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风城 风城，是一 ...
-
风城，是一座多风的城市。又因城中遍植凤凰花，也称作“凤城”。
每年春季，当和缓的东风吹起，经冬的败叶零落一地，木棉，刺桐，三角梅便开满了整座城市，让人置身于梦幻花海之中。
到了夏季，火红的凤凰花像火炬一样，点燃了城市的各个角落。鸡蛋花、白兰、夹竹桃，倒挂金钟竞相开放，送来阵阵甜香。海风轻拂，椰影婆娑，温柔的海浪拍击着细碎的礁石，年轻人在沙滩上嬉闹。风声喃呢，伴着风狮子清脆的声音，花窗里的钢琴声絮语飘渺。此时便到了风城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
每当这个时候，便有大量游客自远方来，寻访这座精致小城的迷人之处。他们最青睐的去处，是与风城一江之隔的狮子岛。
狮子岛，因岛上有一块形似狮子的大石头而得名。由于历史原因，这里保留着大量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有“万国建筑博览”之称。此岛还是音乐的沃土，钢琴拥有密度居全国之首，故有“钢琴之岛”的美称。
这里是沈燕归的故乡。
十六年后，耳畔还停留着飞机的轰鸣声，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出机场，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湿润的风迎面而来，她忍不住心潮澎湃，眼窝润湿。
她愿意跪下来亲吻这片土地——她心中称为“根”的地方。
母亲啊，我们的身体四处漂泊，可是我们的心从未离开。母亲啊，我终于回到了你朝思暮想的故乡。
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那时母亲经过多年努力，终于盘下一家小店。母女俩兴致勃勃，爬上了城郊的小山。母亲望着西面，那边是连绵的城镇和乡村。母亲说，“囡囡，从这边穿过太平洋，就是我们风城呢——”
她将母亲的骸骨安葬在风城西面的公墓，那里是一片向阳的山坡。远处，坐落在薄薄雾霭之下的城市，便是母亲魂牵梦萦的故乡。
在这里，你可以一直看着你深爱的故乡。母亲，你的梦想我来帮你完成。
她还记得，母亲从报纸上看到滋味魔方集团拓展海外市场的消息，激动得到处托人，终于从遥远的地方邮购到一份“皇后蛋糕”。
母女俩坐在桌前，像是对待圣餐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精美的盒子。结果却大失所望。蛋糕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细滑和醇香，而是口感发干，有种粗糙的颗粒感。
母亲遗憾地放下了叉子。
整个晚上，母亲一直叹息。
“皇后蛋糕，不是这样的啊！”
她知道母亲是在惋惜祖奶奶辛苦创出的手艺。尹静她更像个商人，而不是一位沉心研制美食的蛋糕师傅。母亲为这样的皇后蛋糕感到心痛。
“妈！尹静真是个坏女人！她怎么能这样糟蹋皇后蛋糕！太可恶了！这样的滋味魔方根本不是滋味魔方！妈！我决定了！总有一天，我要回去，我要复仇！”
“囡囡，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尹静这个坏女人，如果不是她，我们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她夺走了本来是我们的东西！”
母亲声音微颤，“囡囡，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讲她，她是你大娘娘——”
“我才不认什么大娘娘！狗屁胡说！我才不像你那么软弱，我一定要报复他们！”
母亲神色痛苦，“别说了囡囡！妈会生气。你不能这样说你大娘娘，你这样是忤逆不孝。”
“忤逆不孝？哈！”她大笑一声，“我忤逆不孝，那她又对我做了什么！她的所作所为难道好意思称为长辈吗！”
“别说了，别说了！”母亲按住头，神色痛苦。
沈燕归忙扶她坐下，心中懊悔，“妈，我错了，我不说了。”常年劳累使母亲患上了严重的偏头痛，她不肯去医院，靠止疼片维持。
母亲轻叹一口气，“囡囡，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妈不愿意你带着仇恨活着，那只会让你自己痛苦，你明白吗？”
她无奈地点头。可是心中那颗复仇的种子，却逐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为了复仇，她热衷于收集与滋味魔方有关的任何消息，高中毕业，她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商科大学，只为将来能够顺利地进入滋味魔方。
母亲本是不愿意她学商科的。沈燕归继承了沈徒芳的天才基因，做得一手好糕点。母亲希望她去巴黎留学，学习顶级西点烘焙，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糕点主厨。
待到母亲去世，她便迫不及待地卖掉小店，带着母亲的遗骸回到风城。
所以她绝对不会心软。
可是——站在老店门口，看着工人们将悬挂多年的牌匾，从门楣上摘下来，她的心情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老店位于狮子岛南端一条小里弄的转角处，由一栋西拔牙式样别墅改成的店面，四面花木环绕，典雅美丽。祖奶奶有了一些积蓄以后，便租下这里，经营滋味魔方蛋糕店。
“滋味魔方”这个名字，还是祖爷爷起的。祖爷爷说，做蛋糕只需要六种基础材料，但是通过不同的搭配和组合，却能调配出截然不同的味道。就像魔方的六种颜色，几次变幻，就能形成千变万化的奇妙组合。这就是“滋味魔方”蛋糕店想要带给顾客的惊喜。
祖爷爷是岛上的数学老师，喜欢喝两口小酒，也喜欢研究益智游戏。他教他的学生玩魔方，说这种运动可以锻炼脑力。尹程风是他的得意弟子，而夏囡囡无论怎样努力，最好成绩也不过是两分钟内拧出一面颜色。
夏囡囡一气之下，把魔方摔在砖地上，碎成几块。为此她受到祖爷爷严厉地批评，成为尹成风长久耻笑的对象。
祖爷爷在店堂里摊开白纸，蘸满墨汁，挥毫一书，写下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即交由做匾的师傅，照这幅字做出店铺的匾额。这匾一挂起来，便受到了街坊四邻的夸赞。
祖爷爷端着酒杯，站在众人之间飘飘欲仙，直言这木匾采用的是最好的黄杨木，请的也是最好的木工师傅，至于这字嘛，不过是个人拙作，还请见谅，见谅。
大家便纷纷夸赞道，祖爷爷这字哪里是什么拙作，简直就是名家风范，不说在狮子岛，就算在整个风城，都是数一数二的。祖爷爷在众人的吹捧之下，更是得意洋洋，面如重枣。惹得厅堂之后的祖奶奶苦笑摇头，拉过尹程风和夏囡囡耳语一番，叫他们快去拉回爷爷，别叫他在众人面前吹牛显眼。
工人们吆喝着将老匾取下来，细灰像面粉一样扑散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霉味。有人喊道，“苏总，你站远点！灰大！”
沈燕归道，“没关系。”她静静地看着匾额，淡黄色的新匾旧成了暗黄色，祖爷爷的字迹依然遒劲有力。她亲眼看着这块匾挂起来，又亲眼看着它被取下来。她目睹了滋味魔方的一生。
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祖奶奶和母亲怎么也不会想到，终结滋味魔方的人，会是她夏囡囡。
老店已经停止营业，工人们正在拆卸家具，整理各种工具。叮叮咚咚，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一个人正在砍店外的紫藤花架。
她吃了一惊，厉声喝道，“住手！”这紫藤花与她年龄差不多大。虽然她一直讨厌它浓郁的气味，见它被砍，却如同砍在自己身上。
“苏总，新房东说这里要搭一个烤鸭炉，这花架没法留了。”
什么？烤鸭炉子？这么美丽典雅的地方，要搭一个败风景的烤鸭炉子！这是些什么人！
工人解释道，“没办法，房东要开烤鸭店，厨房面积不够。”
烤鸭店？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喘不上来气，“你们要把蛋糕店改成卖烤鸭的？”
“是啊，狮子岛上到处都是甜品店，竞争太激烈了。不如改成有特色的东西，现在游客也喜欢尝试新鲜口味。”
她挥手道，“停下，不许砍！”
工人为难道，“可是——”
“我去找房东说，不要砍了。小心点！”她突见扶匾的工人手一滑，老匾差点摔在地上。沈燕归怒道，“别给我摔了！轻拿轻放！这是好东西！”
背后一个男人喝道，“给我住手！”
沈燕归一惊，触碰到尹程风冰冷似铁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尹程风大步上前夺过匾额，冷道，“老匾属于我们尹家，谁也别想拿走。”
他找了一块抹布，细细拂去匾上的尘土，用一块油布将匾仔细包起来。老匾很沉，他把它夹在腋下，费了很大力气才放进车子后备箱里。沈燕归看着白色法拉利的后盖开着，卡着一块老匾，绝尘而去。
沈燕归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和孤零零的紫藤花架，突然感到心中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老匾，一起被他带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路的尽头。路的两边，毛茸茸的炸浆草上开出点点红花。
这条石板小路上，承载了多少童年欢乐啊。她仿佛看到路的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结伴而归。男孩闲散淡定，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女孩活泼好动，叽叽喳喳，不是蹲在路边，翻找着代表幸福的——四片叶子的炸浆草，就是一阵疯跑，冲着男孩大呼小叫，再要不然，就是缠着他掏钱请客，去吃老昌记的鲜虾馄饨面。
泪朦胧了她的眼睛。
“夏囡囡，你这个笨蛋，你以为你找到四叶草，你的人生就会幸福吗？”
“当然咯！”
尹程风冷笑，“幸福是靠自己创造的好不好？像你这种整天做白日梦的傻瓜，怎么可能幸福？只有我这种智力超群的聪明人，才可能过得幸福啦！”
“气死我啦！你才是笨蛋！你是大笨蛋！”她拼命向他撞去，尹程风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夏囡囡气急败坏，使用她的绝招——闭上眼睛，闷头向前撞去。
果不其然，她撞到了尹程风的身体，他被她撞得呲牙咧嘴。他嘴上虽然不饶，却害怕她真的摔倒，只能无奈抢救。
尹程风弓着身体，“你不要老耍赖好不好？”
“我不耍赖怎么追得上你呢？”
风穿过回廊，风狮子叮叮当当。她从回忆中醒过来。
现在，幸福在哪里呢？就算她真的找到四叶草，幸福就会从此降临吗？孩童的世界如此简单，幸福唾手可得。大人的世界复杂阴暗，贪得无厌。就算达到目的，报复了尹家，我会感到幸福吗？
没有，我只感到了无尽的空虚和懊丧。
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程风哥哥就在眼前，却不能上前相认，也不能为他排解忧难。
这就是我想要的报复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