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青耕君

2、第二章（修） 随便随便，

　　丹年在御史台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御史大夫一职虽说只是正三品文职，却是御史台真真正正的一把手。
　　而且......离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呢。
　　晨鼓打响，整座长安城从睡眠中苏醒过来，渐渐活泛起来，街道上店铺一开张，便有了烟火气息与人气。
　　丹年穿褐色官衣，戴官帽，插玉簪，脚上蹬着黑色官靴。带着一身侍从装的百草，坐上大夫马车，便去往御史台。
　　百草坐在车辙上，没有马夫，百草自身便是一流马夫。
　　天气虽然晴朗，前几天却刚下过暴雨，清晨湿气还很重，百草吹着风，想把脖子缩进领口里，奈何穿的是圆领衣服，就只能受着风。吹得发丝飞扬起来，脸上有些白。她本来就清瘦，这么一缩一白，就越发像是只小鹌鹑，脸上表情却是一贯的严肃正经。
　　她扬起手中马鞭，唰的一下拍在马屁股上。
　　大夫马车帘子是竹制夏天款，挡不住风，更挡不住湿气。丹年也冷，却要比坐在外面赶马车的百草要好得多。
　　于是百草便觉得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捂在她已经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上，很舒服。
　　身后传来丹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哎呀你的脸好冰。”手却还是温暖地捂在她脸上。
　　她严肃的吸了吸鼻子，“回马车里去。”
　　丹年却捧着她的脸看向路边烧饼摊子，一叠声道：“停车停车，我们买个烧饼吃。”
　　及至付了钱，拿了烧饼，马车才又重新上路。
　　上路不一会，一个拿着热腾腾烧饼的手便在百草鼻尖下晃，晃了晃去，香味飘来飘去，勾得人心痒。
　　烧饼黄澄澄的黄，拿烧饼的手白玉般的白。
　　百草没抵住诱惑，咬了口，又咬了口，嚼得腮帮子鼓出来。
　　丹年在车里幽幽叹了口气，百草你这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饿了八百年了呢。

　　丹年穿的是御史大夫官服，有点类似胡服样式，把头发一束，并不成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她眼角微微上挑，勾勒出一分媚，眉如远山黛，然而脸颊却是白生生如玉般，这便是少女之清媚。
　　她如今做了男装打扮，看起来就像一个俊俏小郎君。
　　百草一直觉得她家长公主是天下第一好看，从丹年还是一个胖呼呼小屁孩，眼睛一笑就是一条缝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这么觉得。
　　御史台铜钉厚重大门前，许多官吏赶来应卯，有的骑着马，一勒马绳，便看见了这般风景。
　　一个管事小吏闻讯赶来，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她身上官服，垂着手道：“郎君这边请。”
　　说着便为丹年引路。
　　御史台占地不大，内里格局简单，拐个弯走鹅卵石小路，她在窗外看见正在大堂办公忙碌的众人，偌大一个大堂，分了十几个隔间。有些穿着褐袍官衣的小吏在堂间抬着一扁担纸册子，哼哧哼哧往前走，走到一间小屋，不见踪影。

　　走进堂内，一排隔间，都用薄木板不甚严实的隔着，木板镂花漏风。别说说个闲话，打个盹，就连放个屁，丹年估计隔壁都能闻见味来。
　　这样做，好处便是互相监督制约，要么同舟共济你好我好大家好，要么沆瀣一气你坏我坏大家坏......
　　丹年想到一半，自觉想到不好地方去了，气息一差，呛到气管里去，“咳咳！”
　　小吏停在一间房间前，敲了敲门，“司大夫，丹大夫到了。”
　　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丹年静了一静，感觉嗓子平复了点。
　　但闻其声不见其人，无端令人想到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样美好温润的词汇。
　　其人又是怎样风姿？
　　丹年这般想着，眼神一转。小吏不知她心思，旦却推开了门。
　　窗外阳光晴好，透进窗口是风景，窗口内美人也是风景。
　　百草越过丹年探头看去，左看右看，小心打量。最终有些不爽无奈的觉得眼前这个也穿着大夫衣衫的人，好像是比她家长公主要好看那么一丢丢。
　　抑若扬兮，美目扬兮。
　　丹年暗自嘟囔：“一个男人长成这样，简直暴殄天物。”
　　司珣眼角不着痕迹的抽了抽。
　　小吏把人带到，便早早自行退去，干事去了。
　　“丹大夫请坐。”
　　一进屋子的右手边，就是一张案几，百草走后，丹年自觉找事做。看司珣正忙着，于是摸到司珣背后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仔细学习。

　　司珣想了想，还是撂下笔，分了一些他认为这个新来大夫足够处理的事物，给她熟悉。
　　丹年有些高兴的接过来，认真看了起来。

　　丹年作为长公主，按规矩来说是无意外情况，不可参政的，但是由于先皇帝和现皇帝的宠爱，她时常可以去接触到奏折，先是可以看，到了她皇兄登基之后，便是可以帮着处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奏章了。
　　后来觉察出几篇奏章中隐隐约约有部分透出女子不能参政的意思，朝官们言语不善。过了两天，听说一个女官离职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太后提点之下，干脆在某一天，彻底抽身御书房而去——想为国为民可以，奏章上达天听，却不是她可以深入接触的。时间久了，轻则兄妹离心。重则被参一本牝鸡司晨，那是足可以杀头灭族之大罪，那她阿兄是理还是不理？
　　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入了朝堂，以大夫的身份。
　　为了……一个挺冠冕堂皇的原因。
　　她是做足了准备来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杀之嘲之奸之贱之蔑之。丹年当年诡诈后宫里打滚历练出来，先皇后懦弱无能，直接导致先皇后宫很有点乱，当年出生的皇子皇女不止他们四个，可最后活下来的，就只有她的皇帝哥哥，还有两个自愿去封地，不得召见绝不肯入京的闲散王爷，以及她。

　　但，御史台处理的事务好像有点清奇。
　　丹年看着手中册子，册子上浓墨重笔写着:
　　——长安城东门侍从杨行没者，辰时替班，奔跑不及，于街边小便，妨碍城容。
　　——少监司马如者，于八月四日应卯时，马上啖肉饼。
　　……真是时间地点人物，描述的真详细啊。
　　半个时辰后，丹年手捧册子，深思熟虑之下，她凑到司珣身边，“司大夫……”
　　司珣一看她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起身走到身后书架前，找了一本书。
　　“这本是讲条例规矩的，先对着看，有不懂的问我。”
　　“多谢。”
　　“嗯，去吧。”
　　御史台后院有树林，郁郁葱葱，树冠间有秋蝉，临近短暂生命终结，越发聒噪。然而树影绿荫，秋蝉嘶鸣，却透着别有意境。
　　房间内安静无比，只有翻书声浅浅。不知何处有幽香起，如飘云薄雾，近乎透明，似缠似绕，香气沁人心脾。
　　司珣翻看一张，看到上面用浓墨明白写着的名字，挑起了眉头。
　　“丹大夫。”
　　“在，有事？”
　　“你过来看一下吧。”
　　丹年面带疑惑起身走过去，接过司珣手中册子，一眼便看到浓墨重笔写着她的名字，看完眼角便是一跳。
　　——御史大夫丹年者，途中停车街边卖芝麻饼，与仆从分食。
　　丹年:“……”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她斟酌了一下，想起刚刚翻阅的条例上关于“官员在大街上公然吃喝”一条的规矩，有些不安的舔了一下唇，“您看……我要不要下几天牢房，意思意思？”
　　司珣停下手中笔，很是认真的看着丹年。
　　纵使长安风气开放，男女之间条条教教较为宽松，司大夫这么盯着她家长公主，也是颇为不礼貌。
　　百草觉察出不妥，重重的咳嗽一声，以凶恶眼神警告之。
　　丹年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她一向对这些没什么意识。只在等着司大夫的答复。
　　其实吧，她只是询问式的客套一下，还是挺希望这个司大夫顾念一下同僚之谊，就此放过。毕竟大家以后还是要同用一屋，共同办事的嘛……哦呵呵。
　　丹年眼睛里闪着期颐的光。
　　司大夫看丹年一眼，又极其沉稳的垂下眸去，纤长的睫毛仿佛被光镀上了一层碎金。
　　他慢吞吞地说：“既然，丹大夫发话了，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丹年：“……”
　　百草：“……”
　　说好的同僚情呢！
　　……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天，丹年就被她自己烧起来的火烧得华丽丽地下了大狱。
　　秋高气爽，远处金琉璃瓦深红宫墙似一个巍巍庞然大物，蜷踞于人间至尊富贵之地，吞吐之间便是天地贵气。
　　丹年偏头看着那里，抖了抖手上细铁铐链，哗哗作响。
　　心想皇兄我给你丢脸了。
　　转念一想，御史台的人又不知道自己是谁，这脸也不算丢了。
　　丹年沉思着。一旁“押送”的江中丞愁眉苦脸，“你说这走马上任第一天，多好个事，怎么就下狱了呢。”
　　丹年觑他一眼，本宫现在不想说这件事。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思索了一下到底是和他偏嘴用的力气大还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用的力气大。
　　于是她很安静。
　　押送人的差事不归中丞管，一般小吏即可差办。但是江中丞表示对她特殊招呼和重视，于是一路跟着。

　　“司大夫也真是，真的就一点也不顾及同僚之情，不过他那个人就是那样，软硬不吃还死不通情达理。”
　　一通抱怨后，他宽慰道“没事，他不知道咱是谁，咱可是皇亲国戚！”末了，咂咂嘴，很是满意自己这句话里的气势。
　　他对丹年身份一知半解，听说她姓丹，便自作主张的以为她就是皇亲国戚。和当今皇帝沾亲带故的，远亲那种。不过他猜的也不错，她的确是皇亲国戚，近亲那种，一母同胞那种。
　　“司大夫有你这种朋友，当真好福气。”
　　“那是当然。”江中丞猝不及防被丹年这么一问，下意识回答。答完之后愣了一愣，半响自己琢磨出点味道，觉得新来的丹大夫有点深不可测。这人给人感觉有点像是，那什么，狐狸！
　　好嘛，这下御史台就有两只狡诈狐狸大夫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中丞这么一想，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

　　一旁百草看到江中丞笑了，她家长公主落难，他居然笑了！感觉偌大一个御史台，没一个好人。

　　她左手提着三层饭盒漆木篮子——长公主膳食，牢房里的菜怎么能让人下得了口！
　　右手边抱着铺盖卷——长公主御床被，她听宫女蔟柳闲话时说，牢房里铺得可都是污糟稻草！
　　老妈子百草忧心忡忡跟在后面，手中物怀抱物满满当当，一路唉声叹气，蹙眉不展。

　　丹年也在思索，她一贯深信人不能停止思考，否则和养待宰肥猪有什么区别？
　　以前在深宫里，那么多娘娘妃嫔，个个都能压她一头，表面里春花秋月，身姿若柳风飘絮，柔弱无辜。背地里干着畜生不如的事情。害人夺命，手段阴毒，多亏了她们，才开了她对于那令人作呕世界的眼界。
　　丹年冷笑一声。
　　思绪收回眼前。毕竟那些……早已过去。如今的太平盛世，她倒是可以稍稍放松一下。
　　所以偶尔犯错也没什么吧。
　　丹年一脸严肃，在心里很无耻地为自己找借口。

　　手腕上重量迫使她想起那个杀千刀送她下狱的司大夫司珣，倒是难为了这中丞明里暗里劝了半天，句句为了打消她的气，为了他好呢。得友如此，丹年觉得也是不多得的好运气。
　　丹年捏着手中拇指粗细铐链，迎着夕阳笑得阴险。
　　“没关系，他会知道的。”
　　江中丞看着丹年，心头涌上一丝奇怪感觉，心道不知怎么就觉得司珣那小子真的要倒大霉了。
　　……你保重。

　　江中丞带着丹年来到御史台特制地牢前，和狱卒东谈西聊笑半天，介绍丹年和百草，着重讲明白丹年的御史大夫身份。然后很大气的挥挥衣袖，回家吃饭去了。

　　地牢里剩下丹年百草和狱卒相顾无言。丹年叹了口气，迈出脚步走马观花似的去看这几天要落脚的一排牢房。
　　“我住哪间？”
　　狱卒急忙跟在她身后，不自主搓搓手，腆着脸笑：“随便随便，大夫，想住哪间牢房，随便挑。”
　　丹年脚步打了个踉跄，心想这叫什么话。
　　百草到是不客气，指了个较为通风干爽明亮的牢房，“就这个吧。”
　　狱卒“唉”了一声，把铁门打开，百草抱着被褥进去铺床叠被，忙得不亦乐乎。

作者有话说

　　丹年热情招呼：“牢房一日游要得不？快来快来。”
司珣：“不要，另外，我给你找了个伴。”
丹年：“是谁？”
司珣：“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