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14、Chapter 5-2 Chapt

　　Chapter 5-2

　　他们到了地方。选好位置之后，莘菀随手将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自己轻车熟路地去选杆。许秋云走到她身旁停住，这时压低声音问道：
　　“你现在……感觉如何？”
　　莘菀掂量着手里的球杆，一面比较着轻重，一面也小声说道：
　　“比想象中的要轻松很多。只要大家都不要多嘴，应该会相安无事的。”
　　身后，赵川成像往常一样在按照大家的习惯选饮料，沈心雯和林樾泽就站在他身畔。毕竟，她的习惯他并不清楚。
　　许秋云也伸手取下一根球杆，又道：“你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赵川成和易帆，让他们尽量别提到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目前看来，林樾泽的女朋友对你们俩之间的那些事应该是一点都不知情的。”
　　莘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易帆此时已经选好了合适的球杆，正帮着工作人员一起摆台。他的话不算多，总是一副温朗沉稳的样子，比起林樾泽的冷静和略带锋芒，的确是更让人舒服一些的。可他智商颇高的头脑和对目标的坚定，却是一点都不输于林樾泽的。
　　“我不知道易帆对当年的那些事究竟知道多少。”莘菀皱眉，打量着那个安静男生线条俊朗的脸孔，“他一向也不怎么说这些，应该用不着特意嘱咐什么。可是赵川成……”
　　她们的目光又落到刚刚站起身的赵川成身上。
　　如果说林樾泽和易帆都是智商颇高的学霸，那么赵川成便是具有远远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情商。他很懂得如何不露痕迹地协调周围所有人的关系，他们毕业多年，也是靠着他才没有断了联系。他可能缺乏远见，很少花精力去规划自己的生活，而且自律性也不够强，但他又实在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喜欢潇洒肆意的生活，而且性格乐观，很少焦虑，因此，总能让周围的人觉得很愿意和他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他对兄弟够仗义，对女生也够绅士，而且这些都是内化到他心里的习惯。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要达到什么目的，只是潜意识地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如此。
　　赵川成和莘菀的关系很好。莘菀曾经说过，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她发短信的时候不需要措辞的人。可是在林樾泽的问题上，莘菀却没有对他说出百分之百的实话。
　　比如，她没有告诉过他，她不喜欢听到别人在她在场的时候和林樾泽讨论关于他女朋友的事。
　　六个人，两张台。
　　第一局，林樾泽对易帆，赵川成对许秋云。
　　莘菀和沈心雯在旁边观战。
　　其实，留沈心雯单独和莘菀在一起，林樾泽是有些不大放心的。他倒不是担心那两个姑娘会在旁边打起来，只是站在他的角度，这种画面实在让人觉得尴尬。
　　然而，几杆过后，他的注意力就都转移到球桌上，渐渐忘记了要时不时地向她们坐着的方向看上一眼了。
　　“听樾泽说，你在C大中文系？”沈心雯率先打破沉默。
　　莘菀点点头，保持着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答道：“对。是跨考的。不过他应该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你读的是什么方向啊？”沈心雯继续问道，一双眼睛亮闪闪的，透着一丝好奇。
　　她的声音很温柔，软软的让人一听就觉得心情愉悦。莘菀这样想着。她叫他“樾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股不经意间的亲密，分明昭示着对他的所属权。
　　莘菀不由得想起自己。
　　曾经因为羞涩，因为二人关系的蒙昧不清，她总觉得自己很难叫出林樾泽的名字，尤其是在他面前，哪怕是正正经经的全名，她也无法叫出口。仿佛只要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暴露她心底暗藏的情愫，连自己的语气神态都会无法阻挡地当众承认对他的感情。就好像那三个字不是“林樾泽”而是“我爱你”一般。
　　而现在，她坐在这个大大方方唤他“樾泽”的人面前，用尽全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哪怕是一丝一毫失神的模样。
　　“魏晋隋唐。”她笑，眸光清亮，“那你呢？”
　　“当代。”沈心雯答道，“我本来也想过学古代的，但是后来听说学古代太辛苦了，就选了当代。”
　　“其实还好。”莘菀不置可否，“我反而总是学不好现当代呢。”
　　“你为什么会想到跨考古代文学呢？”沈心雯还是忍不住问道，“樾泽说你本科学的是心理学。而且你从前既然是他的同班同学，那应该也是理科生才对啊……”
　　听她这样问，莘菀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她答道：“单纯是因为兴趣，也因为确实想去C大。”
　　“那跨考应该挺难的吧？我之前也有同学跨考，看上去很辛苦的样子。”沈心雯微微皱眉道。
　　“还好。”莘菀一笑，答道，“自学了一段时间，在C大旁听了两个学期，考的时候还算幸运。”那样云淡风轻的语气，将整整两年的辛苦磨砺和咬牙坚持一笔带过，仿佛那真的不算什么似的。
　　“你真的……很厉害。”沈心雯由衷地说道。
　　莘菀纤眸微扬，正要说些什么，忽一眼瞥见林樾泽刚好扭头望向这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林樾泽的眉峰稍稍拧了拧，神色间掺杂着一丝隐隐的担忧和茫然。
　　莘菀勾了勾唇角，转眸重新望向沈心雯，口中道：
　　“你和林樾泽……感情很好呢。”语气清淡，听不出情绪。
　　沈心雯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但还是道：“说不上有多好。只是他总让人觉得很踏实，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嗯……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呢……
　　她曾经也觉得，他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因为在18岁那年，记忆里的那个深城最美丽的夏天，他曾经在她对未来绝望的时候这样说：
　　“……我希望我能够做点什么，无论什么，只要能让你觉得好些……”
　　那时她坐在深城中心书城宽大的台阶上，用快要没电的手机一字一字地写道：
　　“我想见你，哪怕一秒也好。”
　　一秒钟后，她的手机自动关机了。二十分钟之后，他出现在她面前，满头是汗，气息不匀。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对她好。
　　记忆里他曾经多次对她做出类似的承诺。
　　他说，傻瓜，我答应过会一直照顾你的。
　　他说，只要你需要，我会在的。
　　他说，我答应你，未来不论我们在哪里，我心里总会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是留给你的，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她曾经满眼含泪地质问他，你当初给我的那些承诺呢？都被狗吃了么？还是说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
　　他沉默无言，双眸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曾经望向她时一定会有的光亮。
　　再后来，她渐渐懂得了。他没有骗她，做出那些承诺的时候，他的确是真心那样想的，只是后来，时光推移，心境变迁，他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而那些承诺，只有当初的那个他才能兑现。
　　没错，这一切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正如现在，轮到另一个女孩来告诉她，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第一局很快就结束了，赵川成停下休息，换莘菀上场。而另一桌则是易帆主动下来，让林樾泽赶紧带着技术还不怎么熟练的沈心雯练练手。
　　摆台开球，第二局开始。
　　许秋云看了眼周围的其他人，估摸着他们合该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这才放低了声音向莘菀道：
　　“你和她都聊了些什么？”
　　莘菀没有立刻回答，她伏低身子，右手推杆，白球轻轻巧巧地划过一条直线，将深褐色的7号球撞入底袋。
　　尔后，她才直起身，答道：“没聊什么，不过是几句闲话，和谁都能聊的那种。”
　　许秋云倚着球桌，一面注视着莘菀绕着台子走了半圈，将第二颗色球打入中袋。一面缓缓开口道：
　　“换作是我，可没法好好地坐在那里和她说话。”她道，“无论说什么都做不到。”
　　莘菀轻轻地哼了一声，红色的3号球在袋口撞了一下，又弹了回来。她将球杆收回来支在地上，方道：
　　“你有感情洁癖，而我——”她耸了耸肩，“——擅长装傻。”
　　她说的没错。想当年，她和林樾泽的关系还没几个人知道的时候，她的确经常装傻。
　　隔壁文科班有个女生，名叫郑琳，是林樾泽小学时的同班同学，据说喜欢他很多年，而且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周围的许多人还经常拿这件事来调侃他。而郑琳的性格却是我行我素惯了的，一向并不怎么在乎旁人的眼光。在和林樾泽之间的事情上尤其如此。
　　高三那年，临近高考的那个夏天，有一次，晚自习课间，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埋头写作业，但文科班却并不是。忽然，一个人推开教室后门冲了进来，像一阵风一般旋到林樾泽的座位旁边，双手猛一拍他的桌子，口中道：
　　“给我你的手机号。”
　　那个人就是郑琳。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一出，莘菀即使不用回头也能够感觉到，原本低着头全神贯注地计算带电粒子运行轨迹的林樾泽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一瞬间，全班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周围的几个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一幕的发生。而莘菀却岿然不动，右手握着笔悬在草稿纸上方，只停顿了一秒就又开始有条不紊地推断起了有机物的分子式。可她的内心却在咆哮，大脑一片空白，脉搏更是一阵凌乱的狂跳。她警觉地支棱着两只耳朵，仔细捕捉着身后林樾泽的反应。
　　“给我你的手机号。”
　　郑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