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7、Chapter 3-1

　　Chapter 3-1

　　寝室里只有乔欣一个人，莘菀推开门，径自走到自己桌边坐下，扭头望了望另外两张空着的床，这才有些惊讶地开口道：
　　“都这么晚了，她们俩怎么还没回来？”
　　乔欣正在赶一篇论文，头也不抬地向她道：“甄敏在走廊上打电话，楚蔚的表姐来了，她出去陪她，说今晚在外面住。”
　　莘菀点了点头，呆愣了片刻之后，才又动作迟缓地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你怎么了？”乔欣问道，十指仍旧飞快地敲着键盘，“一晚上都没见着你，这会儿又跟丢了魂儿似的。”
　　乔欣读的是文献学，和莘菀一样是研二。只是她本科时期就在C大，和同寝室的另一个人楚蔚从前是同班同学。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和莘菀走得更近一些。
　　莘菀咬了咬嘴唇，她有些犹豫。乔欣是知道她和林樾泽之间的事情的，只是依照她直爽的性子，一向对这种有些别扭的关系很不以为然。莘菀有时会想，倘若她能有乔欣一半的干脆率直，只怕也会省去不少烦恼。
　　可惜她没有，她只能偶尔借用一下这种率直。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个人么。”她缓缓开口，“他今天来了。”
　　乔欣扭头看了看她，微微上挑的双眼里还带着努力辨识铭文拓本的影印图片时特有的那种想要和印刷厂里的工人干上一架的神情。
　　她似乎用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皱眉道：
　　“你是说你那个前任？他来干什么？”
　　“他不是我的前任。”莘菀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续道，“好像是一个学长有事叫他过来一下。我们在院馆门口遇到了，就一起去吃饭了。”
　　“哦。”乔欣不咸不淡地说道，又转回去面对着自己的论文，道，“我真搞不懂你。说你们好聚好散继续做朋友吧，明明就隔了几百米的路程，却又故意假装对方不存在。说你们早就结束了吧，明明看上去好像是打算好了老死不相往来，可你一有机会还是和他搅在一起，然后回来之后就又是这样一脸感觉不会再爱了的表情。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莘菀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出声。其实乔欣这几句话恰好概括了这几年里她和林樾泽之间的情状。他们平时几乎不说话，连在共同的朋友圈里评论都会小心地避开对方，可一旦因为机缘巧合搭上了话，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深入长谈。而每一次这样的交谈，都会让莘菀觉得这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谈话之前和谈话之后清晰地分隔开来，无论是她的心态还是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而且正像乔欣所说的那样，他明明就在隔壁的学校，但彼此却绝对不会想到要偶尔找机会见上一面什么的。他们真的是在假装对方不存在。
　　明明很近却又刻意维持着淡漠疏远的距离，明明很远却又会不由自主地说出许多即便是和亲近的人也不会说的话。
　　最熟悉的陌生人，也许就是如此。尽管听上去有些狗血。
　　不，是的确很狗血。
　　她还记得他们刚刚开始熟识的时候。那样青涩的年纪，又是那样有些不善言辞的人。很多话是不好意思当面说出来的，尽管这些话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会让人脸红心跳的辞藻。所以往往会在彼此的眼波流动之中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出那句——
　　“晚上发短信说。”
　　后来有一次，莘菀在他们的短信往来之中略带了些嘲笑的语气提起这样的窘境。林樾泽说，他的性格本来就是如此，更何况有时候发短信之前可以有一个仔细思考的过程，这样才能把话说得更加清楚。
　　莘菀笑着告诉他，这样一来，总会觉得手机那头的他无比熟悉，和那个明明每天就坐在她身后却鲜少有这样的交流的他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林樾泽自嘲：
　　“不是有首歌叫什么‘最熟悉的陌生人’么？说的是不是我们这种情况？”
　　其实后来他们是有想过要缓解这种情况的，于是就出现了如下意味深长的对话：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林樾泽说。
　　“说。”
　　“下个学期，比如说下午下课之后，回寝室的路上，我走在前面，你走在后面……”
　　“然后呢？”
　　“……是不是还是一样保持沉默？”
　　“……我比较希望不是……”
　　这样的话，如果不是林樾泽来说，莘菀不会懂。如果对方不是莘菀，林樾泽不会说。
　　因为他们都习惯在下午下课之后先回寝室，在那之前的一个学期里，莘菀每每走出教学楼，都能看见习惯从另一个楼梯下来的林樾泽正好走在她前面。不大的广场，总有很多人在喧闹，而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从来不说一句话，就像没有看到对方那样。那时的莘菀已经在默默地喜欢着林樾泽，可他们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交流。因此对她而言，每天这五分钟沉默的“同路”，就像是她藏起的一个秘密。是在二人看似不在同一个圈子的生活中，一段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的时光。
　　其实，莘菀一直以为林樾泽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那天他这样问她，她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秘密”，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
　　他在和她一同守着。
　　因为这种种，他说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然而现在想来，此时此刻的她和林樾泽，远比那个时候要更加贴近这个描述。
　　“你的《说文解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乔欣忽然问道，一面在桌子上的一大堆书本里翻找着，“我的好像放在研究所忘记带回来了。”
　　莘菀回过神来，伸手从书架上取下自己的那本递给乔欣，一面用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在装傻，而且明明知道对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还假装相信对方被自己骗过去了。”
　　“所以说啊——”乔欣把手上的书翻得呼啦啦响，“你们这样到底累不累啊？”
　　莘菀没有回答，她斜倚在一旁的柜子上，抱着双臂仔细打量着乔欣。
　　她很清楚，乔欣绝不是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仿佛对什么事都不屑一顾。即便是直爽如她，在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回避。
　　“对了。”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之前听我认识的法学院的同学说，左弘暄学长好像和你一样是M城B中的，怎么这么久了都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连楚蔚也没提过。”
　　果然，乔欣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退缩，但很快又恢复原样。她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答道：
　　“你读本科的时候不在这里，所以不知道罢了。再说这种事又有什么好说的？”
　　左弘暄是楚蔚的男朋友，在法学院读研三。他们俩早在本科时期就在一起了，如今感情很稳定。
　　楚蔚从本科时期开始就是C大出了名的女神，据乔欣说，她从前追求者甚众，甚至还不乏从隔壁H大慕名而来的一些人。这样让人趋之若鹜的美女，一旦有了男朋友就势必很快会引起全校范围内的风传。更何况和楚蔚走到一起的是法学院颇受瞩目的“学霸男神”左弘暄。这实在是粉碎了万千普通民众的玻璃心。于是乎，男神和女神先后保研，携手共创美好的未来，而男屌丝和女屌丝仍旧只能抱着电脑和纸巾盒在风中凌乱。这样的戏码，在每一所学校里都曾上演过无数遍。
　　他们在一起快满四年了。如今，左弘暄已经拿到了帝城某著名律所的offer，而楚蔚也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帝城某门户媒体实习。二人一路走来，对彼此也愈发地坚定。所谓的“美好未来”只怕也不远了。
　　然而莘菀一早就注意到，乔欣尽管和楚蔚关系很好，可每当楚蔚在她们面前提起左弘暄的时候，她总是闭紧嘴不发一言。
　　莘菀很不解，却又觉得不好直接去问楚蔚是否知情。毕竟她们俩都认识这么久了，若是当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她莘菀来过问。
　　恰在这个时候，方才一直在外面打电话的甄敏回来了。她推开门走了进来，在屋子中央站定，一双眼睛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来回扫视着，尔后又长出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开口道：
　　“如果我说，我过几天要去见一个我暗恋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正眼看过我的人，你们会不会觉得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