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2、Chapter 1-2

　　Chapter 1-2

　　莘菀考到C大读研，林樾泽自然是一早就知道了，只是他的确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联系，不管C大离H大有多么的近。从前她还在S大的时候，他们就不怎么见面，也只有假期都回到深城，才会偶尔在高中同学聚会上见到。
　　倘若不是今天恰巧在人文学院的院馆门口遇到她，他也不会想到要请她吃饭。
　　这一天的阳光的确很好，帝城难得有这样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当林樾泽骑着单车路过湖北面的人文学院时，却忽然看见那个抱着一叠书从教学楼门口缓缓走出来的女孩子。
　　许是因为那些书太重，她裹着黑色风衣的身体微微向一边倾斜着。乌黑的长发被风吹着在脸颊旁飞舞，秋日的阳光亲吻着她的头发，竟在那上面落下一道微微朦胧的光圈。
　　她在低头看手机，林樾泽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却知道那个人就是莘菀。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开口叫住了她。然后就看到她抬起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黑色细金属边框的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折射着别样的微光。然而却只是一瞬，很快，她向他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清淡平和，一如她的语气。
　　而此刻的她正走在他的右手边，却似乎格外的安静。虽说她本就不是活泼喧闹的女孩子，但这样的平静疏离，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尽管这样的疏离已经持续了近四年，远远超过了他们从前无话不谈的日子。
　　但既然是她莘菀，那么还是像这样比较好吧。毕竟如今的他已经有了沈心雯。
　　这样想着，他忽然就释然了。自己之所以会觉得不习惯，可能是因为在这几年中，沈心雯才是那个时常走在他身边的人吧。毕竟她是那样一个单纯可爱、清新鲜活的女孩子啊，时而欢愉时而温柔，和总是矜持淡静的莘菀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而如今的林樾泽，很清楚哪一种才是更适合自己的。
　　不得不承认，做沈心雯的男朋友是一件简单松快的事情，因为她从来不会刻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更加不会在心里藏有许多曲曲折折的想法。她的心事和她的生活一样，虽然谈不上什么一帆风顺，但也至少不曾遇到太大的困境或是瓶颈。这样的女孩子，自然都是很招人喜欢的，因为和她在一起，要应付的就只有她偶尔玩笑似的撒娇耍赖，或是在一颗少女心的驱使下做出些许既认真又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的举动，不但无伤大雅，反倒是颇让人觉得新鲜有趣呢。
　　但若是做了莘菀的男朋友，那势必时常需要靠猜测和揣度才能对她真实的想法了解一二。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即便是喜欢什么，至多不过是凝神注目，嘴角含笑，眼神里的光芒更深些罢了。
　　虽说熟识的人都知道莘菀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可却偏偏有格外内敛矜持的性情。她的喜怒哀乐尽管轻易就能看出来，但也仅仅只是在她愿意让别人看到的时候。
　　林樾泽从小就会本能地回避让他觉得复杂麻烦的东西，所以，三年前他也是像这样，本能地回避着那个时候的那个愿意让他看到自己一切复杂情绪的莘菀。
　　可如今，时过境迁，那个莘菀变成了如今他身旁的这个沉默疏离的莘菀，仿佛被他伤害了的那个人不是她一般。
　　正因为是莘菀，所以这样的沉默愈发的让林樾泽有些不习惯。毕竟她伶牙俐齿喜怒形于色的样子，他多年前就见过了。
　　更何况他曾经伤害过她，她其实完全有理由怨恨他，神色异样或者是冷嘲热讽，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可如今她却是这样异乎寻常的平静，让他不由得有些紧张。
　　附近这一带，林樾泽自然比她熟悉很多，于是莘菀便跟着他走进一家西餐厅。推门的时候，林樾泽走在前面，进去之后却仍旧撑着有些厚重的门，一面回过头来，直到莘菀的手在门边扶稳，他这才缓缓放开。
　　深城的男生多数都是很绅士的，比如这样一个小小的不经意间的动作，莘菀就能够看出不同，不过这不同也是在她离开深城到帝城上大学，被无数男生用食堂门口的门帘莫名其妙地甩了一脸凌乱之后，才有切身的体会。因此从那以后，她便开始留意在校园里偶遇的男生是否会有这样的举动，并以此作为鉴别他们是否绅士的重要标准。只是这样下意识的注意，却是从林樾泽才开始的。
　　而她其实也曾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林樾泽尽管有绅士风度的本性，却也是因为和她的相处，才慢慢养成这些习惯的。
　　他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面对面坐了下来，很快地点了菜，莘菀这才把目光重新移到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林樾泽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习惯性地低下头去玩手机。
　　莘菀不禁哑然，她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水，打定了主意绝不先开口说话。
　　彼时的天色已经微暗，天空中的最后一抹亮光透过朝西的窗子落到面前的桌子上，在手中的茶杯边缘投下一连串跳跃的光点。林樾泽垂着眼睑，目光凝在她右肩上方的某个地方，终于开口了，问她道：
　　“你现在课多么？”
　　用无关痛痒的话题开头，这是他和她说话的习惯。
　　“还好。”莘菀配合地答道，“有一个下午没课，晚上的课也不多。比之前在S大修双学位的时候要轻松多了。”
　　林樾泽点点头，道：“看来大家都差不多……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要提前一年毕业？”
　　“一言难尽。”莘菀笑笑，答道，“学得差不多了，想回去了。”
　　林樾泽微微一挑眉毛，道：“那你现在是准备找工作了是么？”
　　听他这样问，莘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还没想清楚，而且现在手上还有老板安排的任务，毕业论文的选题也没定。事情多着呢。”
　　“毕业论文，这对你来说不是应该挺轻松的么？”林樾泽道。
　　莘菀看了他一眼，自嘲地弯了弯嘴角，道，“怎么可能，当初考研的时候我就已经脱了几层皮了，现在就更困难了。果然文科生还是不好当的。”
　　和许多学文学的人不一样，她是学理科出身的，原先在S大读的是应用心理学，多数的时间都花在实验设计程序编写和统计分析之类的事情上，却因为实在不想放弃心里对文学研究的渴望，因此才选择通过跨专业考研的方式来到C大实现自己的夙愿。
　　其实她这样的坚持，曾经也让林樾泽觉得十分叹服。因为他自己并没有这样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执着和决绝。
　　在他看来，自己的未来是要承担许多责任的。父母家庭，还有自己未来的生活，都理所应当要靠他自己一个人的能力支撑起来。因此他早在高中还未毕业的时候就比所有同龄人要更加成熟，更加现实。因为他一早就明白，要先有生活，然后才能有理想。
　　其实在他们生活的那个环境里，成熟和现实都出现得很早，这一点在他们就读的那所高中尤为明显。普遍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和深城高速发展的快节奏生活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化学反应，让他们在离开那里奔赴各地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曾经身边的那群人远比如今的这些同学要成熟理智得多。而林樾泽更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
　　莘菀却有些例外。她成熟却总是太理想化，理智却感情丰富，这让她无论在哪里都显得有些奇葩，只是在S大学心理学的四年里，她早已学会如何在这之间平衡，因而才养成了如今冷静自持的性子和敏锐的洞察力。然而这个过程到底有多艰难，她又究竟经历了什么，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那么你呢？”莘菀又道，“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林樾泽道，随即话锋一转，“等过几天有空了，叫上赵川成、易帆、秦烨，还有许秋云，我们几个聚一下吧。”
　　莘菀皱了皱眉头，道：“秋云和秦烨，他们两个……还是不要同时叫出来比较好……”
　　听了这话，林樾泽的眼神终于扫过她的脸，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不解，旋即了然。他道：
　　“都过去这么久了，难道这几年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么？”
　　“这倒不是。”莘菀答道，“只是他们上一次见面之后，秋云曾经告诉我，以后在她的世界里，再也不要有秦烨这个人了。”
　　许秋云和秦烨都是他们高中时期的同班同学，曾经在一起，只是如今已经分开许多年了。
　　“这么夸张。”林樾泽微微摇了摇头，道，“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莘菀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以前在一起过，分开的时候又太不愉快了。秋云总说，后来发生的事情，足够把之前所有美好的回忆都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她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了。”
　　“所以他们是觉得见了面会尴尬是么？”林樾泽问道，一面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莘菀抬起眼皮，目光犀利，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用一只手支着下颌，定定地望着对面的林樾泽，轻声道：
　　“你觉得呢？”
　　林樾泽一愣，他缓缓放下茶杯，却不抬头，只道：
　　“还好吧。”
　　饭店里放着轻柔回转的背景音乐，依稀是王菲空灵缥缈的嗓音在低低吟唱：“……如果过去还值得眷恋，别太快冰释前嫌……”如今听来的确是分外应景，至少对莘菀来说是这样。
　　的确，他和她，秦烨和许秋云，在这一点上还是有许多相似之处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此刻莘菀看似是在说许秋云和秦烨的事，但那望向他的目光和神情，还有她话里曲折蒙昧的语气，又似是在说他们两个。林樾泽有些不自在，他现在是真的觉得尴尬了。
　　然而莘菀很快收回了目光，随手将垂在脸颊旁边的长发一拂，重又恢复到之前凉淡而又漫不经心的神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过似的。只听她若无其事地续道：
　　“秦烨我不清楚，但是如果秋云知道他要来，就一定不会出来了。”
　　“那再说吧。”林樾泽淡淡地说道，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难道刚才真的是自己的错觉么？她似乎……并不是别有深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