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空浩渺人不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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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前见过银河吗？”蒋枫詹平复了心中的激动，仰头看着星空，倚着车门，问身旁的何霖。
“以前见过一次。”何霖侧头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去年冬天吧。那次是去滑雪，回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当时坐在大巴上，中途有一段也是这样的公路。没路灯，也没什么车，就是觉得很震撼……一直想再看一次。”
“嗯。”蒋枫詹笑了笑：“确实……很美。”
何霖也没再说什么，与他一起静静的看夜空和远方的山峦。片刻后，他抬手帮蒋枫詹紧了紧围巾，问：“冷么？”
蒋枫詹穿了外套还戴了围巾，一点都不冷。可他方才分明感觉到何霖伸过来的手是冰的，于是便点了点头，说：“有点，我们坐车里去吧。”
两人坐回车内，何霖将手机接上音响，挑了张爱尔兰风笛的专辑放着，柔和婉转却又带着点哀伤的音乐在车里不大的空间内飘荡。何霖的眸子似乎在黑夜里发着光，呼出的气息几乎就在蒋枫詹身畔，混着身上似有似无的沐浴液的味道……蒋枫詹心跳不由自主的开始聒噪。
此时已是半夜三点，何霖没提回程，蒋枫詹也乐得相处。
何霖脱了鞋，盘腿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呆，然后转头，轻声问道：“阿枫，你当初为什么出国？”
为什么出国？蒋枫詹也在扪心自问。因为理想，因为抱负，因为不想和父辈过一模一样的生活……可这些加起来，也许都抵不过一个理由。
蒋枫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扭头，静静的看着何霖，声音平静：“何霖，你知道吗？我是gay。我不想以后每天得忍受他人异样的眼光。”
“嗯……我知道。”何霖面上没有反感也没有厌恶，甚至连一点惊讶都没有。他像谈论天气似的说道：“出国确实是个挺好的选择的。西方国家对同性恋接受度高很多，国内却现在都还有人把这当心理疾病。”
他说得云淡风轻，蒋枫詹却是一愣：“你知道？”
何霖笑了一笑：“早知道了。JK迎新party上Jack醉酒装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是那次……蒋枫詹想起来了。
“那么早……”他喃喃的自语气，转头看了眼何霖：“你不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何霖笑哈哈一笑，很是爽朗：“用以前的话说，我也好歹是喝过洋墨水的人，哪会那么矫情顽固？”
蒋枫詹也笑了，仿佛悬了很久的一块大石终是落了地，内心无比的轻松。他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说：“以前我高中一个玩得很好的哥们就很反感。我开玩笑似的试探过一次，他立刻就皱着眉说恶心。”
“别理他。”何霖道：“自己开心就好，管别人怎么想呢？你又不欠他的。”
“我是不欠他的。”蒋枫詹笑说。突然想到什么，笑容一点点的从脸上消失，有些失落的说：“可有时候总还是觉得欠父母的。”
“你父母……”
“我高一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我妈偶然发现的。”蒋枫詹：“中国01年才把同性恋从心里疾病的名单里剔除，那个时候也就是07、08年的样子吧，大多数人还是不能接受的。也幸亏我爸妈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才没拉着我去看心理医生。”
“性向又不是你的错。”何霖微微皱眉。
“嗯，我懂。”蒋枫詹叹气：“我爸妈也都接受了的，还把我送出国来。可能心底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吧……年初回国，我妈还悄悄问过我一次，有没有可能带个妹子回家什么的。不过以后我要是带个男人回去，二老估计也不会多说。”
“你父母已经是很开明了……”何霖撇了撇嘴：“我要是哪天跟我爸说我喜欢男人，老家伙能拿皮带抽死我去。”
蒋枫詹下意识的心里一紧。不过他本身就没对何霖抱什么希望，听他这样说，也没太大失落。想了想，重新笑道：“哎，说这个干嘛！我自己早都看开了。倒是你，你为什么出国？”
“我？”何霖先是一愣，接着沉默半响，脸上笑容收了一些。轻声说道：“因为……我小姨吧……”
“你小姨？”
“嗯，我小姨。”何霖点了点头，沉吟着，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蒋枫詹也不催他，一条腿蜷在座椅上，侧过身看他。
此时车里一片黑暗，什么都隐隐约约只能看清个轮廓。黑暗却格外能让人安心，平日一些不愿相谈或是无法启齿的东西此时都能自然而然的诉诸于口。
何霖有些怀念的笑了笑，开始说他的故事。
“我小姨其实我不是我亲阿姨。她是我妈的堂妹，我外公兄弟的女儿。就比我大十三岁……”
蒋枫詹撑着头，静静地听着。
“那个时候我爸忙，在北京经商。我上高中之前，都是跟着我妈住在老家。唔，就河南焦作下属的一个县城。小地方，也不这么发达，一年到头没个大事。那个时候我爸不在，我妈也管不了我，我就天天出去野，整个一熊孩子。”何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蒋枫詹也忍不住笑了，说：“想象不出来。”
“嗯，你现在是想象不出。”何霖说：“我那个时候成天跟一群小混混小太妹在一起，又傻又中二，逃课打架收保护费都干过，还自以为很酷。后来……我初一的那个暑假，我外公去世了。”
“额……节哀。”
“唉……我外公他吧，都病了七八年了。子女都知道有这一遭，所以也没太难过。我小姨就是那个时候回来的，给我外公奔丧。”何霖极轻地笑了一下：“我小姨那家人是我们族里一个传奇，我小时候就听我外公絮叨过她。别看我妈和我外公都没什么文化，我舅公却是留过洋的。那个年代流行去日本，我舅公学医，以前还是北京数一数二的儿科医生，就是可惜过世的早。我舅公膝下就她这一个女儿，从小当小姐教养。”
“你小姨……也是留日的？”
“不是。”何霖摇了摇头：“她去的是英国。听说是十六七岁的时候，不顾我舅公反对，一个人偷偷跑了。我舅公没办法，最后只能顺着她。那时还是二十前，留学和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能出去的，都真的是极有本事的。我小姨后来进了伦敦政经，学的是法律。我初一时她回老家给我外公奔丧，我们小县城里连大学生都没有几个，结果突然来了个留洋的……你可以想象。”
蒋枫詹斟酌着语句：“轰动一时？”
“何止是轰动。”何霖摇着头笑了笑：“那个时候县里的三姑六婆全在议论她，语气酸溜溜的。我们这群小崽子也不去撒野了，全都天天守着马路上去看她。”
“就像是……”蒋枫詹歪头想了想：“‘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嗯，对！就是那种感觉！”何霖眼里闪着极为温柔的怀念，还有一些骄傲：“我小姨她……真的很漂亮。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就像是以前黑白照片上书香门第的小姐，知书达理，很婉约的那种。她不像别的妇女，成天柴米油盐。就算是服丧，也依旧是裙子丝袜和凉鞋，只在手臂上缠一块黑纱。她每天都会打扮得很优雅，还会画一个淡妆。”
蒋枫詹听得酸酸的。每个少男心里大概都有一个女神，他可以想象那种感觉。十一二岁最是懵懵懂懂的时候，那个留洋回来的小姨大概是何霖少年时最初对“美”的认知。
“你小姨她……对你好么？”他想了想，问何霖。
“很好！”何霖用力点头：“我爸不在家，一年都未必回来一次。我妈从我记事起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天天对我不是念叨我爸负心就是抱怨外公难伺候。小时候外公倒是很疼我，只是后来年纪大了就开始健忘，都记不起来我是谁。那个时候就只有我小姨会花时间关心我。她会很耐心的看我的功课，也教我说英语，还会开着收音机给我讲中国戏曲。当然，更多的，是给我讲国外的事。”
“……所以你爱听戏是受她影响？”蒋枫詹问。
“是受她的影响。”何霖承认。他在黑暗里兀自笑了一笑：“说起来也挺傻的，就那一个暑假，我打架翘课的坏习惯竟然全都改了，就因为我小姨会不高兴。三个月后我小姨要走，临走前还硬逼着我妈把我送到了省城的寄宿中学读书，因为那里师资好，我也可以换个新坏境，免得天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而且以后她只要回国，就都会来看我。”
何霖扭头，从蒋枫詹笑了一笑。眼里的怀念是真真切切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我小姨，我就一直是县里面的一个混混。哪怕后来高中被我爸带到北京，顶多是北京城一个混混。”何霖叹了口气，沉默了半响，最后极为感慨的说道：“她……是我一辈子都得感激的人。”
车内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蒋枫詹侧头看着何霖，对方抱着膝盖缩在驾驶座上，那么一大团缩在那么小个地方，看上去竟有点可怜巴巴的，像个缺爱的小孩。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何霖脑袋，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何霖突然就沉默了。
他将脸埋在膝上，半响没有出声。过了不知多久，才轻声说道：“我出国前一年，听我妈说她去世了……车祸，葬在了英国。”
这一瞬间蒋枫詹觉得何霖眼眶一定是红的。他真的很后悔自己多嘴问了一句，只得艰涩的说：“你……节哀。”
“都三四年了，也没什么。”半响之后，何霖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还硬生生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大概……这便是红颜薄命吧。”
……
他们不知不觉便聊了一个小时。蒋枫詹抬眼看了看天空已经移位的星河，拍了拍何霖肩膀，对他说：“回去吧。”
“一晚上没睡，我可不敢开车。”何霖心情已经缓过来了，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让我先休息下。看这样子马上也日出了，阿枫你要愿意可以去后座躺一会儿，我们看了日出再回去。”
“你去后座吧，我是坐着也能睡着的。”蒋枫詹伸手推他：“我来的路上已经睡过了，倒是你辛苦，这几天一直开车。”
何霖也确实是累了，便也没有推让，窝到后座去补觉了。蒋枫詹仔细听着他的呼吸声，等他睡熟之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扒着座椅轻轻盖到了他的身上，在黑暗里盯着他看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空浩渺人不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