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3、Chapter 1-3

　　Chapter 1-3

　　这时服务员刚好将他们点的东西端了上来，二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之后，莘菀忽然抬起头，弯了弯嘴角，轻笑道：
　　“听说易帆好像看上了一个妹子。”
　　林樾泽也笑了，道：“好像也是他老板带的学生。他们前年到Z大参加夏令营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还一起做了毕业设计。”
　　莘菀低眉，一面漫不经心地用叉子卷起盘子里的意粉，一面道：“我之前还在想呢，像他这样专心学术的理科男，从来和女生也没多少接触，该不会是还没长情窦吧？结果现在倒好，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何止是有眉目了。”林樾泽道，“我看下一次我们出来聚，可能就要多一个人了。”
　　“是么？”莘菀道，“那的确可以期待一下了。”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又是短暂的沉默，二人各自吃着面前盘子里的东西，一面躲闪着对方的目光，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免尴尬似的。
　　片刻之后，这次却是林樾泽率先打破沉默，他随口道：
　　“读完研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莘菀愣了愣，果然，这个问题的确像是他林樾泽问出来的，也只有他才会在饭桌上这样问。莘菀很清楚，他并不是真的对她的人生规划感到好奇，仅仅只是要找些话来说罢了。然而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
　　“回深城去找工作。能做一些类似于编辑之类的工作也不错，要不然就做人力资源，虽然不那么喜欢，但至少上手快，有空还可以自己继续做研究或者是写点东西什么的。”
　　林樾泽点点头，道：“这果然像是你的风格。”
　　“那你呢？”莘菀抬头问他。
　　“我应该会直接回深城工作。”林樾泽道，“我这个专业，在国内读博的意义不大。当然，也有可能会出国。”
　　莘菀道：“你之前有那么多实习的经历，又是C大和H大毕业的，应该不难找到好工作。”
　　林樾泽垂眸，用他惯常的模糊方式答道：
　　“到时候再看吧。”
　　没错，这还是他们之间从前就有的交流方式，谈生活谈理想，谈过去谈未来，谈八卦谈别人的感情经历，就是不谈我和你。

　　他们吃过饭，已经差不多快6点半了。因林樾泽的单车还停在C大，因此他便顺理成章地送莘菀回去。可才走到人文学院，莘菀就停下了脚步，向他道：
　　“我住的宿舍离这里有点远，你拿了单车直接回去就行了。”
　　林樾泽也不多言，他本来就没打算一直送到她宿舍楼下，但既然她自己先开口了，也省去他不少麻烦。于是和她道了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借着路灯的微光打开车锁，将单车推到路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莘菀离去的背影。却见她踩着高跟鞋稳稳地走在路灯投下的斑驳光影里，削瘦的脊背挺得笔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被迎面而来的微风轻轻拂起，随着她的步履一下一下地晃动。落在她身上的光线明暗交替，蒙昧而不分明。
　　她的确是变了，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也只有这及腰的长发和略显纤弱的背影，才能依稀唤起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熟悉。
　　他还记得那年高考成绩出来之后，莘菀因为发挥失常而情绪消沉了许久。去学校确认志愿的那一天，其他人都聚在教室里商量毕业旅行的事情，却唯独没有看见她。林樾泽也是在偶然间经过隔壁教室的门口时，才无意中从门缝里瞥见那抹立在窗前的浅灰色身影。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缓缓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在她身后的座位上坐了整整两年。
　　此刻的莘菀没有穿校服，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了，但却是他最无能为力的一次，他几乎有些希望自己没有推门进来。
　　莘菀知道他来了，却并没有回头，仍旧背身而立，低低地啜泣着。林樾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和莘菀就已经通过电话了，电话里的她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放肆，而他自己这边，则是一派欣喜的喧闹。
　　他很清楚，他这样难过，不仅仅是因为与梦想的错失，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个原因是在他问她为什么明明成绩已经很不错了，却还是那么拼命地强迫自己狠命去努力学习，甚至到了有些过头的程度的时候，她在短信里告诉他的。
　　她说——
　　你一定没有尝试过这样一种感觉，就是非常非常地不想离开一个人的生活轨迹。而当这一切恰好与你的理想很接近很接近的时候，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拼命呢？
　　林樾泽的成绩很好，那个时候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他将来会去帝城的C大，而C大恰好也是莘菀拼命坚持了许多年的理想，只是她的成绩不如林樾泽，还需要很努力很努力地提高自己，才有可能达到。
　　然而在那个青涩矜持，所有的情感都蒙昧不清的年代里，她的这条短信，已经称得上是表白了。
　　林樾泽不是不明白。
　　“我已经确认过志愿了。”眼前的莘菀望着窗外，忽然用嘶哑的嗓音说道，“第一志愿是S大，在帝城。”
　　林樾泽没有接话，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莘菀没有回头看他，却仿佛能感觉到似的，苦笑了一声，道：“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啊……”
　　她抬起一只手攀住窗户上的金属栏杆，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进来，笼在她略显苍白的手臂上，折射着银白色的微光，纤长的手指几乎透明。
　　“为什么？”林樾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你不是说过么，除了C大和H大，帝城其他的学校你都不考虑么？”
　　莘菀浑身一颤。是啊！她曾经带着一点点的骄傲说过这样的话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当她知道自己高考失利之后，曾经抱着招生目录整整看了三天，最终却还是眼泪汪汪地告诉一向很关心她的化学老师，除了帝城，她哪里都不想去。好在S大也是重点大学，名气还不错。
　　“这两年以来，能支撑着我拼命努力奋斗的东西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的理想。”她答道，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描述的孤单和绝望，
　　“现在我已经失去这一个了，我觉得我实在无法承受再失去另一个。”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林樾泽无言。片刻之后才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莘菀低下头，用力抹去眼泪，转身面对他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刻意维持着的飘忽笑容，她道：
　　“人只能活一次不是么？所以如果连试都不试一下，我永远都会不甘心。”
　　这句话在她告诉他自己想考C大的时候，也曾经说过一次。
　　后来在几年后，她告诉他自己要考C大中文系的研究生时，又说过一次。
　　的确，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一个女孩，脆弱却坚定，永远都在努力奋斗，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在学业上拼尽全力，在爱情上也拼尽全力，这样的人往往无往不利。
　　可是这一次，她却偏偏就失败了。
　　没错，他林樾泽曾经被这样一个拼命奋斗，拼命去爱的女孩子深深地爱过，只是那个时候的他，还不懂得怎样才算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