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53、Chapter 18-1

　　Chapter 18-1

　　就在林樾泽离开酒店之后不久，又一辆的士停在了马路边，一个穿着白色T恤衫的修长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那人也像方才的林樾泽一般抬头向上望了望，然后几步迈上门口的台阶，推门走了进去。
　　沿着林樾泽方才所走过的路，他径直上了三楼，在318号房间的门口停了下来。
　　此时虽已是晚上，但房间里却并没有开灯。屋内唯一的一把椅子被摆在窗边，而莘菀此刻就坐在那上面，双臂环着双腿，将脸埋在自己的膝头。
　　路灯的微光透过灰蒙蒙的窗玻璃笼在她额角的碎发上，在车流灯火的映照下不断闪烁，看上去却是格外的清冷疏离。
　　谁都不知道她独自一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黑暗里坐了多久，她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无尽的静默之中吞咽着弥漫她整个灵魂的孤寂和绝望。
　　齐钦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身旁的小桌上放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字是她6月23日晚上独自在图书馆里坐立不安时写下来的——

　　上周四晚上我们还在讨论新出的那集犯罪心理。
　　你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该说的时候不说清楚，结果后来又牵扯出一堆麻烦来。
　　前天下午我告诉你，出版社发邮件说想签下我的那本《东南》，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你说先别急，等你回来以后再陪我一起去签约。
　　昨天上午你传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从你租的房子窗口看到的车流灯火。
　　你说你已经在逐渐习惯那个城市，却还没有习惯和我说话要考虑时差。
　　而我坐在我们初次见面的图书馆里，望着窗玻璃上的雾气氤氲嘲笑你。
　　明天不就回来了么，忽然之间煽什么情。
　　你登机之前我正要入睡，你发微信来说折腾得好累。
　　我没心没肺地调侃你说，是看美女看累了吧，你沉默了片刻，然后告诉我。
　　今天天气不错，回来之后，你有话要对我说。
　　我当时来不及多想，祝你好运之后就睡了。
　　直到今天早晨我醒来，发现朋友圈里满是某个惊人消息的转载。
　　开始还没想到，觉得不会有那么巧。
　　直到后来在食堂里，听见那个每个人都在议论的航班号却莫名地觉得熟悉。
　　反复核对之后，彻底傻了，哭不出来，只剩错愕。
　　一遍一遍播着你的手机号，一遍一遍听着那个“不在服务区”的冷漠的电子音。
　　始终不敢相信，始终不愿承认。
　　这不可能，你明明还在，明明还等着把要说的话告诉我。
　　一整天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剩下等待。
　　等你回来。
　　你快回来，我会表白。

　　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晕开过无数次，看上去有些模糊，可莘菀所有的心情却都在那里头了，再分明不过。然而那个人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他再也无法听到她说出那句他们彼此都期待了许久的话。
　　莘菀的手机躺在床脚边的地板上，没有关机，却设了静音。屏幕在这两天里无数次地亮起，可她却连看都不看上一眼，仿佛在此时此刻，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话语都无法进入她的内心，她正在用整个灵魂哀悼那个离她远去的人。
　　室友们每天都来看她，她把她们拒之门外；许秋云一有空就来敲她的门，她完全置若罔闻；唯一的一次有所举动，便是赵川成和易帆来找她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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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莘菀——”赵川成的声音隔着酒店房间并不厚重的门传了进来，却还是有些闷闷的，“你不吃饭是想成仙吗？赶紧开门——”
　　他一面说一面又在门上敲了几下，侧头将耳朵贴上去。屋内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莘菀并不在里面一般。
　　“小菀……”领他们到这里来的许秋云这时也开口道，“……你把门打开，让我们看你一眼。你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我们不会拦你，但你总该把饭吃了啊……”
　　此时莘菀正蜷缩在窗前放着的椅子上，对屋外急促的敲门声和好友的喊叫充耳不闻。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膝头上，此时此刻，哪怕是天塌下来恐怕也无法将她从笼罩着整个世界的哀伤中扯出来。
　　心似荒漠，自然会是死一般的寂静。
　　“莘菀！”赵川成又叫道，“你再不出来，我们就自己进去了。”
　　“我去找前台拿房卡。”许秋云在一旁道，“她一个人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这句话刚说出来，另外两人的瞳孔都倏地放大了。明明是夏天，一瞬间却仿佛有冷风从四周的墙缝里渗出来，氤氲在他们周围，走廊里的空气宛如凝固了一般，恐惧在一点一点蔓延。
　　“快去——”赵川成立刻说道，仓促和担忧让他的嗓音都有些嘶哑了。
　　许秋云刚要返身往电梯的方向跑去，一张纸片从门缝里被塞了出来，赵川成赶忙弯下腰将它拾起，几个人的脑袋都凑了上去。
　　纸片上是莘菀的笔迹，却有些虚浮无力，只有四个字：

　　平安。勿扰。

　　许秋云盯着那张纸呆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最近这几天一直是这样吗？”赵川成转头问道。
　　许秋云的嘴唇微微抿了抿，她点点头，道：“自从她把自己关进这里面，整个人就跟消失了一样。不瞒你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有回应。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赵川成也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里的纸片，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还是不要再来打扰她了。现在的她估计谁都不想见……”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许秋云担忧道，眉毛拧在了一起，“我不是不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可像这样完全消失，实在是让人没法不担心啊……”
　　赵川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说话。却是方才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易帆这时开口道：
　　“你也不用太担心，她是个聪明人。”他道，一面深深地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她需要时间来放任自己难过，但终究会想通的。”
　　“可是……”许秋云有些迟疑。
　　易帆看出了她内心的担忧，扭过头向她一笑，道：“聪明人是不会让自己出什么事的。莘菀更不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只是她努力了这么久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自己？”
　　这话让许秋云沉默了良久。的确，像莘菀那样清醒理智的姑娘，自然是不会太过感情用事的。即便是再难过再痛彻心扉，她也不会放任自己完全失去控制。
　　只不过，此刻的她需要时间。不经历痛彻骨髓的过程，就没法真正恢复。
　　“我们走吧。”许秋云最后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房门，小声说道。
　　他们离开了。屋内，莘菀背倚着门泪如雨下。良久才重新回到窗前，又把自己蜷缩进椅子里。
　　她想起许多年前，她和许秋云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屋外雨声潺潺，青涩单纯的少女抬首望天，并不贴身的校服被从窗外吹进来的潮湿的风鼓了起来。莘菀张开五指想要抓住风。
　　“秋云，你觉得生离和死别，哪个更悲伤？”她侧首问道，明眸清亮。
　　许秋云收回视线，支颐望向斜倾着身子站在敞开的窗边的好友，低眉思索了片刻，答道：
　　“我觉得，生离是两个人分别承担自己的痛苦，而死别则是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痛苦，所以好像是死别更悲伤一些呢……”
　　“是这样么？”莘菀放下手臂，两手撑着窗框，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忽然道，“我不这么觉得呢！如果是生离，你心里就总会怀着希望，想要知道对方现在过得怎么样，时时牵挂时时不安，这样永远都没办法继续走下去。可如果是死别，尽管你心里会念着他，但也会很清楚他是真的离开了，不会抱着想要再见到他的希望。这尽管很难过，但你最后还是会继续向前，带着对他的牵念一起继续向前，这样一想，好像就没那么悲伤了呢……”
　　的确，年少时的我们想法总是很简单的，总以为这个世界可以用条理分明的逻辑来解释，殊不知生活的乐趣正在于它的复杂和不可解，有些事情，非亲历不能懂。
　　倘若如今的莘菀可以见到当初窗边看雨的那两个青涩少女，她一定会告诉她们，痛苦和悲伤从来都是不分等级的，失去所爱之人——无论是以哪种方式——都是痛苦的，而生活亦都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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