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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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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莘菀回到寝室,洗过澡后,才发觉已经快7点半了,于是她赶忙收拾好东西,便下了楼往图书馆的方向疾步走去。虽说她之前已经发短信告诉齐钦,说自己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过去,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迟到太久总是不太好的。
夜晚的风凉凉的,把她还未干透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莘菀早已顾不了许多,一路飞快地向前走着,直到她一径冲上图书馆的四层,这才堪堪停下脚步,勉强缓了口气。却终究还是抽空端详了一下身旁落地窗中依稀映出的自己的朦胧影像,理了理头发,这才举步向书架间走去。
图书馆四层的西侧,落地窗前,古籍部重重叠叠的书架之间,摆着一张不大的桌子,而齐钦就坐在那里等她。
这里平日鲜少有人会来,而这张略微隐蔽的桌子也往往是空着的,可莘菀却很喜欢这里。没课的时候,她常常会带上茶包和一小罐蜂蜜,一坐便是大半天。
这里有望不到尽头的书架,被厚重的书塞得满满的。那上面有许许多多晦涩难懂的文字,可莘菀偏偏乐在其中。即便只是为了这些书,她那些年拼命的苦读也是值得的了。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书册带给她的,竟然远不止于此。
又转过一道弯,顺着高高的书架继续向前走,莘菀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细微的轻响。坐在桌边的齐钦却并没有抬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微微发黄的书也边缘,明亮的灯光笼罩着他清俊的侧颜,却仿佛是隔了远山巅上的轻雾一般,总让人觉得分外的遥不可及。
每每在他面前,莘菀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似的。
此时见他专心于手中的书册,无暇顾及她,莘菀也不说话,轻手轻脚地在他斜对面坐了下来,脱下风衣放在一旁,尔后便伸手在桌上放着的一叠书中找了找,抽出其中的一本,在面前摊开。
齐钦仍旧低着头,却仿佛是不经意间,将手边放着的一杯红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莘菀抬眼看他,一面将红茶捧在手心里,果然,还是温热的。
她迟疑了片刻,开口道:
“刚才遇到一个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了,就一起吃了顿饭,所以才来晚了。”她安静地说完,心里很清楚他其实并不会介意。
齐钦终于抬起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双眸黑沉沉的,却深邃如望不见底的湖水,隐隐含着一丝微不可觉得锋锐。
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页上,平静地说道:“不过是约好了一起看书,早来晚来也没什么区别。”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好在红茶还没有凉。”
他这样看似无意的开解,倒让莘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却也实在无需她多言,于是只得低下头,轻抿了一小口红茶。温温的暖意伴随着些微的涩自她的舌尖缓缓弥散开来,这样的感觉,和面前的这个略显清冷的人很不相称。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有些漫不经心地喝着手中的红茶。
这样的感觉,其实还是和林樾泽比较像啊……
莘菀和齐钦的关系很微妙,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他们究竟算不算是朋友。
和齐钦的初次相遇便是在这里,在他们如今相对而坐的桌子旁边。
莘菀第一次发现这张桌子是在这学期开学之后不久。那时帝城的秋天还没有来,她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翻阅着几本厚书,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来,并不怎么晃眼,却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圈里。因为坐得久了,觉得脖颈有些轻微的酸痛,便向一侧扭了扭,谁知眼风带过,竟瞥见斜后方的书架旁立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衫,和一条牛仔裤,个子高高瘦瘦,短发干净利落,正神情专注地在书架上寻找着什么。
因周围并没有旁人,莘菀便多留意了几分。却见他戴着一副眼镜,皮肤白皙,眉目分明,脸上的线条格外清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峻峭拔的气息,仿佛外间的一切纷纷扰扰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琐事。这样的人,的确是引人注目却又让人望而却步的啊。
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那男生忽然一转头,视线在她脸上和手边书册的封面上一划而过,留下一道凉淡漠然的痕迹,和窗外夏末明媚温和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莘菀下意识地垂眸,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洛阳珈蓝记》,似乎就是从那男生方才站立寻找的书架上拿下来的,她记得当时书架上好像只剩下这最后一本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心下一动,再抬眸时,却看见那男生已转到另一排书架后面去了。莘菀轻蹙眉头,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于是她迅速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站起身,将之前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回原处,在确定了那个男生还在附近不远处的书架间徘徊之后,她有些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转身离开了,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莘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突兀的举动,只是在触到他清冷目光的那一刹那,这个念头便挥之不去,然而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远没有结束。
齐钦看到了那个女孩。不过与其说是看到了她,不如说是看到了那本《洛阳珈蓝记》,毕竟他就是为了找这本书才寻到这里的。图书馆记录显示这里只剩下最后一本,却已然在她手中。
女孩的眉眼淡澈沉静,像是藏了许多东西,却又格外的平和安稳。齐钦虽然只看了一眼,却觉得她的目光直入眸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清醒。
很快,他便听到了她离开时的脚步声。于是轻轻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书架尽头。果然,那张桌子已经空了出来,似乎她把《洛阳珈蓝记》一同带走了。
他觉得有些扫兴,暗暗叹了口气,刚要离开,忽一转眸看到自己方才寻找过的书架上,与视线平行之处,那本《洛阳珈蓝记》静静的放在那里,挤在几本《世说新语》和《水经注疏》之间。
真是幸运啊,她居然没有借走。齐钦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走到那张如今已经空出来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一低头却忽然发现,在桌子一侧,靠近桌角的边缘,一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安静的躺在那里。
是方才的那个女生的么?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俯下身去将那本笔记本捡了起来。棕色的牛皮纸封面,没有写名字,却只在左上角有几排细长的字迹,是苏轼的一首《浣溪沙》: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齐钦把那首词反复读了两遍,脑海中重又浮现出那一缕淡静的目光。唔,就放在这张桌子上好了,她兴许会回来找也说不定。这样想着,齐钦将笔记本随手放在桌上,自己则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起书来。
莘菀一直回到寝室,才发现自己竟然将笔记本落在了图书馆,她不由得有些窘。现在就回去拿么?方才的那个神色清冷的男生兴许还在那儿呢。她一向不是丢三落四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在心里纠结了片刻,终于还是一把抓起背包走了出去。
果然,莘菀并没有猜错。当她怀着几许忐忑上了四楼,穿过书架间长长的走廊,就看见那个男生正坐在她方才离开的那张桌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竟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了他身上清锐冷峻的色泽。
莘菀一个恍惚,仿佛是眼前朦胧的光影透过她心底痴缠伤情的过往,与曾经的某一抹清亮的滞涩模糊重合。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这样一道光线猝不及防地射进了她毫无准备的心里。
那是七年前的四月,深城的阳光分外明媚。那几乎是夏日炎热到来之前的最后几日,空气里已经能够隐隐嗅出独属于初夏的躁动不安。
教室里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二十几个人的目光都专注地望向教室前端的黑板。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到计算过程极为复杂的数列题,他已经讲了整整一节课,才堪堪演算到最后几步。
理科重点班里,数学好的不在少数,但这道题烦琐的过程,几乎难倒了所有人。莘菀昨天也是足足做了一个小时才勉强解出来,她不由得有些挫败。可今天一看,即便是老师使用的这个解法,比她的也简洁不到哪里去。
“这道题有多少人解出这个结果了?”数学老师挺着啤酒肚,环视全班。
六七只手缓缓举了起来,数学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解法,我昨天解了大约有半个小时,还是觉得太麻烦了,你们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
没有人说话,却并不见得是真的没有。只是以他们的性格,通常不会在众人面前主动出头,这早已成了他们这群人多年来的习惯。毕竟都是成绩优异的学生,又各有千秋,有谁能肯定在其他人之中就没有比自己更好的呢?年轻的时候,虚荣心和自尊心都是分外脆弱的。
显然,数学老师同样深知他们的习惯,也深谙该如何应对。他一个一个地询问过去,每个人都不会不回答。然而他们几个人尽管方法各异,却都难以避开繁琐的解答过程。老师最后的期待落在林樾泽身上。其实在这个时候,即便他没有更好的解法,大家也不会觉得意外,毕竟,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已经确信,这道题就是这么复杂。
“樾泽,你呢?”老师问道。
林樾泽沉默了片刻,说了几句话。因为太过抽象,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上来给大家讲讲。”数学老师道,一面递过一根粉笔。
黑板上已经布满了许多算式,只在右上角留了小小一块空处。林樾泽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却微一摇头谢绝了老师递过来的黑板擦,而是径自在那一小块空处上迅速演算了起来,一面简单地讲解几句。
画图,列式,计算,不到5分钟,结果已出,林樾泽转过身,面色平静地望向数学老师。
底下坐着的许多人尚还没有反应过来,老师看着黑板赞赏地笑了笑。而莘菀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那巧妙的坐标图形上。四月里明媚的阳光在窗外喧嚣,集成明晃晃的一束落在讲台上,而林樾泽就站在那光影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沉稳与笃定,镜片后的双眼里隐含着一缕平日里并不常见的锋锐与意气风发,在那一刻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径直刺进了莘菀的心底。
至于黑板上留下的那个解法,日后也成为了全班同学做所有这类题目的通用解法。
即便是如今已经过了七年,莘菀也仍旧无比清晰地记得,16岁的她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讲台的方向,却仿佛是倏忽有一道追光定格在视线尽头的那个人身上,然后在她的眼里,似乎其他的一切都隐在了黑暗之中,那黑暗甚至侵袭到她的眼角,只留下虹膜中间的部分来接受那道只在她眼里存在的追光,印着林樾泽的身影。然后16岁的莘菀就在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无法遏制的想法,她也想站在那道光线里,和眼前的这个人一起。
或许是在那一刻,她就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将不得不陷入,也许一生都再也无法走出。
那个时候她才16岁,青涩到没办法提起“爱情”这两个字。
而如今,23岁的莘菀不再青涩,更没有了当初不顾一切的心气,于她而言,如今的林樾泽不过是她深埋于心底的一段过往,即便是偶然想起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不悲不喜,但却不会忘记。
此时面前的这个略带清冷气息的男生,竟然让她沉寂已久的内心忽然重新染上了旧年的温度,让她几乎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想起了林樾泽,还是因为看到了眼前的这个人。
她的笔记本应该就在那里。莘菀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