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铁柱王

6、第六章 是夜，唐颂

　　是夜，唐颂难得摆脱了连日的梦靥，睡得格外香甜，可一湖之隔的勤政殿内，劳碌了一天的傅玄却不敢有片刻放纵，便是乏到极点，也只是用手肘撑着额头小憩片刻。这刚闭眼须臾功夫，脑袋一个悬空，便又惊醒了过来。他本能地看向四下，一抬头，竟发现首领太监李寿全已经恭候在侧了。
　　“皇上，太后娘娘让您过去呢。”瞅准机会，李寿全上前一步，传达了凤谕。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傅玄并未就此起身，反倒问了句不相关的话。
　　“回皇上的话已是子夜时分了。”
　　“怎么这么晚了，太后还让朕过去，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明天说吗？”
　　傅玄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悦。
　　“这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不过听太后娘娘的意思，好像是为了明天大选的事。”事关自己的姻缘大事，更关乎朝纲社稷，傅玄纵使不愿前往，也只得恹恹地起了身。
　　出了门，一阵凉风扑过，他顿时清醒了七八分。
　　这个时辰，宫人皆已入眠，一贯喧嚣的宫里竟听不到一丝人声，唯独草丛里会传来几声伏虫的吱吱声。前方掌灯的宫女仔细地引着路，灯笼里躍躍的火光照的路旁刚抽芽的花草红彤彤的。此情此景，傅玄竟觉有了几分清爽之意。
　　“皇上您别恼，太后如此周详也是为您好不是，就连奴才也盼望着您能找到位可心的娘娘，日后举案齐眉……”
　　大抵以为傅玄还有些勉强，李寿全滔滔不绝地在他耳边开解起来。殊不知，圣心转瞬即变，傅玄现在已是一副悠游之态。选秀对他而言，不过是权衡朝野的一种方法，中选名单他现在就能猜到个七八分，但好在，多一个后台就多一份依傍，这样想来，总归不是坏事。况且，这些个大家闺秀中，骄纵如戚碧月者又有几人呢。这世上的女子还是温良居多的，不知怎的，一想到这两个字，他脑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脸来。兴之所致，甚至主动关心起了白天的事。
　　“李寿全，朕问你，那杨明秀到底是什么来历。”
　　难得主子还有此等闲情，李寿全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禀皇上，听针衣局的人说，那姑娘好像是如意绣坊的刺绣师傅。”
　　“如意绣坊，食官家之禄，想必也是名门闺秀了……”傅玄低声自语着，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忽而有些激动地看了过去
　　“选秀名册内可有她？”
　　“呃，老奴前后翻看过……好像没有。”李寿全迟疑片刻，做出了回复，听到这样的答案，傅玄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显然是心存讶异。那李寿全也不卖弄，据实讲了出来。
　　“那姑娘的父亲本是名震江都的杨启，可自打杨启那年离奇失踪后，杨家就此没落，孤儿寡母的，撑不起门庭，因此，不够参选秀女的资格……”
　　“杨启……”李寿全还在滔滔不绝，傅玄却念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思。
　　“哦，不过，听说那姑娘的女红很是高超，去年乞巧节上还赢得了巧女头名呢，若皇上有心，先召她入针衣局，日后由女官转为宫嫔也未尝不可。”
　　“不必了，她既没有资格参选，朕给她个名额就是了。派辆马车过去，明日直接接她来殿选。”
　　傅玄兀自说着，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了李寿全
　　“先封她个宝林怎么样？”
　　征询传来，李寿全不由一惊，他已经顺着圣上的心思接话了，却不想，他还要迫切，让这样的小户女子参加殿选已是破格，如今，甚至连位分都提前定了，这样的荣宠更是闻所未闻。
　　李寿全有些哑然，半晌才为难地开了口：“皇上，这？”
　　“连你也说杨氏心灵手巧。”李寿全话音未落，傅玄已强势地驳了回去。
　　看着他那般认真的神情，李寿全不由软了下去：“皇上您看上的，自然是最好的，可这未经初试便直接参加殿选，在我朝毕竟还是先例，奴才是怕太后……”
　　“太后不是一直担心后宫干政吗，凭杨氏那般怯懦性子，不是正合了她的意吗？况且，杨氏跟唐颂也熟，添了这么个新嫂，他一定高兴。”说到这里，傅玄脸上竟露出几分得意来。
　　他正在兴头上，李寿全也不敢悖逆，只点着头连连称是。
　　“对了，梨园一事不必刻意隐瞒，由着宫人随意散播便是。”抵达延庆宫时，他还特地停下脚步吩咐了一声。
　　“是。”李寿全唯唯应了一声，抬脚跟了进去。
　　次日，三年一度的大选如期举行，城门内外一时络绎不绝。可即便是再大的排场，同唐家比起来，也不免要相形见绌许多。唐颂是武将出生，读书不多，本就年轻气盛，再加上年前他大败薛维，归城之日，百官跪迎，方圆十里内皆奏凯歌，一时间，风光无两，更是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
　　而这次，他打道回府，颇有当年三十万大军班师回朝的气势。唐家男丁，就连杂役伙夫，身下无一不挎着高头大马。一行人分成两批，前后簇拥着阮英的七香宝车，浩浩荡荡地出了景阳门，唐颂带领着三从和四德走在前头，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过往行人车辆无一不是恭敬地避让。
　　就在唐颂暗自得意之时，忽然自前方冲出来一辆马车，速度极快，却是歪歪扭扭，似是失了控制。仔细一看，分明是车上之人挣扎所致，车内还不断传来一妇女的声音。
　　“这已经迟了，断不可再耽搁了，姑娘以后是要做贵人的，何苦难为我们这些奴才。”
　　妇人语气有些焦急，间或还带着几声粗喘，可车内的女子却并不领情，依旧扯着嗓子不住呼喊。
　　“放开我，放开我。”
　　车夫见形势焦灼，忧心地转身看了一眼：“嬷嬷，能行吗？”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景阳城这块地，她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天家的旨意，谁能违抗的了，你只管驾好车就是了。”
　　妇人话音落下，车夫将信将疑地转过了头，可一抬眼，就看到了前方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他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幸而双手还听使唤，下意识地就去勒缰绳。
　　“唛啊~~”
　　因这突来的力道，马儿长嘶一声，陡然抬起了前蹄，车内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想来那妇人和那少女都因此
　　受了冲撞，这样危急的时刻，那车夫哪还有心思顾及，眼看马车就要被掀翻，他早已方寸大乱，撂了缰绳，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在下一刻，耳边就会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马车会随着这巨响四分五裂……可过了好一会儿，周遭还是一片平静，讶异之下，车夫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那高抬的马蹄已然着地，定睛一瞧，马头与对面的那匹红鬃铁蹄相距不过一尺。
　　万幸万幸，虽然凶险异常，总算也是逃过一劫了，那车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一抬头，看到对面那张脸霎时又变得冷汗涔涔。
　　“王……”他叫了半晌却硬是没叫出口。
　　“怎么突然停了？”觉出异常，那妇女一把掀开了帘子，可一看到对面马上的人，不由也傻了眼。
　　“王爷……”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听到这样的称呼，旁边那垂头的少女一惊，本能地抬起了头，当看到那张脸，她就仿佛是见了地狱修罗，整个身子都跟着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哼，还真是冤家路窄啊。”看着少女的面庞，唐颂不由发出了一声冷笑，这分明就是那日害的他颜面扫地的杨明秀，这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记得，今天竟然在这里相遇了，看来老天也急着让他报那一夜的羞辱之仇。
　　阴寒的话音传来，明秀的心跳越发剧烈起来，现在是前有豺狼，后有猛虎，她落在任何一方手里都得死，沉思片刻，她趁身旁的嬷嬷分神不备，推了她一把，直接跳下了车。
　　“三从，四德，给我堵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