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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青子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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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我叫程子矜,但是很多人都叫我程世子,程首席,程少侠,程公子。
对于那么多繁杂的称呼,我不会喜欢也不会不喜欢。但是至始至终都微笑着一一答应。
是的,从小我就清楚的明白,我从来没有信马由缰的自由。身为程家之子,我永远是这大唐帝国的马圈里一匹佩齐了黄金鞯白玉鞍供人赞赏炫耀的良骢。
三岁习文,五岁练武,十六岁名动江湖,十八岁御口赐婚迎娶女儿首席。做这所有的一切时我一贯的淡然。不会欢喜,也不会不欢喜,但是至始至终都做到尽善尽美。
婚后是一贯的琴瑟和谐,程府世子当然会是一个好丈夫。举案齐眉,夫唱妇随。妻子出身名门,从师女儿,绣工棋曲无一不精。从前仿佛听闻一手飞花摘叶亦是江湖一绝。
不过那早已没有意义,从此以后她将洗手调羹,相夫教子。顶着程少夫人的名号和我一起做这豪门里的一对精致瓷娃娃,让无数人远远的赞叹向往。
爱她吗?我不知道。我只深切的明白,当看到她黯然怔望自己的阴阳双剑时,心底涌上的那一抹温存,是叫怜惜吧。
②
我曾以为我就会这样和她相惜相依的走下去,无关爱情。日复一日看日轮东升,月兔西沉。看梨花千树万树,海棠绿肥红瘦。便是一生。
直到我外调边疆的那年冬天。当日雪落纷纷,她从雪地里捡来一只受伤的雪白狐狸。我开始夜夜梦见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修长的腿,纤细的腰,一头青丝高高的绾起纵情,一身银白的劲裳勾勒出曲线玲珑。她夜夜出现在我的身边婉转承欢,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触到那衣裳镶嵌的毛绒的温软柔细。
但是。永远也。看不清楚她的脸。
我开始深深的陷入这样的梦中无法醒转,仿佛活了那么多年才终于忽然明白了情爱的滋味。于是贪恋着贪恋着不愿意放手。
我不知道妻子有没发觉我的异常,她只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浅笑。在心中些微内疚之下我开始加倍的体贴对她。于是人们都说好一对相敬如宾和乐融融。
直到有日她失踪整天,派出去寻找的侍卫在高崖边发现她的一张丝帕。我不负众望的悲痛潦倒。于是人们说程少侠果然鹣鲽情深有情有义。
但是只有我自己近乎惊恐的发现心底那细细的一丝如释重负,仿佛毒蛇的口信般四处蜿蜒。这个认知让我恐惧,于是我日日大醉方归,逃避面对自己的内心。
那一夜我又看见了梦中的那个女人,是前所未有的贴近。她柔软清凉的手指游走,小巧的肩膀在我怀中的感觉宛若真实。
我喃喃的低述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语,似乎感觉,马上就可以清晰的看到她,马上就可以知道她是谁,我们之间再无阻碍。
就在将要看清的那一瞬间,一切空荡。
我茫然失措的睁来眼睛。夜已深沉,房门大开着放进青白的月光,映照着地面酒瓶狼籍。恍惚间看门外远远有白影一闪而逝。
那是……那是那只被她捡来的白狐?
③
那日之后我再也无法梦到那个女人,任凭我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昏睡。
仿佛一切只是惘然一梦,梦醒后我却失了自己的心。
我持续颓废的状态让亲随很担心,于是三天之后我接到回京城的调令。
纷乱繁杂的收拾整理上路,当马车行进在漫漫的驿路上时,我才后知后觉想起再也没见过那只白狐。
也好,它是属于这境外野地的生灵,与其和我一起回到森严的豪门中,不如任其归去。
不如归去。不如归。
长安的天空依然如记忆中般青碧如洗。我很快就振作起来继续完美的扮演程府世子少年英侠,往来交酬的都是朝中权贵在野名侠,所有的人都很欣慰我的顾全大局为国报效。
我自然明白,对程世子来说,名望权势远远的重于情爱。
不过北俱冬天的那场纠葛,早已在程子矜心上烙下痕迹,时时灼痛。
大唐盛京,百业兴旺。最有名的温柔乡就是城南醉梦歌坊。桃夭夭便是醉梦歌坊的当家花魁。
我时常陪同朋友前往,在酒过三巡之后安静独坐,看她怎样玲珑周旋于恩客间玩弄欲拒还迎手段。如是几次,她似乎对我另眼相待,殷勤招呼。于是便有朋友交游半含醋意的打趣戏谑。
我只是淡然微笑以待。能蒙这名满京城的花中魁首青眼相加,对男人自然是极荣誉的事情。而有这样一位歌舞才情无一不绝的红颜知己,想必又是京城一段佳话。
看,我就是这样算计所有的感情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已成毫不犹豫的本能。
④
冬至那日,桃夭夭邀我前去。花厅中和素日交游煮酒赏梅,果然是风雅趣事。
她身侧坐着一位白发骨灵,清皓秀美,灵逸出尘。明明是从未见过的模样,却不知为何有非常熟悉的感觉。
酒至半酣,席间又有人拿我和桃夭夭玩笑,于是桃夭夭只得起身一一敬酒添著。我只笑不言,先干为敬。正欲取壶自斟时,却见一只素白晶莹的手擎了酒壶替我添来。原来是那位名叫叶寒潭的骨灵。此时桃夭夭离座,我们之间便无人相隔。
洁白的手紧紧贴着壶嘴倾倒,杯中酒液入口更有一份醇厚温绵。
我不由一震,以手扶壶嘴,倒酒同时催发内力温泽酒液,激发纯香。这个习惯是我前妻特有。从未见别人如此。
大概是酒意已深,在还未醒悟过来前我就已经执住了那只纤细的手,切切问道:可曾相识。
那人却只浅笑:程公子醉了。随后抽了手依旧端坐。
此时夭夭已经回座,我只得若无其事的继续饮酒玩乐,心中却微微泛起不对劲的感觉。
那个笑容,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当日我大醉回府,第二天醒来时便被父亲召去。告之又为我定下一门亲事。
我淡然浅笑,不知这次又是谁家的首席千金成了联姻的工具。不过这对我都无甚差别,她们背后的权势武力,利害关系,自有父亲和那一班谋士清客细细考察好好思量。我只需要接收个陌生的女人好好扮演一个温雅丈夫。
“那么,这次你要迎娶的是盘丝首席弟子叶寒潭。”
忽然一句撞入耳中,我不由怔然。
世事真是奇妙啊。
随后父亲叮嘱的此女影响之下盘丝势力日大,恐魔性难测不能节制,只得以姻亲为表,夺权为实。虽知你难忘旧人,但大丈夫在世当思忠君报效等等。我都一一应答。于是他满意的点头让我离开,我知道他凝望我背影的眼神里是无尽的欣慰,却看不到此刻我心中玩世不恭的冷笑。
回到房中,却有侍卫来报,桃夭夭小姐差人有请。
⑤
微微讶异,我再娶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她此时来请必然是因为此事。不过如她那么玲珑剔透的女子,应该不会不明白:我和她,不过是欢场相交。以她的出身门楣,是不可能有嫁入程府的一日。既然现在缘分已尽,便应该及时放手才是。
那此刻请我前去,又是何苦何必。
沉吟一会以后,我依然决定赴约。别的不提,程少侠自然不能给世人留下冷漠无情的话柄。
轻车熟路的进了醉梦歌坊,侍女引我进了花厅,便去请她家主人。我在窗边负手而立,凭栏顾望。
正是春意盎然时节,街上便有轻衫少年贵阶子弟,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而过。
那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我似乎也曾经有过这样纵情逍遥的少年心性,凭栏喂马笑掷千金,仗剑携酒口出狂章。只梦想着有日能遇到位有春花般的明媚笑靥的红尘侠女,与我相伴放舟五湖,聊寄悠思。
后来呢,后来年岁渐长,通晓人事,便有许多许多的勾心斗角,许多许多的身不由己。直到北俱边疆遇见那人踏雪光月色入梦而来,浓墨重彩,华光灿烂。从此以后世人在我眼中再也分不出妍媸,所有人都平平如白纸一般。我心终如死水,再无波澜。
细细算来那绮梦也不过延续十数日,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迹却足足痛到此刻。日日夜夜。不得停息。
⑥
沉思间忽闻身后珠帘响动,我回头看去,却只觉如览万里青峦一雪峰,皓质流光扑面而来。
娉婷走进花厅的桃夭夭鬓发若鸦云,长项若鸿鹄,纤纤小蛮腰不盈一握。眉清如远山,目澈如秋水。两点额黄更添十分妩媚。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取出一瓶百味酒,药性芬芳,酒色深醇。斟出两杯之后,先举首饮尽一杯,随后将另一杯递于我手中。
杯酒释君心。你是在告诉我,饮尽这杯酒,我们便再无纠葛吗。
刹那间心思千回百转,应该欣喜她的干脆果断的,为什么手中杯却仿佛重逾千斤。
踟躇良久,依然一饮而尽。随后目送她深施一礼,转身离开。我独自伫立在花厅中,四顾春光烂漫,却自觉心如枯木苍老。
三日后我迎娶叶寒潭,筵残人散后回到房中,去看那仅有一面之缘却让我觉得莫名熟悉的骨灵。
大红嫁裳奢华繁复,高烧的喜烛给帐幔投下明暗变幻的影。我替她撩了盖头,看她原本淡色的唇被施了艳丽的胭脂,衬得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更是显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质感,是一种妖异的美丽。
欲帮她卸下满头珠翠,却被鬓边一枚洁白的圆铃吸引了视线,不知什么材质的铃身上镂满了奇异花纹,原本应该是繁华富贵到了极处的式样,偏偏又给人一种清冷淡然的感觉。
奇怪,和她拜堂时,明明没有听到铃声响动。
我伸手触摸那铃铛,想取下仔细察看,碰到的那一瞬间,耳边猛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刹那脑海中一片空白,很多以为早已忘却的如烟往事清晰回放。
八岁那年御前奏对后众人惊异赞赏的目光。
十六岁那年遇见的那个贫寒却美丽的少女。
十八岁那年盖头下妻子娇羞的容颜。
二十一岁那年梦中那踏雪而来的女子……
最后定格在三天前桃夭夭告别时的那一身银裳。丝光潋滟,如梦如幻。
我不由得惊叫起来,是她,是她!为什么现在才发现,桃夭夭就是梦中的那个女子,让我绝望的深堕其间,却又渴望着,祈求着,煎熬着,痛苦着永远也触及不到的美丽。
不顾一切的转身离开,越过惊异的父母,推开阻拦的侍卫,我向着醉梦歌坊的方向飞掠。心脏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发现而不堪重负的绞痛,我喘息着不能不愿稍停。
我要见到她。
快要到了,眼前已经可以看到醉梦歌坊那彻夜不熄的灯火辉煌,可是那灯火似乎耀花了我的眼,让我看不清楚她是不是还在那灯火之中。眼前慢慢的昏暗下来,我感觉到从四肢泛上来的麻痹无力。
在陷入最后的黑暗前,我想起了叶寒潭唇边那抹让我觉得异常熟悉的淡然微笑
我忽然明白了,那是我的笑容。
无知无觉无情无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