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52、Chapter 17-4

　　Chapter 17-4

　　“我给你看样东西。”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岳树这时忽然开口道，一面从口袋里抽出之前拿出来过的那张纸片，递到林樾泽手中，“这是他父母今天早晨给我的，从他在飞机上的最后时刻留给他们的那封信的末尾撕下来的。”
　　林樾泽满脸疑惑地接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将纸片凑近手机屏幕的亮光，却见那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断断续续，十分凌乱。

　　林樾泽：
　　好好照顾小菀。如果我活着，你就没机会了。
　　齐钦

　　“他没有给莘菀留下一个字。”岳树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除了他父母，其他人都没有。我也没有。只有你，只有你有这么一句……”他停了停，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又道，“他是真的很在意莘菀，也知道她会需要你来帮助她度过这个难关，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林樾泽却已然抬起头，往日里平稳沉寂的瞳仁里此刻正风起云涌。他将纸片收进口袋，向许秋云点了点头，道：
　　“我们走吧。”
　　许秋云长出了一口气，却很快地摇了摇头，道：“她现在就在C大东侧门外面的七天酒店里，318号房，你赶紧骑单车去吧。我觉得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去要更好些。”
　　林樾泽没再说什么，跨上单车就往C大的方向去了。许秋云和岳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离开。
　　酒店门口，临街的窗户里透出了若隐若现的亮光，昏黄的路灯映照着林樾泽脸上复杂纠葛的神色，他将单车停在路边，抬起头向上望去，眉心微蹙。
　　老实说，他其实并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应该和莘菀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好受些。他不是齐钦，可以和她一起细细剖析内心的情绪和想法。他亦不是赵川成，可以带着她满世界疯玩把心里所有的不愉快通通忘个干净。可偏偏就是他林樾泽，才是此时此刻的莘菀最需要的那个人。这一点许秋云很清楚，所以她选择来找他，连齐钦也很清楚，所以他给他留下了那张字条，而林樾泽自己不可能没意识到。
　　六年前她高考失利，他忍着困意整夜整夜地陪她聊天；三年前她考研前夜，他放下手头堆成山的任务握着手机和她把过去现在前世今生聊了个遍。尽管如今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尽管他们之间早已再无纠葛，尽管她早就变得冷静独立并和他保持距离，但每到那些令她最不安最无助的时刻，她还是会忍不住向他靠近，借用他一贯的理智沉稳来平复内心的软弱无力。她需要他，一如当年他平淡枯乏的灵魂需要她的温柔旖旎。
　　林樾泽忍不住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在电话里的对话。莘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浅浅的凉意：
　　“我想知道，当初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没想过她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以为时过境迁，她心里早已坦然淡定，再不会提起当年的种种。然而她还是问了，尽管在问之前就知道他其实打心眼里并不愿意回答。
　　“有吧。”他还是说，却一面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个时候，和你相处的感觉的确很好。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一个比较现实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样的状态会让当初的我觉得更加轻松，而我也更加倾向于做出那样的选择。”
　　电话那头的她沉默了，一时间只听得见轻轻的呼吸声。
　　他终究还是说实话了，尽管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打算。毕竟不像莘菀，他并不喜欢剖析自己的心意，更加不喜欢把自己的主观想法告诉别人。可每当面对这个九曲心肠的姑娘，面对她或直接或婉转，没有压迫紧逼却无孔不入的步步深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点点透露，到最后，许多他从前不曾细想过的层面也被赤裸地剖析干净，许多甚至没有真正成型过的心怀亦会清楚明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这种感觉曾经让他觉得很受用，因为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走进他的心里，发自内心地去理解他，而那个时候的他亦会愿意主动向她敞开自己的心怀，和她谈论这些漫无边际，甚至是有些抽象的东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在他心中都被明码标价了之后，这样的谈话开始让他觉得心累又毫无意义。因为在如今的他看来，内心的不孤单远不如现实的外在保障来得实在，而后者更能让他心安。
　　所以，他不再需要她，而她却还是会偶尔需要他。
　　“那如果我当初真的顺利考上C大，我们会不会在一起？”莘菀又问道。
　　会不会呢？林樾泽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去设想那个“如果”。
　　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像那样发展下去了呢？如果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刻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柳玥，而是莘菀呢？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呢？
　　林樾泽忍不住去设想，尽管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但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如果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莘菀，他应该会在她的影响下开始留意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变化，会觉得时不我待，会对生活有更多的热情和期许，甚至还能存有一丝对梦想的激情和义无反顾。而如果和莘菀在一起的人是他，那如今的这个淡静疏离的她应该会卸下冷漠的外壳，仍旧以一颗勇敢的赤诚之心面对生活中的一切。
　　他们都不会成长得那么快，但他们都能更为深刻地体会这几年的青春。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想到这里，林樾泽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准备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去。
　　恰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人是沈心雯。
　　“你现在在哪里呀？”她温柔甜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和林樾泽此刻的心情极不相符。
　　“在C大附近。”他答道，语气里不带丝毫的情绪，“有点事要处理。”
　　“那还要多久呢？”沈心雯问道，“有个室友的男朋友请我们几个吃饭，你也一起来嘛……”
　　“嗯……”林樾泽沉吟了片刻，有些迟疑。
　　“不许说不来。”沈心雯娇嗔道，“我都已经答应她们了……”
　　林樾泽咬了咬嘴唇，道：“等会儿再说吧。我发短信给你。”说完这句之后他就挂断了电话，推门进入酒店的前厅。
　　沈心雯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可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却不似方才那般集中。
　　和前台说明了来意，出示了身份证和学生证，他拖着略微有些机械的脚步往楼上走去，心里却在做着思想斗争。
　　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他抛下沈心雯出现在那个和过往的自己有无数纠缠牵念的姑娘的房间里，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强迫他做出选择，他和莘菀之间也不会发生什么，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纠葛势必将会被重新挑起，而这一次，谁都不知道它将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她心中早已逐渐坦然的情愫会不会在此刻的脆弱无助之中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重新复苏暂且不论，仅仅为沈心雯考虑，他就不应该让那些早已消失的纠葛再继续持续下去。
　　可是……
　　一想到要把她独自一人留在黑暗里，他还是没来由的觉得心疼。
　　认识她这么多年，从前他几乎在所有场合里都总是习惯性地照顾她。在她一不留神打碎水瓶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挡在她和那一地的碎玻璃之间；聚会结束之后提醒她到家之后发条短信给他；在她蠢头蠢脑地弄伤自己时责怪她怎么那么不小心……
　　尽管这样的关心在他们后来的疏离之中一点一点地消散干净，可每每面对她时，他却仍旧保留着曾经的那些熟悉的痕迹，别人也许注意不到，可她却能。
　　或许他心里待她的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可这种不一样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却并不意味着什么。也许唯一的意义只是在于提醒彼此，他们真的没办法做朋友。
　　要么一辈子纠缠，要么一辈子疏远。
　　也许早在关系破裂的伊始他们就应该像许秋云和秦烨那般再不见面，或者多年后还能各自相安。可他们却选择以朋友的方式继续和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见面相处，并且并不避讳谈论对方的现状。这一点于莘菀而言尤甚。她不怨恨不回避，不尖锐不刻薄，看起来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却在心里慢慢发酵所有的煎熬。明明不可能不在意，明明不可能不尴尬，他们却坚持在一次又一次的见面中假装彼此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心里的异样和纠葛才始终无法真正消失，还真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再见面要来得干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林樾泽却似乎真的是在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一个早在多年前就曾经面对过的抉择。
　　他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到沈心雯身边去。莘菀不会知道他来过，他们仍旧会在淡漠疏离的路上越走越远，而于他而言，更是意味着对心里残存的那一丝牵念的彻底舍弃。他也可以选择走进面前的这扇门里，那么谁都无法预知将会发生什么，只是一旦她承认了对他的需要，而他默许了她对自己的依赖，那么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无法“离开”彼此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机械地滑开屏幕，是沈心雯发短信来催了。他没有打开来看，却一直盯着屏幕出神。
　　壁纸是去年夏天他们在海南岛潜水时拍的照片，蔚蓝却几乎透明的水波粼粼之间，他和沈心雯穿着潜水装备并肩依偎在一起。浅海生物明亮的色泽看得人心旷神怡，日光投下的深深浅浅的光影在他们周围跳跃闪烁，却都不及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拥有那般明媚的暖意。
　　他不迷信什么红玫瑰与白玫瑰，沈心雯一个人，便足以构成他岁月里所有的温柔旖旎。
　　想到此处，他心里终于有了答案。于是神色坚决地收起了手机，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