门栓，同时注意着身后卧室的动静。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门外是什么样的世界？会有怪物吗？她的手一滞，万一一去不回怎么办。

　　耳畔响起一句话，“你不觉得这很可悲吗？”

　　这是一个陌生人说的话，他说他是驴友。

　　傍晚，妈妈让她把锄头拿回家，在路上她听到有人呼救，那个人就是驴友。他在镇外不远处呼救，阿夜救了他，驴友邀请她以后去他的家乡做客。阿夜说她不去，说镇里规定不能出镇，她与他说话已经违反规定，还有，她要回家睡觉了。

　　驴友在身后呵呵笑了，“这么早就睡觉啊，那你们岂不是连夜晚都没有？阿夜阿夜，却连夜都没见过。你不觉得这很可悲吗？”

　　当时阿夜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后悔着与驴友的搭话，可同时竟也滋生出一丝悲哀。是啊，她的名字里虽然有个夜，可她却从来不知道夜是什么样子。她想整个小镇都没有人知道吧，毕竟他们的夜晚都在睡眠中度过。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门后，只要拉动门栓，她就能知道夜的样子了。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手不由颤抖起来，寂静中，身后的卧室门突然吱呀一声。

　　“阿夜，你要去哪？”

　　三

　　黑暗里，气氛凝固得可怕。

　　妈妈说，阿夜，你如果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再回来了，但是不论你想去哪，妈妈都会让你去。外面有诱惑也有险恶，你要想清楚。

　　门外是未知的世界，而小镇里家里是爱她的父母。一边是世界一边是亲情。

　　最终阿夜收回了放在门栓上的手，她不懂为什么出去了就不能再回来，为什么选择了世界就得失去家庭，但是妈妈打出的亲情牌她无法拒绝。

　　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她还没有独立到可以一个人生活。其实说到底还是懦弱。她害怕未知，她想这个小镇的所有人应该都害怕未知，所以他们才一直蜗居在这个无比熟悉又安全的小地方。

　　没有未知诱惑的干扰，没有好奇心的作祟，所以平平静静。不失眠小镇之所以不失眠，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但阿夜知道，今后的每个夜晚，纵使她倒头便入睡，但有个认知将一直伴随她——驴友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很可悲。

　　夜晚到底是什么样，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阿夜望着窗户的方向，突然鼻子涌上一阵酸楚。
　　她这辈子大概是不会知道了。

　　四

　　阿夜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不是整个小镇的人都害怕未知，只是选择的世界的人们出去了就不再是小镇的居民，他们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