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不归》郢浅浅

11、红颜劫（中）（下） 我坐在一

　　我坐在一个位于行宫水月湖正中心的假山石上晃荡着双腿，看着假山下湖面里的一波波水纹，呆呆的看着倒映着的天空，一层层的扩散出来。
　　那边的亭子里，延煜携琴坐下，为我抚了一曲忆红颜。
　　我想我终究躲不过，他也明白这个道理，是以我们开始珍惜这最后的一段时光。
　　自假山上立起，我道：“延煜，再为我抚一次忆红颜吧，这是我独创的舞，别人没有见过，现在，我想跳给你看。”
　　纤长的双手轻轻安抚震动的弦，听到我那句话，他便再次拨动了琴弦。我看着他在阳光下柔和的侧脸，忽然想，倘若我并未背负家仇，那我们便可双携归隐，过上这般宁静祥和的安逸日子了罢……
　　可是我知道，我做不到，他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为了护我，而我走到这一步，却是为了复仇。
　　我这个人此生从不做让自己后悔之事，甚至在失去延煜的前几天，我也不曾后悔过。
　　是以我被人说成自私，是啊，我那么的自私，连为他放弃仇恨的勇气都没有，我，多么自私……
　　我这般自私的人，有幸遇上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我入骨的男子，我却总是在逃避，甚至自私的想着，这样他便能放弃，那我便可以反过来将他护着。
　　报应总是来的太快，我终是算错一步。要知道即使聪明如他都不能在这段情爱里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又更何况是我呢？
　　于是当梁王府的十八台大轿铺满街道那天，我身穿红衣对他说道：“延煜，放手罢，我们都太累，已经承受不起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延煜只是静默的低眸将我看着，深邃的黑眸里有星光慢慢熄灭，我了解他这个模样，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些记忆里，他难过的时候，也会是这样的表情。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当初那个会哭会笑的孩子，而不是一代冷血狡黠的君王。
　　我明白他的痛苦，可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选择。
　　于是我对他说延煜，对不起，我终究为他人披上了嫁衣……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将我看着。
　　而我低眸，看到他握紧了垂放在两侧的双手。
　　我想我是快要哭出来了，看着他这般令人心疼的模样。可我如今不能抗旨，一是为了他，而另一个，便是我所背负的家仇，我想护他，也一定要为父王母亲报仇，为了这个，我必须暂时舍弃掉这段感情。
　　只是走到最后，当我看着他素净的脸上带着血污，温和的对我笑着说要带我走的时候，我才惊觉是自己错了。
　　我算好开头，策划了过程，算到了最后，我终于如愿的报了家仇，却再也没能护到那个我想护着的人……
　　待我坐入轿中，临行之前，延煜忽然走进轿来，细细的看了我半晌，伸出手来帮我理好鬓间刘海，慢慢的帮我盖好盖头，他说纤儿，你去吧，我等你。
　　而当我抬头隔着红纱看他，第一次在心间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我想我果真是个凉薄的人，竟能狠下心来那般对他。
　　我不能抗旨，就算我已言明我是延煜的妻子，然而皇命在上，延煜想为我放弃一切，我却拼不起，只因我如今仅剩下一个他了，也只有他了……
　　我出嫁到梁王府那一天，漫天落红随风飞扬，越过轿帘落入我的掌心。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悲恸，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却又说不出个具体。
　　那个夜晚，我久久等不到新郎进来，便径自掀了喜帕，刚好抬眸，看到窗外一身血色的他。
　　我看到他在看我，脸上带着平时那般温和的笑意，他说纤儿，我来接你。
　　我惊异了许久，连忙跑出去扶住他，他这才像是失去力气般连带着我一起跌落在地。
　　我看着他素来白净绝美的脸上溅满血污，任他慢慢松开手中长剑，伸出满是血迹的手轻轻附上我的右脸。
　　我听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虽然一如既往的好听，却再也没了以前的那些波澜不惊。我看见他笑了，笑的温和。他说纤儿，我带了我所有的暗卫为你屠遍这梁王满门，如今……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
　　许是没多大力气说下去了，他顿了顿，覆着我右脸的手有点儿冰凉，弯了弯唇角，他叹了口气，然后抬眸看着我，就像平时那般清浅的笑着对我说道：“纤儿，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总不会……嫌弃我……不愿跟我走了罢？”
　　我拼命地摇头，却忽然笑了，我想，这大抵会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笑靥了罢，于是我特意笑的很好看，我说延煜，记着我，记着我这张脸，忘川河畔奈何桥前，你定要记得等我……
　　不想他听了这句话，却笑的更加深刻，绝美的脸上带着苍白，伸手接了我眼角的泪，就像当初他总喜欢将我安置在他腿上闲话家常一般，他说：“纤儿，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下去罢……”
　　我怔然，看着他在我怀里逐渐失了声息，静静地，看着天空里那颗陨落的帝星，仰天长笑……
　　老天，你是在惩罚我罢？惩罚我的自私，甚至连我仅剩的这最后一个也要带走么？
　　我想我大抵是活不下去了，延煜带走了我最后的那份笑靥，连带着我最深的那份感情，以及我所有的快乐，一起埋入地下。
　　他死了，却要我好好活着……
　　我自私了一回，自己做了决定。他死了，却还要我为他活着，这好难，真的好难……
　　那夜，我抱起他的尸身，踏过梁王府里九千六百七十八个尸首，血色长裙沾染上鲜血，缓缓的朝门外走去……
　　我不知道我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我要归于何方，只是觉得，要抱着延煜一直走下去，如此，便好了。
　　我没有目的的走着，不吃不喝，三天三夜，一直不停的行走，任由丛林里的荆棘划破我的衣裳，我却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我想我大概是心死了……
　　我们经过一段市集，有人在旁边讨论着我抱了一具尸体，眼里忽然有泪水滑过，慢慢的聚集在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延煜叫我好好活着，我却觉得，这般失去了他的生活，不如已经死了。
　　……
　　慢慢的走过这条街道，我已经不记得我走了多远，有人说，我这样大抵是疯了，我疯了么？我想大概是的吧，然而那又怎么样呢？从失去延煜那一刻起，我便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了……
　　我不眠不休的往正前方走着，眼前却忽然伸出一只好看的手来将我拦下。我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略带清冷的响起，她说:“姑娘，你已经没有心了。”
　　我终于抬头看她，只见一张绝美的脸，眼角下有颗泪痣，然而这又于我何干呢？我只在乎她的那句话。
　　她问我:“姑娘，你可愿让我帮你？”
　　我抬眸对上她的眼，问她，怎么帮？如何帮？
　　她浅淡的笑了，转身带我走进一座奇怪的宅邸，镶金牌匾上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金色大字——怨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