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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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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好多奇怪的东西,像彩虹,又像斑斓的画布。我看到碧玉镂雕龙纹,我看到枢密院断事褪色的古印,我看到莫愁湖上素雅的白玉雕像和江南贡院内朴旧的“状元匾”,然后我看到皇叔的绫罗常服上栩栩如生的十二章纹……一切都极不真切,如在梦里,只有皇叔的脸是清晰的。
“醒了?”一只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渐渐看清满脸焦急的云文。
“中邪了?”他用手背拍拍我的脸。
我这才清醒过来,此时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我本想起来,可头又沉又晕,只得又躺了回去。
“您省省力气吧。”云文无奈地帮我盖好被。
“我受重伤了?”隐约记得我是跟人火拼去了。
“没,您毫发未伤。”他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我说你丫没酒量装什么呀,二锅头是谁都能干的吗?”
“我打死人了?”我一下紧张起来。
“可能吗,你自我感觉也忒良好了吧。”云文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你操着两块儿板砖气势汹汹地奔过来,我还真以为救星来了呢,那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谁知道你奔过来躺我脚边就睡着了,害我还得背你上医院。”
“啊——”我的脸一下变得老烫,“那……板儿砖呢?”
云文得意地笑了笑,“被我嗨那大个儿脑袋上了。现在也正医院躺着呢。”
“学校怎么说?”
“你被判为受害者,谁叫你长相斯文呢,说板儿砖是你拿的也没人信。那两个人本来就是学校的败类,都处分了。”他边说边往我嘴里塞橘子。
“那你呢,你有处分吗?”
“我呀,挨了顿批,没给处分。这年头儿,学习好的都是好孩子。”他说的云淡风轻,没有一丝得意。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我终于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
“说我抢他女朋友——喂你别误会啊,是她看上我了,不过我可消受不起,那脸蛋儿,抹得跟一妖精似的……”
“谁要误会你了。”我背过身躺着,忍不住笑了。
许久,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不过这次也多亏了你,没想到你也会操家伙……”
谁叫你有难呢。这句话我只想了想,没说。蒙上被子,睡了。
本以为这次脸丢大了,没想到大家听了内幕后都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还私下给我起了个外号“蔫狠男人”。打过架犯过狠的男孩才叫男人,记不清是谁说的这话了,但确是至理名言。
忙碌的高中生活一天快过一天,转眼我们就升入了高三。相比别人的抓狂与凌乱,我感到更多的是宁静,云文说这叫无欲则刚。
我不是无欲,只是都满足了。
很怀念那样的日子。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一片笔尖在纸上的刷刷声。
很静谧,很安详。
偶尔写累了抬起头,望向那边时,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就在那里。
心理忽然就踏实了。不管人生多少无奈,生活多少艰辛,世界那么大,我抬头就能看到你,不说话也不会跑,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我视野可及处。那种感觉,或许没人能理解,却常常感动得我夜不能寐。
三月的运动会多少给沉闷的气氛带来些许期待。但谁都是期待着看别人的表演来舒缓身心。离报名时间还剩两天了,名单上还是一片空白。
身为班长的云文威逼利诱手段用尽总算把报名的事搞定。有他在,一切没问题。我听说他带头报了5000米。5000米呀,什么时候我可以像他一样勇敢和决绝。
放学的时候,云文收拾好书包后站在我面前:“我要去练练,你……先走吧。”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一段,又回头看看我,见我也在看他,愣了一下,对我一笑,转身走出教室。
“云文!”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叫住他,“你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
“要不要我陪你。”我情不自禁地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没有他的说笑,回家的路会很漫长。
“真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一时间竟有些孩子气。“呃……算了,5000米还是得自己跑完的,多个陪练也没用。”他说得有些泄气。
那副样子,恍惚间让人心疼。
“我是说陪你参赛。”
被我替下的赵威请我吃了顿饭,他拍着我的肩膀无限感慨:“唉,该分开了才发现哥们儿你真叫仗义,以后有需要兄弟帮忙的,尽管说!”
“仗义”的代价就是累个半死。
第一天练习,我们只跑了2000米。
“你丫不行啊,忒软!”
“彼此彼此……你头脑是发达,四肢也不能这么简单吧,跟我……一水平。”我喉咙快冒烟了。
“我看咱俩是太快了,上来就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不中途掉下来才怪呢。”
“那……明天继续吧。”
训练那段日子,令我怀念。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吐血的黄昏。
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不求名次,只求跑完,倒数第一也要坚持。”
运动会转眼就到了。
又是那段熟悉的进行曲,我们摩拳擦掌上了场。“砰!”的一声枪响,我俩开始混在人群中。
“他们前边跑那么快干嘛?”
“装丫挺的,一会儿就软了,咱俩慢慢跟着就行了。”
一圈两圈三圈……云文居然混了个前几名,紧紧跟着那几个个儿大块儿足的体特,我则稳居中后位。
突然,前边一班的刘金摔倒了。后面的人万马奔腾地从他身边经过,撩起的尘土衬得他挣扎的身躯无比渺小,无比凄凉。我停下来扶他,他面如死灰,十分沮丧。“谢谢……你快跑吧。”他极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点点头,重新回到跑道,但我没有跑。
远方的转角处,那人插着腰望着我。人们一个个从他身边擦过,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认得那个黄昏中熟悉的剪影。
他慢慢走过来。像一个车站中的逆行者,被人群簇拥向后依然固执向前,想要找回走散的亲人或爱人。
离我近一步,周围就静一分。
我忍住泪水冲他跑过去。
“为什么回来了……比赛不用等的。”
“我以为把你给丢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或是汗水。“对不起……”此刻我只想号啕大哭。
他拉起我的手,“你说过要陪我跑完的。”
于是他牵着我,带我一起跑完剩下的路。
“祝谛……”
“恩?”
然后场外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淹没了一切。
那是我一生中最骄傲幸福的时刻,在只为我们加油的呼喊声中,短短一千多米,像是跑完了一生。那个黄昏的跑道,像我的终身成就奖。后来我登上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领奖台,但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
我拉着他一同冲向终点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时代是如此的繁华与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