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6、Chapter 2-3

　　Chapter 2-3

　　这个世界其实很奇妙，有时候你明明不想看到一个人，却偏偏三番五次地“恰巧”遇见他；有时候你很期待看到一个人，他却反而像是消失了一般，任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然而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当你意识到你开始注意到一个人之后，却立刻发觉你不管在哪里，都总是能和他不期而遇。
　　也不知道是因为注意了，所以总是能看到彼此，还是因为总是能看到，才不得不开始注意。
　　齐钦和莘菀就属于最后这种情况。
　　只不过，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已经是十月份的事了。
　　……
　　地点仍旧是在图书馆，他们第一次遇见彼此的地方。这一次，却是齐钦先来到这里。他坐下之后还没过去多久，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
　　“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他一抬头，正撞见那双深藏了千般波澜却依旧平静的眼眸。来人正是莘菀。于是他微微颔首，仍旧低头看书。
　　莘菀拉开椅子，在他斜对面坐了下来。这张桌子原本就可以坐四个人，她其实不需要多此一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贸然接近的气息，仿佛有他在的地方，就容不得旁人轻易打扰。
　　她在学校里遇见过他几回，多数的时候他都是独自一个人，偶尔会有另一个男生和他在一起，两个人看上去关系不错。
　　莘菀一面想着，一面偷眼看了看他线条分明的脸孔，不由得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好奇。
　　他身上的淡定沉稳，以及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暗藏着的那种对事物的掌控感，其实和林樾泽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同之处在于，林樾泽身上总有一种自持却世故的避退，使他的锋芒更像是温水煮青蛙，虽不明显，却终有一天能让人豁然惊觉。而面前的这个男生则不同，他几乎可以说是清锐而冷峻的，虽不是剑拔弩张，但暗藏的机锋却足够让人觉得，他若出手，便没有不成功的理由。
　　莘菀说不清自己究竟更欣赏哪一种，毕竟她曾经做过那只青蛙，那只爱上了水的温暖的青蛙。
　　尽管思绪纷乱，但她面上却看不出什么，仍旧是一脸宁静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微微发黄的书页之间穿梭，时不时地轻敲键盘，然后重又去翻动面前的那几本厚书。
　　她的动作很轻，并不怎么引人注意，可齐钦的目光却不知怎么的竟被那只在他左前方晃动着的纤细的手吸引了过去。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拿解剖刀时熟练果断的样子，又看了看她在翻看着的那几本书：《文选》、《南史》、《北史》、《陶渊明集》、《鲍照集》、《江文通集》、《庾子山集》……
　　齐钦眉峰微蹙，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同学，可以问一下……你是哪个系的么？”
　　莘菀一怔，迅速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之后，这才微微一笑，伸指戳了戳面前的几本书，答道：
　　“中文系，研二，应该挺明显的吧。”
　　齐钦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桌子上，又道：“上次在实验室看到你，还以为你是生物系的。”
　　莘菀了然，于是道出其中的缘故，尔后又问道：
　　“那么你呢？你对那栋楼不熟，应该不是生物系的。我之前还以为你也是中文系的，可系里的活动又从来没见到你。”
　　齐钦答道：“我是化学系的，研三，上次去生物实验楼是帮室友交作业。”
　　“可是你很喜欢这些。”莘菀道，一面指了指他手中拿着的一本《战国策》，“我上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在看《洛阳珈蓝记》。你知道，就是我……”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续道，“就是我打翻了你的水杯的那次……”
　　齐钦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答道：“有一点兴趣而已，也不是全都看得明白的。”
　　“可是你是理科男。”莘菀道，“很少有理科男会对这些感兴趣的。”
　　“也不一定吧。”齐钦道，“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还是有几个的。”
　　莘菀一笑，道：“可是他们并没有像你这样，隔三差五就到这里来。”
　　齐钦的嘴角微微翘起，神色却仍旧深邃沉稳。向她道：
　　“你经常到这里来看书么？”
　　莘菀点点头，道：“最近接了任务，没事的时候都会过来。这里人少，离古籍部又近，很方便。”
　　“怪不得，每次来都会看到你。”齐钦道，“我去年也经常到这里来看书。今年事情多，所以来得少了。”
　　他说到这里，恰好一抬眸，撞上了莘菀含着一缕清淡笑意的目光。杯子里泡好的花草茶升起袅袅的白烟，模糊了谁的视线。
　　“我叫莘菀。”齐钦听到面前的女孩含笑说道，“莘莘学子的莘，菀菀黄柳丝的菀。”
　　“齐钦。”他答道，“钦佩的钦。”
　　……
　　自那之后，他们在那张桌子旁遇到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偶尔碰到不用去实验室的周末，齐钦也会带着自己的专业书到这里来自习。多数的时候，他和莘菀并不会说话，只是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来去无言。
　　然而没过多久，莘菀就发现她和齐钦的共同之处其实并不只有这一点。
　　十月底，C大和H大联合举办了同乡会，所有来自深城的两校学生被聚集到一个大包房里，吃饭聊天，互相认识。
　　许秋云有事没来，莘菀只得独自一个人坐在许多不熟悉的人中间。她在人群中搜索了几个来回，始终没有看到林樾泽，却意外地看到了齐钦。
　　“嗨。”她上前打招呼，“原来你也是深城的。
　　齐钦见是她，脸上的神情也很是意外，旋即想起在他们每每寥寥几句的交谈之中，的确从来没提过彼此来自哪一座城市，没想到竟然……
　　“我以前是B中的，你呢？”莘菀又问道。
　　“F中，和这里的很多人都是校友。”齐钦答道。
　　聚会结束之后，他们终于留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渐渐开始有了更多的交流。一起在图书馆里自习的次数也逐渐越来越多了。
　　他们都是话不多的人，相处起来却总是格外的自然。在一起的时候往往并不需要说些什么，只是各自专注于手边的事情，却渐渐习惯了彼此的习惯，渐渐成了彼此的习惯。
　　对此莘菀始终都有些恍惚。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总觉得像自己这样有些拧巴的性格，若不是随和开朗又喜欢说话的男生，应该是很难和她相处得很好的，毕竟她从前多数的男性朋友都是这样。或许林樾泽算是个例外，但好歹他们在开始熟悉彼此之前，就已经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了。
　　可齐钦却完全不同。他性格清冷沉默，有些寡言少语，虽说并不是没有朋友，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女生说笑聊天的那种。
　　然而当她坐在他对面自习，或是在微信里偶尔和他聊上一两句的时候，却又分明觉得他对她本人以及她说过的话都是很上心的。至少，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般不近人情。
　　她承认自己喜欢和他在一起，但要问她是否喜欢这个人，莘菀恐怕只能以沉默来应对了。
　　毕竟，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十点半了，齐钦合上书，关了笔记本电脑，抬头向莘菀道：
　　“走吧。”
　　莘菀看了一眼手表，点了点头，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当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出图书馆，正要向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时，莘菀忽然停下了脚步，侧头望向齐钦，开口道：
　　“陪我去湖边走走，可以么？”
　　齐钦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转过身，向相反方向的湖区走去。莘菀连忙跟了上去，仍旧在他身旁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路肩上，一瞬间竟有一种相依相偎一般的暧昧姿态。
　　湖区离图书馆并不远。这里路灯不多，晚上的时候少有人来，黑沉沉的湖水在凉风的吹动下漾起层层的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随风轻舞，静默而又绵密，在夜晚看来却又一种别样的姽婳姿容。
　　“这里还是白天来比较好。”齐钦道，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情绪，“现在这个季节，银杏叶都变黄了，正是最好看的时候。”
　　莘菀“嗯”了一声。同样的话，四年前的她刚到帝城的那个秋天，林樾泽也曾在短信里和她说过。
　　那个时候，她兴致勃勃地和他约定，等考完期中考，她要再去一次C大，他陪她去看那满树的金黄。可是后来，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帝城忽然开始了妖风肆虐。林樾泽在一个中午发短信给她，说：
　　“风把银杏叶吹落了许多，可能等不到你来了。”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莘菀的心里莫名地一怔，说不出为什么，只是隐隐产生了一种毫无缘由的预感，似乎和她擦肩而过的，并不仅仅是这一季的金黄。
　　后来她还是赴约了，只是秋已萧条。再后来，和这个秋天一同凋零的，还有她和林樾泽之间蒙昧而不分明的交集。
　　那一年的银杏叶，她还未看过就已经凋谢，正如她和林樾泽，还未真正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走到终结。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齐钦在她身旁扭过头来，凉淡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颜上，竟觉得此刻这张脸上的情绪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刻强烈，但却仿佛被月光洒下的寒霜凝住了一般，罩上了一层凝固冰凉的外壳，看上去格外的遥远而疏离。
　　“今年的银杏的确很美。”他听见她轻轻开口。
　　“好在今年的风不算多。”他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这些叶子也可以留得久一些了。”
　　莘菀点点头，倏忽一笑，脸上的寒霜顿时消去了不少，她转眸望向他，双眼中映着湖水的粼粼微光，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散她瞳仁中那一方深不见底的清潭波漾。
　　“周末一起去西郊的银杏林怎么样？”她扬眸，含笑望于他。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约他出去。齐钦低头注视着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面孔，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湖边曲折的小径向前走着，彼此都不发一言，其实莘菀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说出来。她想告诉齐钦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想告诉他自己见到了多年前曾经深深喜欢过的那个人所以心里百感交集，想和他谈起彼此不知道的过往，甚至想告诉他，那一日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心里有怎样难以言述的震颤……
　　可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仿佛她还没有找到开头，那些想要表达的情绪就已经飞快地流走了，她想伸手抓住，却只是徒劳。
　　他什么都没说。莘菀在心里这样想，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也根本不想知道呢……
　　而齐钦在她身旁沉默地走着，放慢脚步以迁就她的步伐，同时很希望此刻的她能够迁就他的思维。她情绪的跌宕他看在眼里却毫无头绪。他想问她：“你很难过吗？”却发现话还未出口她已然换上了另一副神情，一副让他更加捉摸不透的如烟雾一般清淡飘忽的神情，仿佛方才的慨叹神伤和此刻的笑容一般，都是不真实的。
　　……你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这样的句子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徘徊缭绕，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措辞，却始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不能确定，莘菀是不是真的愿意回答，是不是真的愿意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他听。
　　然而齐钦不知道的是，倘若他开口，不管话说得有多么拙劣，身旁的这个心绪翻涌的女孩都极有可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把所有的话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可是他没有，于是，莘菀在和自己心里的顾虑的斗争中败下阵来。他们都输给了自己的心魔。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喧嚣而沸腾、碰撞与释放的夜晚，却不得不在静默中悄然溜走。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阵冷风轻啸着刮过，卷起了一地的萧条与秋凉。莘菀的头发被风吹得飞舞了起来，扑在了齐钦的肩上，一缕清淡幽长的浅香混合着寒冷的空气笼在齐钦的鼻端，他缓缓地吸了口气，转头看她，平稳的声音里仿佛有一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晚上有点冷，早点回去休息吧。”
　　莘菀抬头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