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何昔》檀璎珞

3、桃之夭夭

　　①

　　北俱芦洲，与君初想见，转眼已从前。

　　那场相逢仿如缪缪几笔的序章，写在我所有故事之前。初落笔时的惊心，还留在记忆中鲜明如初。

　　那时我还是盘丝首席眉素衣，眉比远山秀，素衣不染纤尘。三百年来盘丝岭上夜夜静修，一朝踏入江湖，血藤长鞭下难逢对手。

　　那时年少气盛，性烈如火，誓言杀尽天下所有负心郎。于是广结怨仇，然我终无一丝悔意。

　　却有日长寿郊外被仇家伏击，凭一招含情脉脉杀出重围，逃至北俱时终于伤重不支，原形毕露倒卧在白雪之中。

　　闭目调息间听到人声靠近，勉力起身，抬头却见一双仿佛倾尽千江月色的眼眸，目光流转间光华灿烂，瞬间夺我所有心神而去。

　　②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身在碧罗软帐内，青花绣金被面上有不知名的熏香，入鼻却是说不出的慵懒安适。仓皇四顾，床前一清俊少年俯身查看，见我醒来，秀丽眉眼弯成新月。

　　心中一动，那在梦魂中仍萦绕不能稍忘的双眸，可是他？

　　然而那乱我心神的人却转身招呼：“娘子，它已经醒了。”

　　此时我方留意到他身后的女子，面容妍美，娇若春花。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掌抚我额头，宽大的袖口中传出阵阵桃花的清香。这是他的妻？

　　没由来得愤怒涌上心头，她只是先遇到他而已，若是先遇见的人是我，那他定是我的。苍天何其不公。盘丝清修三百年，江湖行走二十年，方遇到叫我心动之人，却已是别人夫君。

　　然转念间却微微冷笑：别人夫君又如何，我眉素衣向来由己不由天。又怎会因为俗世的一纸婚书而放手。

　　伤愈之后，我依旧留住他家，我知道他叫程子衿，是大唐世子，三岁习文，五岁练武，十六岁便名动江湖。今年年方二十，奉旨镇守边疆。他却不知那承欢膝下温驯柔软的银狐便是江湖上传说中那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眉素衣。

　　他那娇小温婉的妻是女儿人士，以前仿佛也曾耳闻。然我不以为意，嫁了人便洗手做羹汤的凡间女子，怎会是我的对手。她却仿佛极喜爱我，时时爱抚喂养，身上总有浅淡桃花香气。我只觉厌烦，若不是为程子衿，我又怎会屈辱的以原形示人，扮作供人豢养玩乐的宠物。

　　③

　　终有一日被我找到机会，将那女人打落悬崖。想到今后我与那英秀少年间再无障碍，不由喜不自胜，愉悦间却不期然想起她落下悬崖时，青丝飞扬间掩盖惊疑不信的眼神。心中微微泛起不对劲感，仔细思索却一无所获。于是我很快便将这怪异的感觉抛著脑后，回去程府继续做温驯可爱的小玩意。

　　忽然丧妻，程子衿自然悲痛欲绝。我看他颓唐无神的模样心中怜惜。如此有情有义，才不愧是被我眉素衣看上的人。我在他醉倒后幻出人形，小心翼翼替他拂开眼前乱发，看他长睫微颤，眼睑深陷。想及当日初见时那惊鸿一瞥，只是那样一眼，便搅乱了一潭心水。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如梦如幻，时时在我心底流转。

　　这日月色清明，程子衿又一次大醉而归，我却只能梭巡在他身前无能为力。半晌，轻轻用长尾拨弄他的手。他恍惚醒来，微微苦笑揽我入怀。

　　刹那间方寸大乱，我暗自嘲笑自己，只是对宠物的一个拥抱而已，却让我失措至此，实在枉费我狐妖之名。只是鼻端萦绕着他身上的淡淡酒气，浅浅熏香，身处他温暖怀抱，我无法自控的心如鹿撞。

　　心眩神迷中却听他低沉言语：“小狐狸，你也很想念她吧，毕竟是她把你救回家来。”

　　瞬间，如遭雷殛。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早该发现的啊，在氤氲桃花香中幽暗生光的神采，于落下悬崖时青丝散乱间的风华，都与记忆深处不能有稍忘的那双眼眸重叠起来，揭示令我惊疑恐惧万劫不复的真相。

　　④

　　原来我竟亲手湮灭了的，就是我苦苦煎熬祈求辗转而再不可得的存在。

　　这算什么，天意弄人？还是自作孽，不可活？我破门而出，奔至崖底，却只得见遍地的荒草萋萋白骨离离。缠绕在手臂上的血之刺藤慢慢绞紧，我看着我素白衣裳上开出点点殷红，终于无法自控的跪伏在地，放声狂笑。

　　原来，魔女的血泪竟是那么温暖的颜色。

　　随后我回到长安，我怎甘心就这样与她失之交臂。于是我隐姓埋名自荐入行，去做那阅人无数的烟花女子，只求有日能再与她的转世相逢。陈妈妈问我姓名时，我恍惚间想起那宽大袖口中的清淡桃花香，于是微笑：我姓桃，名唤妖妖。

　　从此江湖再也没有凌厉凛冽的眉素衣，京城多了美艳倾国的桃妖妖。我弃了那一身白裳，衣了红裙蹁蹀成绝代风华。软语温言，日日周旋于寻欢客间玩弄欲拒还迎的手段。

　　只是繁华散尽酒初醒之时，忆起心底那如水月华般的双眸，巨痛难言。只得拥了满怀的血红衣料安慰自己荒凉冰冷心境。

　　⑤

　　一日我正在楼上和程子矜下棋，自小习武，棋艺不精。几子过后已被逼入死局，正是苦思不得解之际却闻楼下喧哗吵闹，听来是刁蛮客人调戏了丫头。

　　若在平时这等事自会由楼中嬷嬷处理，此刻我借机起身拂乱棋局，出门探视。程子矜只微微一笑,也不点破，依然安坐。

　　我撩起帷幕凭栏下望，见常客陈员外在梯口正嘻笑着想去揽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子的肩，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莹白如玉的耳垂。一只形状奇异的骨质耳环正在柔软的发脚下微微摇晃。

　　唔……好像是生面孔呢，新来的丫头吗？正漫不经心地想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只镂满奇异花纹的圆铃。

　　下一秒种我连忙急呼出声：“员外，怎么到了坊里也不来找我夭夭叙叙旧呢，敢情认识了新美人了？”说着，走下楼去不动声色的拦在他们之间。

　　那个圆铃，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春三十师叔的摄魂魔铃吧？这么说这孩子也是盘丝弟子，而且显然份位不低。

　　白师傅还是老样子，喜欢打发弟子到秦楼楚馆里传送消息，自己以前也曾如此被差遣跑腿，还杀过几个不知死活的登徒子。

　　不过现在当然不能让历史重演，好歹都是坊里的客人呢。我有点嘲弄的笑起来：要是死了人惊动官府，少不得会影响我的生意。

　　三两句将已经晕陶陶的陈员外打发上楼，转身想看看这个和当初的我一样不走运的同门师妹，却一瞬间怔忪不能言语。

　　那一双流水行云的幽深妙目。仿佛微微一动就是绝代风华。

　　那是。她的眼睛。

　　⑥

　　恍然间又见当日雪光灿烂，而高崖上长风猎猎。我只觉全身血液凝固，如堕梦中。

　　“在下盘丝门下叶寒潭，奉师命前来送信给桃夭夭小姐，请问可是阁下？”

　　清冷的声线令我稍稍回神，定睛看去，却原来是只小小的骨灵，如雪的鬓发长眉下一双眸子碧绿幽深。虽然也是顾盼间灵动生辉，但显然不是那人模样。

　　心下深深黯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堆起笑颜：“我便是了，方才惊扰了这位妹妹，请随我上来喝杯茶吧。”

　　叶寒潭微微一笑，也不多言语，低头随我上楼，因为洁白而显得特别柔软的发拂下来，露出颈后一小块苍白晶莹的皮肤，分外令人怜惜的样子。

　　我喉间微微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瞥见她指间一闪而逝的浅红光芒而沉默下来。

　　那是……胭脂吧。淡淡地勾起嘴角，这个叶寒潭，似乎不象她表现得那么柔弱呢。

　　此后便时常见她来往，大概因为初见时的那一眼惊鸿，以及同门相惜怀念带来的好感，我渐渐开始指点她一些招式修炼，她亦只是认真的倾听铭记，仿佛从来不好奇为何一个烟花女子会知晓如此多的盘丝技能。我虽心下诧异，却也更加赞叹她的明心聪慧。于是相交日笃。

　　转眼冬至，花厅外梅花娇艳，于是我兴起邀三五好友来坊中小聚。程子矜许久未见，看其形容又消瘦不少，且不知为何神情怔然。我不由分外殷勤相劝。

　　座上宾客皆笑闹起来，我只得起身一一添著敬酒。在转身回座时却瞥见两只紧握的手迅速分开。

　　那手是……程子矜和叶寒潭。

　　⑦

　　那日一向酒量尚可的我喝得酩酊大醉。宾客散去后叶寒潭扶我回房，幽深的绿眸在烛光映照下盈盈若能语。

　　由她将我搀至床上，掖好被角，有丝担忧的轻触我的额头。冰凉的手指安抚了潮热酒意的感觉。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仿佛中间漫长的时光从未存在过，我依然是那个凛冽傲慢一身白衣的盘丝妖狐，携一条血色长鞭行走江湖。然后于北俱深雪中遇见那双流水月华的妙目。遇见那让我荒废半生心甘情愿的劫难。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抓住了叶寒潭的衣袖，絮絮地对她讲述这场深埋心底的罪恶与爱恋。醉眼蒙胧中似乎看到了她满脸的惊讶了悟。

　　连你也觉得太过荒唐吗。你的眼睛，和她那么象，那么相象。。

　　最后我终于沉沉睡去之前，在那双深碧的眼眸中，看到的那一丝波动，似乎是怜悯吧。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侍女捧水来为我梳洗更衣。一边笑吟吟地和我闲话家常：

　　“小姐你知道吗，昨天吴公子喝得都跑桌子底下去了，最后还是好几个下人搬开桌子才把他扶回去呢。”

　　“那个秦少将军当真厉害，一个人喝了三瓶上好女儿红还一点醉意也没有，今天还出城办差去了。”

　　“对了，听说大唐官府的程知节，已经和盘丝的白夫人为自己的首席弟子结了亲呢，好像过几天就要迎娶，到时候又有热闹可瞧了。现任盘丝首席叫叶寒潭吧，是小姐的朋友呢，要准备什么礼。。呀，小姐你怎么搞的！”

　　菱花镜里美人面，一边已画好精致缠绵的远山眉，另外一边却在一半的地方重重的斜了出去。给原本一副娇俏的面容带出几分煞气。

　　⑧

　　“没什么，手滑了一下。你去打听清楚他们成亲的具体时间，再把程公子请来见我。”

　　随后我小心的拭净污痕，细细的描好眉。嘴唇抿上胭脂，眉心点上额黄，一头青丝用九曲碧玉环高高绾起。

　　卸了珍珠耳铛，取了玛瑙手链，我寻出多年前的那一袭白裳。扣紧腰身，戴好毛绒。再将艳红的幻武缠进护臂。

　　装扮停当，镜中佳人纤腰束素，长身玉立。我翩迁顾步，看眉素衣穿越多年流光，又宛然出现在人世间。

　　侍女走了进来，看我模样讶然怔立。半晌才呐呐禀报程子矜已在花厅等候，三天之后，便是他的大婚喜日。

　　三天吗……看来他是真的喜欢叶寒潭了，否则怎么会如此迫不及待。

　　连深情如你，也要背弃她，也要背弃我们了吗。

　　步入花厅，不出意外的看到程子矜眼中的惊讶，以及，惊艳。

　　窗外阳光明丽，站在窗前的男子皓秀英俊。只是比起当年在北俱雪原上相依度日的时光，更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深邃淡定。那是爱恋过，伤痛过，怀念过的人生，才能陶炼出的波澜不惊。

　　拿出一瓶珍藏的百味酒，细细的斟了两杯，我一饮而尽，举杯相敬。程子矜似乎还未从惊异中醒悟过来，有些茫然犹疑的执杯入手。

　　良久良久，终于仰首喝尽。

　　我微微低头，掩饰住嘴角含义不明的浅笑。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终究，什么也不必说。

　　径直回了许久未至的盘丝岭，依然是花木奇异，泉水通幽。我寻到曾经岭中修炼时最爱去的那片碧草地，仰面躺下，看天边云彩悠悠。

　　那瓶酒中，下了桃花瘴。一种无解的慢性毒药，带有迷离清淡的桃花香。

　　所以我选了以百种药材入味的百味酒，浓烈的药香掩盖了致命的毒，就算高明如程子矜，也无法分辨出来。

　　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你忘记她另娶他人。也许，不全是因为她，还因为，我是那么的寂寞。

　　她不在的世间，原来是那么的寂寞。所以，我怎么会愿意放你离开，留我独自一人慢慢品尝。

　　我欠你的命，我用自己的命还给你。我欠她的命，但愿永不清偿，让我们深深纠葛到下世。

　　只是现在，可不可以，让我好好的憩息在此。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场世间情爱。

　　就当这满山桃花不曾开过，我不曾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