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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冯皙咬着牙 ...

  •   冯皙咬着牙将沈谡边扶边背地弄进寝居,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气尚且没喘匀,他就伸手要饮茶。
      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他只略微抿一口,随即扬手泼在地上。眉峰一皱,脸色很是难看,“你怎么当的差事,给我倒冷茶。”
      “冷茶好,冷茶喝了醒酒解醉。”冯皙打量他酒醉,索性胡诌糊弄他。
      “你怎么知道我醉了?”他一手扶额支在桌面上,轻轻扫过春浓嬉笑的脸,戏谑的眼神中一派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
      “您没醉啊,那您这是?”冯皙有些莫名其妙,她明明闻到他一身酒气。
      沈谡冷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兀自给自己再沏了杯冷茶,也不嫌弃了,慢慢饮用起来。
      等了半晌,春浓站一边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灯座前,将大半的光亮都挡住了,还将阴影投射了在他身上。
      沈谡不耐烦地将她拨到一边,睨她一眼,“你今日无事献殷勤,所为何事?”
      冯皙尴尬地笑笑,挪了挪站位。
      “您说笑了,伺候您是我的本分,怎么叫无事献殷勤呢。”
      “行了,有话直说。”他将杯子重重一磕,止住冯皙的话。
      冯皙自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虽然深恶痛绝古代下跪礼,但她奉行能屈能伸才是大女人。
      她突然跪下,声泪俱下,拿着帕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大爷,您是厌弃了奴婢,要将奴婢送去伺候二爷吗?奴婢虽愚笨,但也是夫人亲自派来伺候您的,您即便不喜欢奴婢,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应该留下奴婢。奴婢……”
      “够了。”
      沈谡纵是没醉,也被她一口一个“奴婢”绕的头有些晕。
      “你不必一口一个奴婢。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想去伺候询哥儿,但据我所知,你和询哥儿私交匪浅,他既然向我讨你,我不若将你给他,成全你二人情谊?”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冯皙,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爷,您真的要将我送给二爷吗?”帕子下,露出她一双怯生生的双眼。
      沈谡看着冯皙,她虽然跪着,却跪得歪歪扭扭,如同那扶风的弱柳,淡眉轻蹙,垂着双眼,却没有一丝泪痕,可见作伪。
      沈谡索性将计就计也诈她一诈。
      “询哥儿曾向我讨你……我本是不愿的,”他突然停顿,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惋惜,“但我思来想去,你虽然伶俐但不够稳妥容易被人当枪使,难免招祸,何况延思堂丫头太多,我长时间也不在府中,使唤不了那么多丫头,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了他。”
      冯皙顿时神情懔然。
      如果真去沈询那儿,依沈询那大色痞,那她肯定无法摆脱沦落为通房的命运,落得和银霜一般的下场。唯有留在延思堂,沈谡对她无意,待自己与其他丫鬟无异,只有留在这里,才能谋后路。
      冯皙想着想着,突然想通一个关窍,这传言已经传了好几天了,如果沈谡真有意让她走,自己这会儿恐怕已经在延晖堂了,哪里还有机会同他辩解的机会。
      冯皙明白这是表忠心的机会。
      她膝行到沈谡脚边,抓着沈谡的衣摆,“爷您将我做顺水人情给二爷,本是兄友弟恭,但二爷秋闱落榜,怎可在女色上分心。先头二爷曾向主母讨我,主母拒绝了,将我送来延思堂,也正是有此苦心,只叫二爷心无旁骛,于科考上下功夫。”
      沈谡抬了抬脚,挣开她的手,掸了掸衣摆,突然俯下身子,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冯皙的脸。
      “如此说来,主母将你送来此处,是别有用心了。”
      冯皙眨了眨眼睛,撞进他黝黑的瞳色中,此人男色惑人,但她心无旁骛,颇有定力。
      “主母知道您清正持重,熟读圣人礼法,绝不会在正妻没入门前,让未来的夫人难堪的。”
      沈谡深深地看了春浓一眼,随后坐直身子,倒了杯茶也不饮用,慢慢转动杯盏,若有所思。
      “这是自然。”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丢在地上,“这是你送给询哥儿的?”
      冯皙拿起来看了看,准确来说是原身送给他的,但她只能点点头。
      沈淳吉曾言:“衡闻,你若是有闲暇时间,去教导教导询哥儿,他虽然同你不是一母同胞,但终究是你的亲弟弟。”
      沈谡休沐则抽空去了延晖堂,才发现他这么多年,养在祝氏膝下,早就养废。
      祝氏对沈询之爱,在沈谡看来不过是禽犊之爱。
      爱而不教,犹不爱也,教而不严,犹不教也。
      如今沈询年近弱冠,方被祝氏苦口婆心地逼着将心思用于科举,只能算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更可笑的是,沈询他自己却并不买账。
      沈谡那日刚踏足延晖堂,发觉沈询正喝得尽兴,他见兄长来延晖堂,也不问课业,只将这荷包得意洋洋地拿给他看,虽未明言是谁的绣品,绣的花样也是平常的蝶蛱双飞,不过上面绣了一个偌大的“春”字,傻瓜都知道是谁送给沈询的。
      沈谡当时冷笑着将它夺了过来,“父亲嘱咐我看顾你课业,我看你醉心于儿女私物,索性我这就将它呈给父亲,让父亲去查问这是何人相赠。”
      沈询大惊失色,没想到沈谡来一招釜底抽薪,好在他还没醉得糊涂,他为了保护春浓只能讨饶,扯谎是自己买来的,祈求沈谡别告诉沈淳吉。
      沈谡本就是吓唬他,叮嘱他将心思用于学问,得他承诺这才作罢。
      今日春浓毫不避讳承认这是她绣的,倒叫沈谡楞在当下,不知是该赞她诚实,还是该责她轻浮。
      她不卑不亢,跪得笔直,让沈谡一时间没了主意。
      “爷既然调查了我,想必也知道我曾经落水,醒来后,之前的事情都忘了,和二爷那些私交已经全然不记得了。自我醒来,我一直不敢逾矩,每每行事,都恪守奴婢本分。”
      春浓今天的主题就是诚实,她知道沈谡已经调查过自己,唯有自己先剖白,才能换取沈谡信任。
      沈谡对春浓的话,只信三分,不信七分。
      落水失忆概率虽小,但也并非不可能,但落水后,从轻佻孟浪的性子变得恪守本分,他不相信。
      性也者,所受于天。
      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必定有缘由,但现下一时半刻他也查不出来。
      冯皙在沈谡充满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这个沈谡不比他弟弟好糊弄,他入仕虽短短几载,经宦海沉浮,洞悉人心,非常人可比。如果今天不给他个满意答复,只怕这事儿没那么轻易过去。
      “爷,奴婢实话跟您说了吧,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伺候您自然是比去伺候二爷有前途,日后您仕途步步高升,也跟着您鸡犬升天啊。当日主母派我来您这儿,我可是千恩万谢好久呢。”
      沈谡不置可否地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这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沈谡摆摆手示意她起来,“你既然已经到延思堂,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也会留下你,但你需谨记身在内闱当安分守己,你之婚配,自有主子决断,别心生异念。”
      沈谡点到为止,不再和她赘述。
      翰林院卯时就要到值,沈谡已经习惯了早起,但春浓还没习惯。
      她此刻睡眼惺忪地给他穿戴,他身量高,又不肯屈尊矮下身子,冯皙只能踮着脚,偏偏她又是第一次给男人穿衣服,古代官服宽衣大袖的,她折腾了半天,还没弄好,
      夏季日头还没升起,暑气已经上来,她已经是一身汗。
      “有这么困?”沈谡注视着她打着哈欠的样子,忍俊不禁。
      冯皙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确实很困。
      她暗忱希望他看在自己很困的份上以后别叫自己守夜,让授月或者冬怡来吧,反正她们心向往之。
      “既如此,那本月都由你守夜,习惯就好了。”沈谡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儿,眼底带了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冯皙给他系带子的手停顿了片刻,嘟囔着说:“我只怕我伺候的不好,让您不满意,我觉得还是派我打扫院子、伺候茶水比较在行。”
      沈谡冷哼一声,语气明显冷淡下来,“常人安于故习。”
      冯皙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下意识地脱口就回复他,“奴婢当然是常人,您是今之学者。”
      沈谡博闻强识,自然领会冯皙拿话讽刺他呢。
      一讽他:学者溺于所闻,回应的沈谡评她为“常人”,二讽他:今之学者为人。
      不过他也并不恼怒,失声笑道,“你倒是读了不少书啊,这样吧,日后你就跟着授月伺候书房和内室。”
      冯皙还想再辩,沈谡推开她的手,“好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自己整理起衣袍,忽然余光瞥见她手腕上的镯子,白玉镯子和白净的腕子相映成趣,甚是可观。
      “你送询哥儿荷包,他报之于玉镯,怎么看都是一桩赚钱买卖。他是年少不经事,难免耳根子软,被下头人诓骗糊弄也是常有。这个镯子甚是贵重,他赏便赏了,只是你戴着它招摇,于身份不合。”
      冯皙轻抚镯子,神情郁然,他果然知道这个镯子的来历,忍着多日不发,只为等着她送上门来,对她进行贬低。
      她不见得有多爱这个镯子,但因为沈谡的口中的“身份”,自己却不配戴,还讽刺自己是诓骗得来的,他既然知道镯子的来历,怎会不知这是沈询强行塞给她的?明明是相赠,却被他定性为上对下的“赏赐”。
      让戴的是沈询,不让戴是他沈谡,她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一言允之,一言毁之。
      自穿越成为一个下人起,冯皙向来逆境顺受,坦然化解,今日被沈谡当面奚落,虽知道他说的是原身,但她感同身受。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一个强大的心脏,但此时此刻,冯皙几乎是咬着牙方不叫眼泪夺眶而出。
      她将镯子自手腕褪下,一时负气,只用蛮力,腕子上瞬间红痕毕现。
      她不甚在意地随手搁在桌上,“您的意思,我明白,奴婢这个身份戴着如此贵重的镯子也不方便伺候主子,还是请您代为保管吧。奴婢这就去厨房给你传早膳。”
      沈谡察觉她眼中含泪,暗思自己方才言语太过刻薄,他虽不诩为正人君子,但也绝不是那强执弱、贵傲贱的小人。
      本来隐隐有些懊悔,但见春浓负气离开,料想她必定是不舍此镯的缘故才给自己撩脸子,瞬间脸色变得颇为难看。
      授月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见沈谡神情阴翳,正要上前问询,沈谡却绷着唇线一言不发的从她身侧负手离去,靴子重重碾过地上的荷包。
      等冯皙端着早膳回来,沈谡已经离开,她本也懒得伺候她,正准备回去睡回笼觉,被授月叫住询问刚刚发生的事情,冯皙索性就避重就轻说自己笨手笨脚,连衣服都不会穿,惹得沈谡不快。
      授月倒没多说什么,只说让冯皙今晚好好休息,她来守夜。
      冯皙求之不得。
      沈谡从翰林院回府,看见是授月在书房里忙前忙后,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状是不经意地对她说:“春浓她做事不利索,尚需磨炼,我跟她说了本月由她守夜,你下去歇着吧。”
      授月研墨地手微乎其微地停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千云观斋醮三日,夫人前往打醮,要了春浓跟随。”
      “嗯……去的还有谁?”
      “夫人带了孙嬷嬷并一个丫头,还有二爷和二爷的丫头叫什么银霜。”
      沈谡默默地翻着手中的书,片刻后又觉得这才六月底,天气是愈发热了,夕阳西落,暑气依旧蒸人。索性将书丢开,抓起一把洒金的川扇自己扇起来。
      “询哥儿不在房中安心读书,去千云观做什么?”
      “夫人想着既然是打醮祈福,她当往祖师爷前祈求保佑二爷秋闱高中,本意是让哥儿留在府中用功,思虑再三还是让二爷亲自去更显得更有诚心,说是去几天也不耽搁什么。”
      愚昧!不修其行而丰其祀。祝氏如此,沈询亦是如此,难怪这么多年秋闱都不中。
      沈谡冷笑了一声,再无话。
      只将手中的扇子扇得“哗哗”作响。
      授月欲接过他手中扇子,被他拒绝,她索性就递了一杯茶给他,沈谡接过就饮,烫得“嘶”了一声。
      “这样热的天,怎么还沏热茶!”
      授月心中委屈,沈谡从来只喝现泡的热茶,从不饮放凉的茶,但她低着头,未辩驳。
      “你只管研墨,好了便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换揽星进来,我有事情吩咐他。”
      授月应声,边研着墨边随口闲话家常。
      “此次夫人前往千云观,唯独带咱们延思堂的春浓,听说秋歇也是夫人房里出来的,却没带她,夫人对春浓真是青眼有加,比之旁人更加厚待。”
      沈谡躺在临窗而设的一把躺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景,一言不发,也不知听没听见授月的话。
      冯皙这还是她穿越来第一次出门,本来还有些困,下人传话让她一同前往千云观,她一脸雀跃,喜悦瞬间消乏,人也振奋起来。
      此次打醮,主仆雇了四辆马车,他们母子二人各一辆,仆婢一辆,所带衣物器具一辆。
      冯皙揭开车帘,没料想马车上已经坐着银霜,她不是应该陪着沈询吗?
      银霜靠着车壁,冷眼看着冯皙上了马车。
      冯皙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半年没见过银霜,险些没认出来她。她以前在众丫鬟中虽然容貌不过分出挑,但行事利落大方,夫人很是器重她。
      今日一见,她几乎瘦得脱了相,她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此刻神情冷漠,哪里有昔日半分影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亮纱对襟短袄,纱料细织花鸟纹,下身一条桃红的马面裙,裙子鲜亮但似乎不合身,坐在那儿人仿佛陷进了衣服。
      她此刻怒目而视,一时间冯皙也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和她寒暄两句,她也不理睬,冯皙悻悻然也不再开口。山路复通只是时间问题,这么多京官家眷被困山中,必定有人施援,还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游览山中景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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