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糊》纸糊

6、等烟火的人

　　床由窗边移到了窗的正对面，近处是灰黑的，而远处因为城市的晚灯呈现出灰红的夜空。

　　Z小姐住着的这幢楼位于风口，前方对着的两幢楼的空处。让眼睛再望得远一些，是……

　　据说人不忙碌的时候会把三分之一的时间用来发呆放空。而Z在家中的时间三分之一都给了窗前的书桌，用来走神。

　　深夜关了灯因失眠盘坐着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红红绿绿的两个圆点，应该是红绿灯吧她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深夜的远望都会巧遇升起绽开的烟花，一簇一簇地接连着，开在眼眸。

　　有着“指定合法烟花炮竹营销点”字样的横幅挂起的时候，年味儿正潜伏着准备现身。因为烟花炮竹时常伴随着意外火灾，因此频道听到鞭炮声看见烟火的时间聚集在了年间。Z已经离家多年，自然是很久没看到过窗前远处的烟火了。

　　大年三十，Z从动车站拎着大包小包，与大多数路人一样赶着回家。黄昏一点点蔓延着，出租车行驶在永宁江大桥的时候，Z余光一撇看到桥中央站着一个老大爷。手扶着栏杆，发着愣。

　　不会是想不开吧，这大过年的。车快速驶过，老大爷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慢慢成了圆点。

　　大年三十的晚上依旧和往常一样，就算Z离家多年也没变。Z和母亲边儿守着春晚边儿包着饺子等着父亲值班回来。而鞭炮声从夜幕一降临就开始轰炸耳膜，电视机也因此像是开启了无声频道，每个演员都演起了哑剧。

　　无趣。

　　Z站起来走进了房间，窗前很远处，接连不断地绽开烟火，簇拥着绽开。

　　大年初一，Z小姐和母亲一起去寺庙祈福，然后去公园逛了逛，回来的时候天色又近了黄昏。永宁江大桥中央，那不是那天那个老大爷吗，怎么今天又站这了。填掉了大爷投江的脑洞，Z秉着不多管闲事的原则挽着母亲回家了。

　　但让Z没想到的是，之后的每一次黄昏经过，Z都能看到老大爷的身影，这么冷的天，不回家在这吹冷风吗？Z不由地想起了忠犬八公的电影，老大爷不会是八公的角色吧……

　　新年的前几天，炮竹声依旧是不绝于耳，但是之后便会慢慢消停下来直到正月十五又迎来一波炮竹热。

　　正月十五晚上吃了元宵，Z小姐换了鞋穿上厚棉袄出门散步消食。永宁江大桥中央，老大爷还站在那里。真是见了鬼了。Z暗惊，想要慢慢踱步过去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在老大爷身边停了下来。于是便彻底转身，手扶上栏杆，朝江站定。

　　今晚的天很黑，黑云压顶，但烟火却是一簇接着一簇，就没断过。近看老大爷才发现他背挺得很直，嘴角微微上翘，眼睛炯炯有神，身上透出一种隐隐的威慑力，严肃刚正。

　　“大爷，我看您站在这好多天了。”Z主动打破沉寂。

　　“孩子，你看这烟火好看么？”老大爷声音沉沉的，很有力。

　　“好看啊。”答完这个三个字，Z发现自己词穷了。好像人遇到好的事物总是会第一反应用最简单的词去形容，“好”是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是啊……真好看啊……”气氛又陷入沉寂。

　　各自沉默了许久，Z忽然听见老大爷一声长长的叹息。Z有种预感，老大爷有故事要和她分享，可能搞不好这个故事还很狗血。但其实生活就是这样，逃不过狗血。

　　几簇烟花过后，老大爷开口了。

　　“我从年前那几天就开始在这等天黑了，年间放烟花的人最多。”Z本想问老大爷如果这么喜欢烟花自己买一些来放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在这等呢，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因为安静地倾听才是对诉说者的尊重。

　　“天黑以后的烟花最好看，大白天的都没什么看头，只听得到声音，没意思。”

　　“我老伴儿生前特别喜欢烟花，每次看到烟花都特别兴奋嚷嚷着想买，我每次都笑她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当然，最后我还是给她买了。”

　　“她老在我耳边说烟花要等到天黑以后，那样才好看。只是……那时我工作很忙，特别是晚上，总是不着家。所以只能大白天的给她放烟花。我知道她不高兴，可是我没法子。我真是太忙了，真的是太忙了。”

　　“局里总是有事，这样那样的事情。每次遇上大案子，就得没日没夜地查案，全国各地地跑，追踪犯人。而往往出动都是天黑以后，就连过年也是。我们这个职业，更多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人民的安危。其实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的，只是这么多年了……积压在我心里……现在我也退休好几年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就是说说……”

　　大爷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讲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可是Z却觉得喉咙一阵发酸，眼前浮现着的是失眠时看到的远处烟火。

　　“几年前她走了。家里突然空了，而我也退休了。我们一直没有子女，我实在不能想象这么多年她每每一个人面对一屋子的空寂是怎么过来的。”

　　“以前大过年的我在外办案，我总是在想象她一个人在家里，等着天黑，等着天黑以后去点烟花，我想象她那张脸上浮现出小女人的满足与享受。可是后来，她走了以后，有一次，我推门进了家里的一个空的小房间，发现里面堆着的全是烟花，全是以前我给她买的，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去放。她是想等着我晚上回来一起放的吧，可是我竟然都不知道。”

　　“……是我亏待了她。她等了那么多年的烟花，可我连一场完整的完美的烟花都没给过她。她走的时候问我说，老头子你知道烟花什么时候最美吗……你知道吗，孩子。”

　　“……我想……应该是天黑以后吧。”Z顿了顿说道。

　　老大爷没说话，Z望向他，发现，大爷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是远处不断升起绽放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

　　之后，老大爷再没开口。

　　黑暗中，Z小姐想起了一首歌。

　　“等不到天黑，烟火不会太完美。”
　　“回忆烧成灰，还是等不到结尾。”

　　远处的烟花一簇簇升起，等烟花的人很多，却不知道是不是每个都在等着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