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兰畹

11、Chapter 4-2 Chapt

　　Chapter 4-2

　　这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林子，放眼过去便是满目的金黄。此时季节正好，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于是目之所及，漫天匝地皆是灿烂的金黄色泽，苍老却挺拔的树干笔直地伸向空中，灰褐色的枝条满是肃飒之意，就这么支棱着，切割着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
　　莘菀抬头向上望去，密密的枝叶之间，依稀可见一小块一小块秋日里蔚蓝干爽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空隙照射下来，便有一个个小小的光圈在他们头顶上方跳跃着，和树叶是一色的金黄。连空气里都仿佛是流淌出了一种蜜一样的色泽。
　　再看地面，掉落的叶子之间，棕褐色的土地斑驳却沉静，衬得那些本就充满了诗意的叶片更加有了一种凋零的美感。
　　空气里有一种莘菀很喜欢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苔藓的青涩、泥土的芬芳和枯叶的气味，让人不由得心生静谧。他们一时间都不说话了，只顾沉默着欣赏这眼前的景象。
　　莘菀伸出一只手掠过身旁嶙峋的树干，她向树林深处缓缓走了几步，齐钦却并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望着她。她那双淡静的眼眸中再一次出现了那种他所不能理解的距离感，仿佛自己是隔着一片蜜黄色的薄雾注视着眼前的这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不愿被人打扰的女孩。
　　他有些不解地注视着她。
　　早晨在宿舍楼下见到她的时候，她看上去似乎和往日里的那个平和淡静的她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一路聊着不相干的话题，她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可现在，一到了这里，她的脸上仿佛又染上了一层微凉的伤怀，那双本就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眸中，有一股暗流在深处涌动。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将她的长发轻轻拂起，她抬起一只手去拢，却恰好有一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从树梢落了下来，被她伸手接住了。
　　齐钦站在一旁，此时仿佛是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在那扇形的叶片接触到她手心的前一秒按下了快门。于是，照片里的莘菀，半掩在树干后面，修长的手指间拢着一抹金黄的颜色，目光里的失神混杂进了一丝小小的喜悦，四周浓淡交错的黄色将她瘦削纤细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轻雾里，看上去分外的干净、神秘而美好。
　　齐钦久久地盯着相机屏幕，忽然觉得很希望自己能像那片下坠的叶片一般，将她从那种冷寂寥落的失神之中拯救出来。可此刻的她明明就站在面前不远的地方，却仿佛和他之间隔了许多年。
　　他想问她，想和她说点什么，却隐约觉得，那晚他们在湖边时就是他最好的机会，而如今的她，却未必会再开口。
　　然而他还是向她站着的地方走了几步。尽管知道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可他还是举步走到她身边。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问道。
　　莘菀并没有被他突然的出声惊到，她只是慢慢地转过脸来看着他，却似乎并没有看见他。
　　又过了片刻，他看见她在嘴角挤出一丝略微有些虚幻的笑容，听见她用平静的语调回答道：
　　“没有，只是常常听人说起而已。”
　　“我读本科的时候来过一次。”齐钦道，却并不再看莘菀，“和那时的女朋友一起。”
　　他这句话的效果达到了，莘菀的眼神晃了一晃，很快定在他脸上，神色里满是好奇与探寻的意味，脱口而出道：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
　　“怎么看上去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齐钦笑笑，自嘲道，“你这样让我觉得很有挫败感诶……”
　　“我不是这个意思。”莘菀忙道，“只是你看上去似乎……似乎有些不解风情。所以我以为你从来没谈过恋爱。”
　　“你这个形容词用得很准确。”齐钦道，俊朗的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我想，她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吧。”
　　莘菀没有出声。她背倚着银杏树干，微微仰起头，安静地等着齐钦继续说下去。齐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终于，这个平日里一向话很少的男孩缓缓开口，说起了那段过去了就不知道该如何提起的过往。
　　“她是我本科时期的同班同学。那个时候，我们系里的女生虽然不多，但比起其他更加典型的工科院系还是要好多了。只是我和她们都不太熟，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听到此处，莘菀不由自主地想到，其实这样的描述，若是用到林樾泽身上，一定也是十分贴切的。
　　“……大三那年，系里很多人都申请出国交流。我去了慕尼黑，而她和我刚好是去同一所学校。再后来……”说到这里，齐钦停了下来，显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叙述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由于机缘巧合而引发的漫长而又微妙的变化。可碰巧莘菀自己却是再明白不过了。她点了点头，示意齐钦可以跳过这一段。
　　齐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续道：“我们是在回国之后才真正在一起的。她人很好，总是很迁就我。那个时候我为了保研一直在忙一个课题，经常好几天没空和她联系，她也从来都不怪我什么。我们偶尔有机会见面，她也总是很高兴的样子，提醒我注意身体，适当放松。”
　　齐钦在一点一点地回忆着自己的曾经，而莘菀也在想着她和林樾泽。当初她很有把握地相信，倘若他们能够走到一起，她一定也会像这样体谅他。可是她一早就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再后来，我们要毕业了。她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九岁，所以希望她一毕业就工作。那时我已经保研了，我们并不想分开，于是她一如既往地迁就我，决定和我一起留在帝城。可是没过多久，她妈妈得了重病，她爸爸让她回去工作，这样还可以方便照顾她妈妈。她很为难，因为她既想回到父母身边去，又不愿意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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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们俩不可能继续走下去了。因为我绝对不会为了和她在一起，就放弃自己的规划，和她一起到南京去。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我想就这样顺其自然，至于以后，那该怎样就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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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就可以一直相安无事，可是这一次，她似乎终于不愿意再迁就我了。她到实验室来找我，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她说，她最终是一定要回家去的，但如果我愿意在读完研之后和她一起回去，那么她会努力说服她父母，同意让她在我读研期间留在帝城。她还说，可以给我两天时间考虑，如果我答应了，就直接去找她，如果两天之后我没有出现，那么她就会收拾行李离开帝城，从此再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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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之后，我没有如她所愿，她果然没再来找我，直接回南京去了。我们就这样分手了。但我其实很佩服她的勇气，因为她至少争取过了，而我甚至连尝试一下的想法都没有。我觉得，她比我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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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你比我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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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声音在耳边呼啸，像极了夏天夜晚的海潮。凉凉浅浅的声音拂在心上，扑灭了所有的骄傲。
　　“林樾泽，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我觉得，你比我勇敢。”
　　你比我勇敢，所以，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什么承诺。
　　因为我不够勇敢，没有你那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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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曾像这样努力争取过，可是这样的争取，在那些无比理智现实并且永远不会冲动的男生面前，亦只能换来一句看似无奈的慨叹。他们说，你比我勇敢。但事实的真相则是，你比我勇敢，所以你有为了你在意的什么人不顾一切的勇气，可是我没有。
　　这样的男生，合该是她们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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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你们就真的再也没见过面？”莘菀问道，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嘶哑。
　　齐钦点点头，道：“没再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我只知道她后来似乎过得还不错。”
　　莘菀停顿了片刻，她觉得，若是有人向林樾泽问起她，估计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南京其实挺好的，你难道就真的连一丝动摇都没有过么？”
　　“我毕业之后要回深城，这是很早之前就决定了的。”齐钦简短地答道，仿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还真是不解风情。”莘菀小声嘟囔着。她忽然想到，沈心雯家在成都，而林樾泽亦是打定了主意要回深城的。不知道在他们俩之间，又会有怎样的戏码上演。
　　齐钦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当初伤害了她，我自己也很不好受，所以才觉得，以后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
　　“可是不管怎样，你还是始终都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某些坚持，是这样么？”莘菀偏过头问道，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不知道。”齐钦道，“也许我会遇到一些人或一些事，有足够的力量让我改变我的坚持。这些都说不准。”
　　听他这样说，莘菀不由得轻笑一声，脸上挂着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齐钦看了她一眼，又道：“别只说我，假如是你，你会为了什么人抛弃自己的计划去另一座城市，只是因为想要陪在他身边吗？”
　　“我不会。”莘菀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不会，那是因为我曾经这么做过，然后血本无归。
　　“所以啊。”齐钦道，“你是女生，你尚且不会这么做，更不用说是我了。”
　　其实，莘菀自然晓得齐钦当初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出现这种局面，我们自然都是无能为力的。其实谁都不愿意伤害谁，只是在那样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足够的资本和勇气放弃现有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处在那个年纪，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那时的自己和对未来的小小期许。因而我们没法不害怕，害怕这样不顾一切的决定会让我们失去自己。
　　如果连我都不是我了，又怎么能够让自己相信我还有能力去爱你？
　　只不过，这样的清醒只有旁观者才能具备，而那个站在决定对面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而我们的莘菀，也是在不爱了之后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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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问你。”莘菀道，“如果有一天，你又见到当初的那个人了，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齐钦答道，“也许会互相打打招呼什么的，但也仅此而已。”
　　“就只是这样么？”莘菀有些不敢相信，“难道你不会觉得对她有所亏欠吗？”
　　齐钦低头想了想，终于还是道：“我承认，我从前是有些对不起她。但现在时过境迁，她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的歉疚对她而言没有丝毫的意义。我是说，那件事在我们俩的心里都已经完全过去了，既然都过去了，那所有的情绪，牵念也好亏欠也罢，同样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我们，其实都不需要这些了，不是吗？如果还抱有这样的心情，反而会让彼此尴尬，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齐钦的话让莘菀一时间无言以对。的确是这样啊！她也曾觉得，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么林樾泽表现出来的所有纠结和歉疚，她根本就不想看到。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是你想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