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香》茹莲

20、番外 彭氏的一生（下） 病重躺在床

　　病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彭氏常常在想自己这一辈子。十九岁的时候还对嫁人懵懵懂懂，到后来掌起整个家，替夫君养大了一群孩子，如今孩子也大了，成家的成家，大一些的姑奶奶也都自己当了祖母了。邢家现在眼看着要又泼天富贵了，却偏偏下了赌注赌输了。如今天家虽不大好了，大臣们也都另有心思，太后娘娘却还在，就算不是天家，肯定会立自己的小儿子周王为皇上的。
　　彭氏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顺着老爷的心思，强逼着章哥儿娶周家的女儿，不仅让章哥儿年少时就没了发妻，还让孩子从此同自己离了心。
　　彭氏不是不知道，章哥儿也并没有多喜欢那个通房丫头，只是不喜欢被别人摆布。小的时候还好些，越大了，越有主意。再加上那个丫头在老大耳边吹枕边风，老大自然以为这个做继母的要牺牲先头姐姐的儿子，来成全亲生儿子的青云之路。
　　章哥儿小时候聪明，越长大，却越糊涂。
　　宠爱那丫头倒也没有什么，放在房里，外边谁知道。偏闹得里外皆知，老大媳妇是个闷葫芦，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生二哥儿和二丫头的时候，才难产没了。
　　若是自己那时候不起心思倒也罢了，却又放不下通往青云之路的垫脚石，将婉娘冲做清娘接了回来，放在郊外院子里。只是不甘心罢了。小儿子喜欢蓉娘，自己这个做娘的哪里不知道，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达哥儿自己受不了去了外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是同一个爹生的，蓉娘比清娘聪慧得多。许多事情一点就灵，比老二媳妇强百倍。
　　就是太强了些。什么事情都想在前边，老大就是不喜欢别人做她的主，两个人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商有量，蜜里调油的，后来就渐渐撒开了手。
　　眼见得，梁王坏了事，大丫头在宫里也不知生死。邢家一下子就垮了。这日，婉娘在自己跟前提起二丫头的婚事。彭氏看见婉娘，就好像看到昨日的自己。辛辛苦苦养大了别人的孩子，也知道婉娘是真的为二丫头好，不顾章哥儿的反对，就订下了婚事。这几年，章哥儿虽然不大亲近自己，但如今自己病在床上，倒也不好反驳自己。
　　彭氏心里不禁苦笑，自己的小儿子如今也不知道在哪求学，二儿子是个没出息的，又被那个歪了心肠的老二媳妇唆使着给老大下了药，自己一气之下将他们整房赶了出去。如今战乱，哪里顾得上自己，就算自己要去了，也不会会来看自己的。
　　老大呢，被那个姓杜的吹得枕边风，吹得带着那个丫头自己跑了，丢下一家子老小和蓉娘。
　　蓉娘要带着几个孩子，还要照顾病重的自己。
　　彭氏握着周婉蓉的手，“我房里的箱子里头还有些头面，你拿去换了。”
　　周婉容摆手道：“哪里用得着娘的东西，我有。”
　　“前头清娘的东西你动不了，都在章哥儿那，我又不是不知道。”彭氏老泪纵横，“也不知道章哥儿怎么样了。”
　　到底是从小带大的，就算生了嫌隙，彭氏还是舍不得这个大儿子，“老大是个糊涂的，人又倔，如今邢家不好了，周家也不大好，他就生了歪心思了。你们到底是夫妻俩，写过婚契的，虽然对外不能说，可我啊，只认你这个儿媳妇。”
　　周婉容眼眶微红，“已经派人通知大爷了，大概已经在路上了。三爷明天就到，娘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才是。”
　　“唉……我跟章哥儿，也不知道，有没有缘分了。”彭氏咳嗽了两声，“蓉娘，你也不容易。许多事你也身不由己。三丫头，是我处置的。她要怨，就到地底下，咱们祖孙俩再算算这笔账吧。”
　　“娘……”
　　“大丫头，是我亲手带大的，你以后能把她救出来就救，不能救，也是命。”
　　这是在交代后事，周婉容抹了抹眼泪，“娘放心。”
　　“二丫头，订下的婚事挺好的。五丫头、六丫头都还小，我也操心不了这么多了。”彭氏努力睁大眼睛，“只有一点，端姐儿……”彭氏大喘了一口气，周婉蓉连忙递过水来，她摆了摆手，“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家里的情况是每况愈下，从府里匆匆忙忙逃到东郊园子里，彭氏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蓉娘忙着安排家里的事，还要亲手照顾自己，奴仆们走的走，散的散，只有几个签了契的还留着，二丫头是个孝顺的，虽不像大丫头自己亲手带大，到底也是每日里都来请安。
　　三爷也回了别院，看着躺在病榻上的彭氏红了眼眶。见到周婉容倒也知礼，向她作了揖：“嫂嫂辛苦。”周婉容回了礼，转身去了自己的屋子。
　　彭氏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的心思，只怪他福薄，可惜婉蓉是个好的，却是这样嫁进来的。
　　彭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若是以前，早就派人送信给姑奶奶们知晓了。现在战乱，大姑奶奶、二姑奶奶是不可能回来了，只有端姐儿，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看看这个娘。
　　这时候，彭氏才开始怨恨老爷把端姐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远到这辈子她们娘俩也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天渐渐冷了，京城里的消息传出来的什么都有。彭氏躺在榻上，章哥儿还是回来了，可是看着自己一言不发，不知道是难过还是释然了。彭氏在心里叹口气，她知道自己的病，常年茹素，让她身子一向虚弱，到了年纪了，佛祖要来接她了。
　　一天天过去，听说周王快要登基了，自己一辈子心心念念想要实现的，到底还是没有实现。
　　端姐儿也不知道来了没有，婉蓉说她已经去了信了，说是过几天就能回来。现在战乱呢，若是平常就让她不要回来，只是这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到底自小养大的，章哥儿、显哥儿都在了，还有一个端姐儿没回来。等她回来，自己就能咽下这口气了。
　　彭氏现在浑身都觉着疼，大夫给她开的药也一天一天没有了用处。等到自己咳出血的那天，她直到大限快到了。
　　只是不甘心。
　　端姐儿，还没回来。
　　她侧躺在榻上，临了，已经不关心那些荣华富贵了。
　　握着章哥儿和显哥儿的手，红了眼眶——她已经连流下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要齐心。端姐儿……要……好好……好好……”
　　端姐儿，要好好地照顾她。
　　那个虽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大的姑娘。
　　要好好地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