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不归》郢浅浅

10、红颜劫（中）（上） 那日我站

　　那日我站在枫城高墙之上我便在想，若我不是风吟纤，那该多好。
　　若我不是我，那我本该有个平凡的父母兄长并和他们平淡生活，与世无争。
　　但我明白这只是我的梦想。我一直有所领悟，知道在此生，这些都将再也不能实现。
　　而我跟着延煜，忽然想到得过且过，此生这般，或者暂时这般生活着，也就够了。
　　但我们终究算错了一步。
　　天元二年，也就是我十七岁的这年，傀儡皇帝和梁王依旧找不出办法夺走延煜手中大权，于是借以当朝天子之名，将我赐婚于凉城少主，我知道他，梁梓枔，梁王的第二个儿子。
　　倘若延煜违旨，那么终于让他滴水不漏的防备有了漏缝，他们便会借不仁不义之名，堂而皇之的取去他的权势。
　　接下旨意的那一刻，我抬眸看着延煜，眸中不喜不悲，待得宣旨神官离去，我方才牵起他的手微微握紧，我说这次让我来为你做些什么。
　　他松开手，却说我不愿意。
　　我忽而笑了，除去上次枫城城墙上的冷笑，这是我此生第二次笑靥，未带任何冷色。他却是第一次看到，静静地望着我的眼，黑色的子眸变得更加深邃，他重复，我不愿意。
　　我抬眸看向他，深深地记下他孩子气的模样。我依旧不悲不喜，我想我也许真是个凉薄的人，在我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但此刻，我却觉得心里应当感到难过。
　　我说延煜，我不会披上嫁衣，除非为你。
　　他别过脸，重复，我不会接旨。惊异了身旁经过的仆从。
　　我觉得此刻的他像极了当年，我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外人面前的冷血无情，却明白他这般也只是为我，只因他也无奈。
　　其实我说不清我对延煜是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些年我们一直将对方当成最好的知己友人，可如今，却又不得不惊叹这种情感早已变质。初时说要娶我，立下那般的誓言，我想他只是想要护我，原因与他，只因他笃定唯有他能护我周全。
　　可我却惊异今时的我竟能说出这般的话来，更惊异于他的倔强执着。因我知道，倘若他执意抗旨，那他必定失去一切。
　　少皓说的不错，我果然是个祸水，但我宁愿祸害天下任何人，唯独不愿害他。
　　垂下长眸，因我自信他对我如何，所以我总有办法迫他答应。
　　我说，大仇难报，我此生定不得安宁。
　　他终究是舍不得的。
　　而我连夜离开，只留下一纸留书。
　　我想我爱他，可有时又觉得我不爱他，因为他处处护我，我却总是如此自私。
　　下嫁那天我独自披着盖头身著素衣站在梁王府外，刚从门内走出的迎亲队伍遇见我，吓得退了回去。
　　梁王带着侍卫出来，见我如此，却忽然问道:“吟纤，你恨么？”
　　我依旧平淡无澜，我说不恨。
　　是的，不恨，时至今日我也从没恨他，不过是个被野心支配着的人罢了，多么的悲哀，而我之所以不恨，不为其他，只因我会亲手杀他，仅此而已。
　　一身红衣的少年从梁王身后走出，径直朝我走来，言语间带着笑意:“我的新娘既已早早在门外等候，却又为何素衣着身？”
　　我忽视他朝我伸出的手，径直走进门去道:“不早，刚到罢了。”
　　他走到我身前带我进门，再次笑了:“听闻父王说你清淡凉薄，而我却想，此生倘若真能得你一人，倒也别无所求。”
　　我跟着他往新房走去，心里却有些难以言喻的闷堵。
　　待得走进新房，丫鬟合上房门，我才道:“你可知，今日本该让我为之披上嫁衣的人，却不是你？”
　　他伸手揭去我头上喜帕，细长的眼眸对上我平淡的双眼，恍若一湾清泉直看入我心底。
　　我轻抚脸上面纱将它戴正。
　　他看不到我的脸，我以为他该生气，却不想他只是平淡的说着我知道。
　　而我却退后一步，离他甚远。
　　我觉得他是个奇怪的人。
　　然而于我何干？
　　我轻扫过被他紧握在手的喜帕，就那样转身，走出了门外。
　　我是个凉薄的人，总是自私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此时此刻，我选择无视梁梓枔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气，径直离去，只不过是因为我已尽了我的义务，下嫁于他。只不过是因为，我知延煜会来寻我……
　　……
　　我站在梁王府大门前微微抬眸，看着台阶上站着的两名凶恶侍卫，正思考着怎么出去。一身白衣的少年却从大门顶端飞过，轻轻落身到我面前。
　　我抬手遮住忽然亮起的日光，偏头看着他背着阳光的俊脸。
　　我说延煜我叫你别来。
　　他却伸手抚上我脸上面纱清浅的笑了，他说那只是你一个人说的，不作数。
　　我忽而想起当年，在那片粉色落英翻飞里，他也是这般笑着，将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摩擦，叹我太过凉薄。
　　我想他终是不能理解我的执着。
　　我问他“延煜，你此刻心里所想的，你会将之付诸为实际么？”
　　虽我声音平淡无波，但他懂我意思就好，我没想得太多，只是觉得，他若放弃，就此离去，便也很好。
　　然后我错了，他没有犹豫的说会。
　　我重新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却不要，我想，我果然十恶不赦。
　　他宁愿舍弃生死，也要为我放手一搏。我想我输不起，因为我只剩一个他。
　　……
　　于是这次是我吻了他。
　　轻轻的触碰之后，我重新戴好面纱，看着他傻傻抬起指尖轻点在唇上。我说延煜，是我害了你。如今我仅剩你一人，倘若你此刻带我离去，你会变得如何你很清楚，可我确实不怕死，你不在，我便也不会独活。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其中包融了我此刻心中所想，我知道他能理解，却又怕他借此来欺骗自己。
　　他说我不会让你死，我任由他将我搂紧，看着遥远的天际。
　　我想我终究还是会害到他。
　　只因他为我闯进梁王府这扇大门，只因我在他心中属重中之重。
　　我想我还是害惨了他。
　　于是闭上双眼，轻轻推开他一些，走到花坛边折下一枝墨梅枝，在随身锦帕上写下两行白底黑字。
　　我言梁王无道，迫人结发之妻下嫁自家麟儿。
　　我本来便是个自私的人，为了护他，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办法。
　　即使害得别人身败名裂，我也要护他不损一丝一毫。
　　扔下墨梅枝条，捡起地上锦帕，抬眸却对上他惊异的双眸。
　　我想也许是他大概觉得我是没有心的，只为自己的人如何会为他人着想到如斯境地？
　　却不想待他开口，我听到的却让我此生第一次尝到了惊异的滋味。
　　他说你能亲口承认是我发妻，这大抵是我此生最为开心的一件事了。
　　谁说我凉薄无心，看，我就为他这一句话，再次泣不成声。这是我第三次哭的这难过，我扯着他的袖子要他带我走，哽咽着说原来流泪这般难过。
　　身后站在新房前自刚才起便一直看着我们的少年终于开口阻止，他说皇上，不对，此时已成煜王爷……煜王爷，您即将带走的是我刚新婚的夫人，如此，怕是不太合适？
　　我回眸忘进他那双纯真的眼眸，一字一句，字字珠玑。我说我早是他妻子，是你夺人所爱，不仁之人，不该是他，当是你们。说完将锦帕带着劲风扔向他的方向，迫使他接住。
　　他却说你为我披上了喜帕。
　　我没答话，延煜学着我平淡无波的语气说:“她于我夜夜同塌而眠。”
　　我不得不承认此时我在心里赞叹了他的阴险，却又表现不出来，我很苦恼，但又是真的无可奈何。
　　延煜带着我离开的时候我依旧没带任何表情，只是不知不觉更加用力的抱紧了他。
　　其实我知道他那时惊异着什么，不过是我为他，竟选择放弃了家仇。
　　但我却在心里想着，只是如今而已，报仇，我从来不急于一时。此刻种下的的恶因，不过是会让他们日后尝到更多的恶果罢了。
　　他为我放弃了整个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东西，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一切只为护我周全，只不过是多等些时日罢了，我又有何是不能为他做的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喔，玲珑心结局往后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