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5、Chapter 2-2

　　Chapter 2-2

　　那男生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莘菀微微一笑，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得太急了，好像把笔记本忘在这里了。”
　　她说完之后，却见那男生微一垂眸，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将桌子上的那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却不说话，仍旧低头看书。
　　莘菀轻声谢过，伸手拿起笔记本，正要放回包里，不料收回的手臂不慎碰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只杯子，那里面还有小半杯水，竟一下子全洒了出来，泼在了她浅碧色的裙摆上。
　　莘菀惊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杯子放回桌上，有些懊恼地说道：“对不起，你的衣服没弄湿吧？”
　　齐钦方才眼疾手快，迅速挪开了桌子上放着的几本书，此刻忽然听到她开口，便抬头向她站着的方向望去，眉心不由得微微拧了起来。
　　那女生有些狼狈地站在那里，浅碧色的短裙湿了一片，变成了朦胧的深绿色，如一片荷叶一般贴在她颀长的腿上，映着苍白的皮肤和微微发蓝的静脉。饶是这样，她那一双水波似的眼眸却还满含歉意地望着他，问他衣服有没有被弄湿。
　　他没说话，径自取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却见她摇了摇头，一把抓起他的水杯，向最尽头的一排书架走去。
　　那里放着一个饮水机。
　　莘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做。即便是碰倒了人家的杯子，道过谦也就是了。人家还没说什么呢，她自己就自作主张重新替人家去打水，这样的举动，若是熟人也就罢了，可他们分明不过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不但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兴许……兴许还会被人家当成是一个奇怪的人吧。倘若换作从前的她，迅速跑开还嫌来不及呢，是万万不会有这般举动的。
　　将他的杯子握在手里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叫嚣着，大声地嘲笑她的愚蠢，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不管这有多么违背自己的性格。
　　待她重新走回那张桌旁，齐钦已经擦干了桌子上的水渍，重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莘菀轻手轻脚地走近他，将杯子放回原处，脑子里忽然又浮出一个更加古怪的念头，没等她想清楚，自己的一双手已然自顾自地行动了起来。
　　鬼使神差一般，她从包里放着的一只盒子里取出一袋花草茶，放入齐钦的杯子里，一面庆幸自己方才替他接的是开水。齐钦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抬头看时，双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诧异神色。
　　莘菀宁和一笑，道：“这是岩兰香茶，看书看久了，喝这个有舒缓神经的功效，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试试。”她顿了顿，又道，“如果你不喜欢，扔掉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齐钦一直看着她，这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了。莘菀注视着他的双眼，却觉得那对眸子宛如深不见底的湖泊一般，冷静，清锐，让人看不明白。而此时此刻，隔着杯子里升腾而出盘旋而上的水汽，她竟有一瞬间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是沾带了水蒸气的朦胧温度一般，逐渐晕开了一丝暖意，她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齐钦点点头，向她道：“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声音凉淡，却格外好听。莘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齐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海里还残存着她清和淡静的神色。面前的杯子上方仍旧有淡淡的水雾缭绕，花草茶似有若无的清香在空气中暗暗浮动……
　　这其实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他们彼此都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而真正让齐钦不曾想到的是，这第二次相遇很快就到来了。
　　大约是在一个多星期之后的那个周末，他的室友因为有事外出，来不及赶回来交作业，于是就托他把之前写好的实验报告送到实验室去交给老板。于是又是一个天气爽朗的午后，齐钦拿着报告按照室友在短信里的指点，向学校西北角的生物实验基地走去。
　　室友岳树学的是生物信息学，而他学的则是材料化学。二人今年都是研究生三年级，比莘菀他们要大一岁。虽然所学的是不同的专业，但他们的关系却十分要好。
　　齐钦以前没来过生物实验基地，因此对这里并不熟悉。岳树让他去的那间实验室里没人，他又顾虑着他兴许正忙着办事，便放弃了打电话给他的念头，决定去附近的实验室里问问。
　　右手边的实验室里传出一群人开会讨论的声音，他不好进去打扰，而左边的一连好几间都是空着的。渐渐走得远了，这才终于又看到一间亮着灯的实验室。他站在门口听了片刻，里面似乎只有很少几个人，依稀能听到只言片语从门缝里传出来。于是他想了想，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扭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他按照实验室里的规矩，并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迅速扫视了一下屋内的情况。这是一间相对来说比较小的实验室，一张桌子摆在窗边，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和几叠纸。靠墙排着一排储物柜，里面堆着许多隔离和防护工具，而在储物柜对面则是一面巨大的防护玻璃隔断，上面另有一扇门，此刻正关得严丝合缝。
　　齐钦的视线落在玻璃那头，目光忽的一滞。上次在图书馆里遇到的那个女生此刻正穿着隔离服，和一个男生一起站在一张实验台旁。她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挽了起来，纤细的十指套在白色的橡胶手套里，右手的指间握着一柄薄刃解剖刀，正手法娴熟地切开一只啮齿动物的脑袋。
　　她身旁站着的那个男生手里拿着解剖钳，正注视着低倍显微镜下的视野，待莘菀将被开了颅的啮齿动物移到显微镜下固定好之后，他则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的末端钳了起来，伸入那打开的颅腔之中。
　　齐钦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贸然打扰玻璃后面认真工作的两个人。刚要转身离开，恰好这时莘菀忽然抬起头来，视线扫向门口。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凝滞了片刻，齐钦很清楚，她同样也认出了自己。
　　只见她的神色里掠过一丝一闪即逝的诧异，旋即微微一笑，迈步绕过实验台，推开门向他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她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仰起头来看着他。
　　齐钦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分外平和淡静的面孔，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有份作业要交给生物信息研究所的蒋老师，但是他的实验室里好像没人。”
　　莘菀听他说完，纤细的眉眼微微一拧，扭头看向仍旧站在实验台旁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此时已放下解剖钳，见此情景，便也绕过实验台走了出来，向齐钦道：
　　“你到那边B区每层楼走廊的尽头去看看，生物系的休息室都在那边。我对B区不熟，你自己找找，应该能遇到认识你说的那个老师的人。”
　　齐钦点点头，轻声谢过他们，便转身向外走去。仿佛是不经意间，视线从莘菀淡静微凉的眼波上扫过，这一次，他是真的记住了这个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女生。
　　其实莘菀出现在这里纯属巧合。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名叫陆端铭，从前亦是S大学的学生。莘菀是在本科阶段选修医学系的课程时认识他的，他们亦是实验室里合作了四年的搭档。陆端铭如今在C大读认知神经科学的研究生，因此时常需要进行动物解剖实验，而他们研究所的动物实验室和生物系一样，都在这个实验基地里。
　　陆端铭之所以周末还在这里，是为了要赶一份作业。可他周五在体育馆健身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手指，这必然使他在进行脑体解剖的时候倍感吃力。更加不巧的是，他们实验室里的人今天都不在学校，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帮忙。于是无奈之下，只好偷偷把莘菀叫了过来。莘菀的父母都是医科出身，她从小耳濡目染，加之心理学课程的学习本就需要一定的生理学知识作为基础，因此她便在课余时间选修了一部分医学系的课程。而从前他们还在S大的时候，她的解剖技术即使是在医学系里也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虽然不学了，但到底也没过去多久，叫她过来帮忙切开几个脑袋，陆端铭还是放心的。
　　于是，齐钦便在这样巧合的机缘之下，看到了那个会喝花茶会看《洛阳珈蓝记》，会在笔记本封面抄下苏轼的《浣溪沙》的气质婉约的女孩子，竟然也会穿着隔离服戴着手套站在实验台前，神色冷静干脆利落地切开了一个活着的动物的脑袋，而且似乎是极为习惯了一般……
　　这样诡异的视觉冲击，这般看似让人觉得不可置信的“矛盾”，让他很难不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