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城》银子鱼

3、花容篇之花事（三） “有话便说

　　“有话便说吧。”

　　世人皆知，城主沈如言，言语甚少，废话更少，哪怕平日同众人议事，也从未在商讨中表过意见，因为他一旦开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决断，是无人可改的命定。旁人是惜字如金，而他，是出口夺命。
　　某种程度上，沈如言的沉默功力几乎可以同失语的四护法无殇媲美。当然，这也要承幸于他的识人之明，有一位智多星军师，还有四位人中龙凤般的护法，单是一道视线，一分神情，他们心中已自会意，又何须多言。
　　直到，他碰上了言语更少，耐性更好的程沁。如果他不先开口，他们两个人甚至可以共处一室，彼此沉默相对一整天。

　　说沈如言耐性不够？不过而立的年纪，历尽寒暖，尝遍百态，能一刀一剑亲手创建出一座为世不容的城池的男人，有什么不能隐忍，又有什么能让他动容。过去，他甚至曾有几个月不发一言的时候。
　　沉默，已是存活最容易的伪装。
　　眼前，倘若换做其他随便什么人，他的沉默不论多久，都不会有丝毫动摇。只是，谁让他第一次见到程沁的时候，她还只有三岁，任其再如何冷漠，又如何与一孩子争个长短呢。

　　不曾想，妥协了第一次，就注定了日后的次次低头，和程沁朝夕相处的十二年，他问，她答，即使她心里有事，也只会默然一旁，瞪着清澈的有些无辜的大眼睛，夹杂着若隐若无的无奈，或者隐忧，直到他看不下去，先开了口。
　　程沁还是程沁，只是如今的她，已经可以习惯和楼里的人说话，向护法和军师问好，和侍女小葵闲聊，虽然都是别人说的多，她听的多。但是，毫无疑问，她已经再正常不过了。偏偏面对沈如言，彷佛是一种孩子气的习惯，要他问，她才开口，一如过去他一句一句引导她吐出第一个音，叫出第一个名字。

　　终究是个孩子，沈如言抬步至程沁面前，等她开口。
　　程沁身量未开，即便是踮了脚，最多也才勉强够到沈如言的胸口，此时她微垂着头，唯一的头饰是一根暖玉簪子，嫩黄的颜色，斜斜穿过整个发髻，她的头发偏软，此刻几缕俏皮的发丝，不由束缚往下滑去，更添几分童趣。
　　不知是不是跟香料呆的久了的关系，程沁的身上也有一股香，不同于任何一类香品，清远，淡极，绵长，几乎难以捕捉的存在，如同被赋了生命活了一般，或是一晃而过，或是骤然消去，让人几乎怀疑，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右手轻轻握住左手指尖，这是程沁每次对沈如言说话前，惯有的小动作。
　　“明日莫家的婚礼，我想去。”话语一落，似乎察觉有何不妥，程沁抬起头，放低了的语气，眼神中含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期许，“可以吗？”
　　短暂的沉寂，沈如言没有回答，程沁却懂了。
　　或许，答案她原本就知道，毕竟从小到大，她所提的，他从未拒绝过，一次都没有。问与不问，似乎并无差别，只是，若是不问一句，不见过他此时的眼神，心里就像钻进什么东西，倒不是疼，只是麻麻酥酥，颤巍巍的不安稳。
　　清丽的小脸，笑意丝丝显现，起初还抿着嘴，奈何笑容越来越大，再也掩藏不住，最后连眼睛都跟着笑起来。左边发髻的束发终于还是滑下来几缕，明澈的眼眸认认真真的看着沈如言，直到他的淡然生生露出破绽，尽管只是小小的波动，却足矣让程沁笑得愈发开怀。

　　果真还是个孩子。
　　房门被带上，沈如言微摇头，回身时，嘴角笑意还是三分，只是分明还多了什么。
　　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