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13、Chapter 5-1 Chapt

　　Chapter 5-1

　　见面那天，天气有些阴沉沉的。吃过午饭，莘菀换上了一件浅米色底的高领贴身长毛衣，毛衣上不规则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深褐色菱形图案。下面搭配了一条深灰色打底裤，脚上穿了一双灰褐色软羊皮的高跟长筒靴。
　　乔欣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挑了挑眉毛，道：“干吗穿得这么老气横秋啊？你不是要去见带着现任一起来的前任么？”
　　莘菀回过头冲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又对着镜子梳头发，一面道：“再重复一遍，他不是我的前任。”
　　“嘴硬。”乔欣道，又缩回笔记本后面，嘴上却并没有闲着，“全世界估计也就只有你们两个才不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前任了。”
　　莘菀手里的梳子停顿了片刻，但她终究还是没说话。
　　梳好头发，又套上一件杏色风衣，背上包出门了。
　　见面的地点在市中心，和往常一样，他们要先在地铁站会合。莘菀到的时候，除了许秋云，其他几个人已经都等在那里了。
　　赵川成隔了老远就看见了她，向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便开口问道：
　　“许秋云没和你一起来么？”
　　“没有。”莘菀摇了摇头，道，“她最近刚做完了一个项目，中午要和组里的人一起吃饭，说让我先走。不过我刚才问过她了，应该很快就到。”
　　赵川成听后，低头看了看手表，而莘菀则转向了站在他斜后方的林樾泽。脸上淡静的笑容和往常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倒是林樾泽的神情有些异样，他躲闪着莘菀的目光，抬手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人，向她道：
　　“沈心雯，你知道的。”
　　这是莘菀第一次见到沈心雯，尽管她的名字她三年前就听过了。
　　面前的女孩穿着一件红色长外套，里面是粉白色的针织裙，脚上穿着一双米黄色的平跟短靴，刚过肩的头发末梢烫了梨花卷，衬得本就娇小可人的她更是分外甜美。
　　不是多好看的姑娘啊。莘菀有些挑剔地这样想着。至少依照着林樾泽从前的眼光，她多少有些普通了点。但即便是这样，莘菀也一眼就看出了林樾泽为什么会喜欢她。
　　她身上总是透着一股令人觉得可喜的愉悦，仿佛是一泓浅浅的清池，干净、透亮，却不失情怀。林樾泽一向和女生接触地不多，可偏偏深入交往的几个都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情，会让他觉得累，觉得自己不得不专门花不少的心思和精力去揣测应对，这么麻烦的事，他其实是并不情愿的。但若是和沈心雯在一起，那自然就要好上许多了。
　　“你好。”莘菀轻笑，“今天总算是让我们见到本尊了。”
　　赵川成在一旁道：“可不是么，我几百年前就说要见一下，结果他死都不肯。这可都三年了，才第一次见到。”
　　“你是不知道。”易帆伸手搭上他的肩膀，道，“大三那年，就是安明远第二次到帝城来的那个时候，我和他一起想说约他们俩见面，他本来都答应的了，结果到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来了，当时安明远还说，他难道是怕我们吃了他女朋友不成？”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沈心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
　　“其实你们几个，他都有常常和我提起的，所以虽然之前没见过，但也可以算是认识了吧。”
　　其实她这句话说的不完全是真的，因为林樾泽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莘菀。
　　之前他们还在地铁站等着的时候，沈心雯曾这样问过林樾泽：
　　“为什么你的同学都是男生啊？就没有女生么？”
　　“当然不是。”林樾泽道，“H大就有一个，你之前见过的，只不过我跟她不太熟。她今天也会来。”
　　“你不只是和她不熟。”一旁的易帆插嘴道，又转向沈心雯，“我们原先在理科班，本来女生就少，他和她们所有人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二十句。”
　　“怎么会？”沈心雯惊讶道，“不是同班同学吗？怎么会连二十句都没有？”
　　林樾泽刚要说话，一直在看着地铁口的赵川成这时随口道：
　　“你确定？他和莘菀说过的话可能连两千句都不止了……”他话音未落，易帆赶忙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莘菀？”沈心雯好奇道，转向林樾泽，“也是你同学吗？”
　　“对。”林樾泽尽量简短地答道，“她在C大，和你一样是中文系的。”
　　“理科生？读中文系？”沈心雯有些惊讶。
　　“对，不过她本科读的是心理学，在S大。后来才考了C大的中文系研究生。”林樾泽解释道。沈心雯的注意力完全被莘菀的奇葩选择吸引了，而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样一个听上去和他很熟的高中同学就在离他们不远的C大，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她一向不会想那么多那么复杂，这是性格使然，也是林樾泽喜欢她的地方。
　　“可是学心理学不是挺好的吗？她为什么要这样？而且她不是理科生吗？”沈心雯还没有想明白。
　　赵川成一笑，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你要问她自己——喏，她来了。”说罢向地铁出口的方向挥了挥手。
　　沈心雯扭头望去，却见人群中走出来了一个身量纤细的姑娘，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际，比风衣的颜色略深一层的单肩包挂在身体右侧，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里流淌出一种望不到底的淡定和深刻。
　　她向他们款款走来，而林樾泽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身上。
　　她和赵川成说了几句话，便转向他们。沈心雯这才细细看她。眉目清秀，面色有些苍白，细巧的唇角微微上扬，凝成一缕清淡的笑容。她的美是格外含蓄的，称不上是多么标准的美女，但也还算好看，尤其是通身上下的那股格外婉约淡静的气质，让人不可能轻易就忘记她。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一直凝神注目于她的林樾泽，这时却有些刻意地闪躲。沈心雯不易察觉地瞥了他一眼，试图在这二人相对的短暂静默中找出一丝异样，可是她没有。莘菀笑容平和，而林樾泽的神情依旧沉稳。
　　“沈心雯，你知道的。”她听到他这样向面前的女生介绍自己。
　　是“你知道的”，而不是“我女朋友”。沈心雯觉得自己说不出这之间的区别，可莘菀脸上了然的笑容却分明在告诉她，这之间的确有区别。她并不是在怀疑林樾泽，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中间有什么故事，是只有她不知情的。
　　似乎是颠倒过来了，这一次莘菀并没有想太多。她很早以前就察觉到了，林樾泽在面对她的时候，几乎从来不愿意说出“我女朋友”这几个字。即便是他们不得不提到沈心雯，他也只不过是在停顿之后挤出“女朋友”这三个字，但却从来不会说“我女朋友”。
　　这不是因为他还惦记着莘菀，只是在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注定要横亘在那里，使一些话题一些词汇变成彼此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禁忌。
　　“我叫莘菀。”她依旧含笑望向沈心雯，“和他们几个都是高中同学。”
　　沈心雯点点头，道：“我知道，樾泽刚才还和我说起你呢？”
　　“是吗？”莘菀眼波一扫转向林樾泽，故意问道，“说我什么？”
　　林樾泽来回望着身旁立着的这两个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恰在这个时候，许秋云的身影出现在地铁口，向他们站着的地方走了过来。
　　莘菀于是不再追问，转过身去向秋云招了招手，林樾泽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几个人一道向几百米开外的桌球城走去。林樾泽带着沈心雯走在最前头，和众人隔了一段距离，好避开他和莘菀之间的那种让人有些手足无措的尴尬。莘菀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便和其他几个人一道在后面说笑着往前走。
　　无意间一抬头，她看见了前面不远处那两个人并肩行走的身影，午后的阳光笼在二人身上，连空气里都仿佛被渗透进了蜜一般的色泽。
　　莘菀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阳光极好的午后，林樾泽和几个他在大学里新认识的同学去爬山，顺便带上了进城来找他的莘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樾泽在C大的同学，因而有些拘谨。林樾泽为了照顾她，便领着她走在众人前头。她知道其他人在后面悄悄议论他们俩，因为林樾泽并没有告诉那些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他对她却又是分外照顾，主动帮她拎包，帮她买水，还在递给她之前帮她先拧开瓶盖。那架势俨然是一个话不多的“新三好男友”，别人怎么可能不议论呢？更何况在那个时候，大家都还不熟悉，对彼此自然都是相当好奇的。
　　她不知道林樾泽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察觉到了他们意味深长的说笑，他看起来丝毫不在乎，依旧我行我素。那个时候，她还天真的以为，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他们虽然没有正式在一起，但他却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是默认了“准男朋友”这个身份。
　　但那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像这样甩开众人走在最前面，其实在和他们共同的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是这样。莘菀的电脑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安明远在大学期间第一次到帝城来的时候拍的。
　　那时还是初秋，她、林樾泽、赵川成、秦烨还有安明远一起在C大的湖边散步，安明远是摄影爱好者，因此一直拖在最后面，不断地寻找最佳的拍射角度。
　　他拍的照片里大多是没有行人的，却唯独有一张，拍的是林樾泽和莘菀在夕阳下并肩行走的模糊背影。
　　初秋时节，湖畔的垂柳没有了夏季的懒散袅娜，反而有些飒飒的洒脱之意，二人的身影便融在那一抹干净爽朗的绿色里，浅灰和深灰。平静的湖面反射着暖黄色的微光，落在莘菀头上的蝴蝶发夹上，一闪一闪的。
　　没错，是他送给她的蝴蝶发夹。
　　如今，那张照片虽然依旧凝住了那个旧年的时刻，可林樾泽身旁却再也没有了莘菀的位置。而那枚蝴蝶发夹，也早已被她扔去了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连同她对他的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