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何昔》檀璎珞

2、愈伤之叶

　　①

　　多年以后，我在盘丝岭上的波光潋滟间，仍会恍惚想起女儿村的那一片灼灼桃花。

　　我总是不自觉伸手遮挡境外热烈的秋阳，尽管心中清楚的明白这灼日已无法伤我分毫。

　　我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在阳光下变得透明，现出洁白的骨节历历在目。于是我想起曾经将盛开的桃花碾碎在这指骨上，渲染出的是奢华的赤红丹朱。

　　多年之前，当我还坐在桃花林中抚琴而歌的时候，铜镜中映出的是人面更胜桃花娇。程子衿如获至宝的目光如同熙暖春风迷醉了人心，我宽大的裙裾翩迁而过，搅乱残红几许。

　　女儿国色的首席和大唐神武的世子，如此理所当然天造地设。

　　直至程子衿被调令边疆镇守历练，我携了阴阳追随而去。一去龙巡八千里，北俱深雪中救下了那匹一身白素的银狐。

　　因怜惜那一双脉脉仿佛能作人言的乌眸而将其留在家中作伴，却不料豢养疼爱的，原是一只修行多年的妖孽。当我被打落悬崖，在黑暗扑面而来之时，脑中最后的印象却是那雪意深沉下的一双妙目。

　　然因了那一身绝顶修为，我并没有神魂俱灭堕入轮回。我的意识日复一日的悬浮在半空中，看见自己的尸骨在荒草离离中绽放成一朵白色的花。

　　直到一百年的日月光华后，我遇见了白晶晶。

　　②

　　那个传说中美艳倾国，忧伤却可倾倒天下的女子，却有一双仿佛看透世事的清倦的眼睛。

　　我苦苦哀求她替我再造肉身，她却指了指岭上那一渊深潭：

　　“你可曾忘？”

　　我忘了女儿村的桃花流水，忘了那些诗赋舞曲，也忘了婆婆慈祥的容颜。然我怎能忘，我怎得忘，桃花纷飞千尺游丝下那白衣折扇的少年。我是那样地爱他，他那秀丽的眉宇和修长温暖的手指，在一百年的风雨浸淫后依然存贮在我干枯的眼眶，泪如泉涌。

　　白晶晶笑了，那样不以为意间便魅惑了苍生的笑颜。“我一百年后再来。”她说。她青色的长裙漂浮过草丛上的暮霭，消失在飘渺中。

　　又是一百年日消月长，她又来到我的面前，依然是清倦如许的眼眸，这淡淡淡如雾气弥漫的眼，却夺了天下所有锦绣而去。

　　“你可曾忘？”

　　我忘了我璀璨的阴阳双剑，忘了那些进退得宜的摘花飞叶，也忘了试剑台上一招漫天花雨众人掌声雷动。然我怎能忘，我怎得忘，白雪垲垲红梅点点中的那只银狐。那一向温和湿润的眼哞中闪烁出的冽冽寒光，和血之刺藤落下时的撕痛。那些刻骨的伤痕和回忆，在两百年的风雨飘摇后依然烙在我洁白的骨殖上，挥之不去。

　　白晶晶轻叹：“我一百年后再来。”她转身离开，银蓝色的发丝漂浮过干枯的树枝，消失在迷蒙中。

　　又一个百年等待，我日复一日的孤独地漂浮在自己的骨骼上看那一渊寒潭，潭水深碧宛如眼眸。

　　三十年过去，我在潭水中看出不舍和缱绻，碧波荡漾间，过往的耳鬓厮磨清晰可见。

　　又一个三十年，我在潭水中看出不甘和仇恨，浪潮起伏间，当日的杀气剑光声声可闻。

　　最后一个三十年，曾经的心痛和心动都消失无踪，潭水清澈如初，然我心如明镜，再无缺憾。

　　白晶晶微笑，手指轻点间，我嶙峋的身体覆上了晶莹的肌肤，空洞的眼眶中盈满了碧绿的双瞳，白发掩盖下的蝶骨节节伸展出冰蓝色的骨翼。她将青色的衣裙放在我面前，用镂花的圆铃绾起我的白发。化骨重生的精灵拜倒在她脚下，长跪不起。

　　③

　　白衣素颜却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轻叹：我亦只能帮你至此，能否真正跳出轮回修得正果，还看你自己的一点慧心了。

　　随后指叶为姓，赐寒潭为名，称忘情罗刹。我忘却了前尘往事，专心做那盘丝岭上的骨精灵。挟两世之修为迅速成长，手握贵霜威震三界。偶尔听得世人评点，只是清淡微笑。若是经历如此还稚拙不能成事，也枉费我在崖下露湿白骨三百年了。

　　是日替陆萧然办事途经醉梦歌坊，莺莺燕燕婉转娇啼。我无暇多顾，完成任务正欲离去时却见一袭红衣翩然作舞，衣袂纷飞间一双妙目，脉脉仿能言。一瞥惊鸿。

　　浅浅淡笑，她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那玫红云裙下，分明是一条毛绒绒的尾巴。昔日银妆素裹的小狐狸，便是今朝艳绝天下的桃妖妖。

　　半推半就间结为好友，今昔不同往日，我已对她知根知底，她却已认不出我是当初被她打落悬崖的程少夫人。然我心中并无切齿恨意，偶尔想及，若不是她一鞭碎了我微小幸福时光，又哪来今日淡然一记眉眼煞极天下的叶寒潭。

　　程子衿已是大唐属一属二的高手，也曾远远见过他几次，那个曾经温雅的白衣少年，现今青衫磊落，英气逼人。看来没我的日子他亦过得不错。极好极好，大家同在长安青空下，然咫尺天涯，各自平安。

　　转眼冬至，桃妖妖邀我过往一叙。清雅花厅，程子衿赫然在座，见我之后目光怔然。我只浅笑不语，自顾拈了杯子自斟自饮。看桃妖妖对他千种温柔万般殷勤。

　　酒过三巡，桃妖妖起身添著，身边那人急急执了我的手，问：可曾相识？目光中满是焦灼茫然。

　　仿佛一片羽毛轻落潭水之上，微微涟漪转瞬即逝。我抽了手偏头看厅外深雪，远远梅花。空落心中仿佛缓缓绽出洁白宁静的莲花来。尘灰落，怨撼休，只剩澄明心宇清明如洗。

　　何必再问，佛曰弹指一挥间六十刹那，九百生灭。你我都已不是原来自己。若是有时能悠然想起对方，带一丝追忆怅然，带几分怀恋遗憾，便也不虚曾有的情思万般纠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