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千佛手

4、圈套 “我

　　“我去年出车祸死的，走在大马路中间就被撞飞了，我还记得抢救的时候看到我妈了，她哭的声音我在手术室里都能听见，这个傻女人喜欢女儿，没生出来就总是催我找女朋友，我才多年轻啊她就天天张罗着给我相亲，活着的时候剥夺我自由也就算了，居然连我死了还不放弃，什么狗屁冥婚啊，人干事儿？每次找来的都是群假惺惺的人，口口声声说会一辈子守着我，其实还不都是为了我们家的钱？每次我扔几本书就能把她们吓得哭着喊妈妈，并且内心虚伪也就算了，一个个长得跟歪瓜裂枣似的，方圆你说说我能忍？”即使是一口气说完一大啪啦子话，叶淮也还是一直保持着倚着墙抱着臂的姿势，方圆面不改色地听完这番话，心里却早已汗流不止，敢情丫是个话痨。
　　“你妈妈是不是姓郑”
　　“对。”
　　果然……方圆的心里此刻如明镜一般敞亮。
　　看样子今晚的确是走不开了，方圆干脆坐在床上，打算着明天该怎么应付门外的人，余光瞥到叶淮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身形倒是挺拔，就是太瘦削，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锋利宛如刀刃，五官端正，一副慵懒的神态，黑色短发修剪得当，的确是一个富家少爷该有的姿态。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在方圆心中涌动，二十四岁的她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和男性独处，更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人家的脸，不是自己不优秀，从小她就很受人喜欢，长得漂亮成绩又好，初中高中没少收过情书，只是她从来不在意这些事情，用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也不感兴趣”，叶淮好像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瞟了这边两眼，方圆立即收回视线，摇摇头，对自己刚才出轨的思想表示很不科学。
　　叶淮觉得手臂有些发麻，于是将双手负在身后，又感觉无论怎样都有些不自在，说实话，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妈妈以外的女性独处一室，他盯着漆黑的夜空，却想起刚才瞥见方圆偷看自己被发现后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他忽然记起《儿女英雄传》里的一句话:“只见她生得两条春山含翠的柳叶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方圆一双圆眼，眼黑比眼白多，眼神干净清澈，仿佛一眼就能被看穿，许是一双杏眼。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各自发着各自的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已经慢慢进入了深夜。方圆仍然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起了头发，捋到一边，用手抓抓，编个辫子，拆开，再捋到另一边…叶淮看见窗户上倒映出的身影，觉得有些好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她闲出病了，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说:“床借你，你睡吧。”方圆一怔，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顺势向后倒去，整个人在床上弹了起来，然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你呢？”叶淮似乎有点意外，随口回答:“走啊。”方圆弹坐起来，眼里有一丝慌张:“去哪儿…”叶淮看她这副样子，立即明白了她在害怕什么，“这里的气息足够让它们望而生畏，不会有东西来的。”“哦…那就好，谢谢你啊…”方圆松了口气，想想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确不太好，虽然是一人一鬼…叶淮哼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允许你看我的书，但是别弄乱了。”说完他就嘭地一声化成一缕烟，消失在了夜空中，风铃又轻轻响动了几声。
　　方圆冲窗外看了看，一片漆黑的夜晚总是让她觉得焦虑，于是她爬下床去关了窗户拉上窗帘，确认叶淮已经离开后又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再次来到“书墙”前，挑选着自己的睡前读物，她随手抽下一本名为《演员的自我修养》的书，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去，枕头上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气息，她想到以前有个男人也睡在这张床上，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书页从方圆手中滑落，眼帘渐渐阖上，她穿过一片黑暗，来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这里像是山中，方圆光着脚站在野草丛中，山后传来河流涌动的声音，好像还有瀑布，她仿佛理所当然地向山后走去，不知道原因，就是觉得应该朝那里走。绕过杂草丛生的山腰后，方圆的双腿已经布满伤痕，但是她还是木然地继续向前走，直至来到那条哗哗作响的河前，这是条不知从哪里发源到哪里结束的河，河水污浊不清，流速却非常快。方圆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了下来，她伸手想去触碰湍急的流水，却忽然看见水里冒出几个泡泡，紧接着，水面上浮起一个有皮有肉的东西，被河水一下冲出了两三米外，随着泡泡越来越密集，河水中不断地浮起那东西，然后又顺着河水飞快地流走，方圆这才看清，那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此时大量地聚集在一起相互碰撞，在河中就像煮饺子一般。方圆惊得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河岸边，刚想逃跑，却见一只湿淋淋白森森的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脚踝，那手劲大得出奇，好像要把她扯进水中。
　　“嗷！”方圆拼命地蹬着腿，想把那只手甩掉，却听见啪地一声，什么东西掉了，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天已经大亮，旁边还有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用惊悚的眼神看着她。嗯？有人在里面…门开了？！方圆噌地一下从床上跃起，直冲出了房间，在屋里四处乱跑，终于听到从一扇开着的门里传出了熟悉的声音，门外守着两个保镖，他们倒也不拦，就让方圆冲了进去。
　　办公桌后，郑明霞看见方圆进来，双眼一亮，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惊讶，但她还是定了定，对门口喊道：“先带方小姐去洗漱。”说着，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就拍拍方圆，方圆摸摸乱糟糟的头发，尽管心中有无数个疑问，但想想还是先整理一下仪表比较好，于是跟了过去。
　　再来的时候，郑明霞对面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杯热茶，她欣喜地示意方圆坐下，然后亲自起身关上了房间的门，告诉保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方圆也不客气地坐下，刚想质问董事长这是怎么，却听郑明霞小声地念叨着：“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方圆有点怀疑地问。
　　“你，就是你。”
　　“…董事长，你要是找我就直接找我，把我迷晕了带回家算是怎么回事？”
　　郑明霞顿了顿，面带微笑地说：“方小姐，你有所不知…”
　　“得了吧，我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在给你儿子物色冥婚对象？”
　　“你怎么会……”郑明霞满脸震惊。
　　“我还知道，你以前给他找的女孩子，每次在房间里呆不了一会儿，就会哭着喊着逃出来。”
　　“没错。只有你，居然能够安稳地在里面睡一整晚…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到你儿子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郑明霞坐不住了，噌地一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别激动…算了，反正没别人听见，我就告诉你吧。我…的确是有种本领，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儿子了，他每天都待在房间里，之前那些姑娘也的确都是他赶走的，他还想跟你说…”方圆清清嗓子，“‘活着的时候剥夺我自由也就算了，居然连我死了还不放弃，什么狗屁冥婚啊，人干事儿？’他就这么说的…”
　　郑明霞听呆了，随即方圆似乎看到她眼中有什么在闪烁，“你真的…看到我家叶淮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方圆心里的气突然消了下去，她记起之前蕾蕾的妈妈，好像能理解郑明霞失去儿子的心情。
　　“这个死小子…跟妈妈说话总是不懂尊敬…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他好…好在终于找到一个适合的了……”郑明霞背过身去，好像在偷偷抹眼泪。
　　“你别误会啊！我没逃出来只是因为我能看见你儿子，他吓不着我…可不是因为看上我了！总之你别开玩笑了，我是不可能和你儿子做那种荒谬的事情的！”方圆慌乱地说，随即站起身就想离开。
　　郑明霞没有拦住方圆，示意保镖让她离开。方圆快步走出房间的时候，听见郑明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迟早会愿意的。”
　　方圆走后，郑明霞走到窗边，心中感慨万分，她看到墙上挂着的照片，上面的男子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把手搭在妈妈的肩上。
　　没有人看见，桌子底部，有什么东西闪烁着红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