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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沈谡出了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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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谡出了致远斋,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会儿刺目的光线,偏头就瞧见了树下的睡得正酣的身影。
沈福恭谨地迎上来,巡着他的目光看看冯皙,语带惭愧,“大爷,小的这就去把她叫醒。”
沈谡摆摆手,“不用了,老爷午憩,你进去伺候吧。”
他看见冯皙带来的食盒,揭开盖子,一个个精致的糕点摆得也别有匠心——是授月的手艺,他捏了一块慢慢咀嚼。
清甜的桂花味在口中化开。
等他拿起第二块时,冯皙一点要转醒的迹象都没有。
“来人,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砍了!”
沈谡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好日头。
冯皙再也装不下去,暗骂这沈谡真是不孝,父亲书房门前的树说砍就砍。
她悠悠睁开眼睛,见沈谡站在屋檐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他扬了扬手中的糕点。
“想吃吗,给你!”
糕点呈抛物线完美地落在冯皙身边,冯皙一脸薄怒,心里骂人,这沈谡把自己当狗来训呢!
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就奔向糕点,嗅了嗅,似乎不太感兴趣,随后乖乖俯趴在地上仰着脑袋期待的看着沈谡。
沈谡将冯皙由红转青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拍了拍手中的糕点屑,躬下身揉揉狗的脑袋
“还不起来?准备睡到何时?”他着重一个“睡”字,却不对冯皙说,低着头仿佛对狗说话。
随后,他又拍了拍狗的脑袋,侧眼看冯皙依旧纹丝不动,遂站起身轻轻踢了踢狗,狗儿灰溜溜地垂着尾巴离开了。
他走至海棠树下站定,漫看眼前碧绿色的树冠一丝杂色也无,手中捻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
微扬下颌,又问:“莫非是要我请人抬你?”
冯皙咬牙苦笑了下,天知道她下半段已经麻木,动一下如坐针毡,她慢慢地扶着树干站定,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您先回吧,奴婢腿麻了,得缓缓。”冯皙苦哈哈地笑,两只手一直揉捏着双腿。
沈谡抱臂冷眼旁观,看她袖管中垂下的玉镯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荡。
“这玉镯子不错,倒衬得你——皓腕凝霜雪。”他拖长了语调,意味不明。
冯皙心中咯噔一下,抬头看沈谡一眼,他倒是面无异色,神色从容,好像刚刚的诗词只是信口吟来。
她拽了拽袖子,将镯子掩盖住,“不是什么好镯子,不值什么钱的。”
“我看未必——我虽隔得远,但都看得出来这玉料实属上等,纵是没有千两也有大几百两。”
是、是吗?您眼睛真尖。
冯皙没接话,活动了下腿脚,不适之感基本消失。
“少爷您请先行。”
回延思堂的路上,穿过一片后园,沈谡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园中景,一眼望去,草木葳蕤,满目翠色。
冯皙跟在沈谡身后,步履匆匆,这会儿已是两颊升霞蔚,她用手扇了扇风,察觉沈谡朝自己看来,她停下动作,颇为不自在地扭开脸。
“老爷不喜你的名字……我便做主为你名字改了,免得生事端。”
沈谡沉思片刻,盯着冯皙的脸笑道:“韦庄有诗一句:春云春水两溶溶,倚郭楼台晚翠浓。‘春’字既合‘翠’字。”
反观她一身翠绿的裙子,“也合你今日这身翠色衣裙,翠浓二字,你觉得可好?”
“大公子是榜眼郎,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您为我赐名字,自然是无有不妥,这是奴婢的福气。”
沈谡一听,朗声笑起来,食指点点她,摇头叹道:“你这丫头,不实诚,明明心中不喜,还故作欢喜。”
冯皙根本就不在乎叫什么名字,反正都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唯有不满就因为沈淳吉不喜欢她的名字,这沈谡就轻易为自己更名,自己连说不的权利也没有。
“也罢,你既然不乐意,我也不强人所难,只以后少往老爷面前露脸,免得惹他不快。”
冯皙愣住,这事儿就这么轻轻揭过,倒让她始料未及。
刚进延思堂,授月就满脸歉意地迎上来,她朝沈谡行礼,语气中都是愧疚,“大爷,奴婢不知老爷书房规矩,让春浓妹妹替我受了过,实在是我的罪过。”
冯皙冷眼旁观,授月明面上道歉,却是对沈谡说,看来就是摆摆姿态而已。
平常冬怡和自己那些口角之争和今日对比都算是小打小闹了,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宅斗呢。
沈谡越过她俩,不甚在意,轻飘飘一句话撂在身后,“你既然有过错,合该向春浓赔礼道歉才是,只是这里不是天高地远的江南,天子脚下还需谨言慎行才是。”
最后一句话也不知是为了告诫授月,还是为了自省。
“春浓,是我对不住你,不知老爷的规矩,连累你替我受累,听说你被老爷罚跪,可要紧?”授月不由分说,握住春浓的双手,言辞恳切。
授月身量略矮,她此刻仰脸,一双柔目,看着春浓,叫人不忍责备。
冯皙也暗忱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这授月可能也不清楚老爷书房的规矩,索性自己也没啥受什么大过,索性摇摇头,语带安抚,“没关系,也不是你的错。不过授月姐姐,你今日做的点心委实漂亮,可否教我怎么做?”
授月欣然应允。
夏宁甫一进门,就哭喊着,众人凑上去看,发觉她脸上生了很多疹子,又忍不住伸手挠,手一伸出来,手上也是一片疹子。
秋歇先开口,“莫不是又生风疹块了?快别挠了,仔细挠花小脸儿。”
冬怡一脸幸灾乐祸的补刀,“就是就是,快听你秋歇姐姐,本来就生的不美,再破相了,日后婚配府上小厮也不会要你。”
夏宁一听,又哭又叫,闹得更厉害了。
冯皙一看就知道这是过敏了,正是杨花柳絮纷飞的时节,夏宁又年纪小,抵抗力也比不得其他人。
只是不知道这过敏在古代该怎么治疗。
郑昉来的不算晚,他今日一身洗的发白的褐色直缀,提着个药箱,一进来便问,“春浓姑娘,你怎么了?”
冯皙莞尔一笑,指指坐在那儿夏宁。
夏宁垂着眉,耷着眼,垮着肩,一脸懊丧。
“今日的病人不是我,是她,劳烦您替她看看。”
郑昉尴尬地顿了顿,过去查看夏宁,只略微探看。就断言道:“这是瘾疹,不妨事,最近京中很多人都患了此症,姑娘可曾接触过柳絮?”
“有有有,我那日折了很多柳枝条儿编了个冠戴,原来竟是此物闹我,可怎么治?”
“此症多发春末柳絮飞的时节,京中多植柳树,所以一到这时节患者颇多,我也一直研究,只是不得根治之法。”
他见夏宁瞬间瘪了嘴泫然欲泣,又连忙补充道,“虽无根治之法,但这个病症并不打紧,只是患了此症奇痒无比。我制了一种药膏,你细细涂抹,可止痒,再佐以玉屏风散内服,苦参地肤子煮水沐浴,必能使此症消退,日后也可带面纱帷帽遮挡,避免复发。”
夏宁顿时破涕为笑,千恩万谢起来。
郑昉写好药方后仔细核查一遍后交给冯皙,又叮嘱一遍用法。
冯皙感念他当真是一个无比妥帖之人,心中又有些负罪感。
她接过药方后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光卿可曾去过江南?我学了一手江南小食,请你尝尝。”
她在他回绝的话出口前,兀自打开食盖,六枚精致小巧的糕点撞进他的眼睛。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郑昉匆匆接过道了声谢后又匆匆离开。
冯皙看着他的背影正出神,身畔突然冒出个授月,她一出声吓了冯皙一跳。
“你学做糕点就是为了送给郑先生?我以为你是为了送给爷呢。”
“本该是送给爷的,但是郑先生千里迢迢赶过来替夏宁看病,那丫头也没啥好东西作谢礼,我替她谢过也没什么,我再给爷做更好的。”
授月还要再问,冯皙一跺脚,一拍大腿“哎呀,炉子上还煨鸡汤呢,可别糊了,我得去看看!”
授月撇了撇嘴,什么千里迢迢,不就在榆叶儿胡同。
揽星进入书房,见沈谡伏案奋笔疾书,他不经放慢了脚步,授月先看见他进来,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但沈谡发现了揽星,不过他头也没抬,笔指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你妹妹刚泡的顾渚紫笋,你尝尝。”
授月连“哎”几声,意图阻止,但揽星却一口饮尽,还得意洋洋地朝她挑眉笑笑。
“爷太惯着他了,他哪里懂什么品茶,不过牛饮尔。”
“是吗?”
沈谡抬头,揽星这才注意到他似乎刚刚沐完发,散着头发,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脸晕在橙黄色的烛火中,给英挺的脸镀上一层清隽柔和之感。
授月看得面红,收了茶具一扭腰,转身就走了。
沈谡往圈椅上一靠,垂眸专注的把玩着手中的笔。
“说吧,查出什么来了?”
其实在来的路上,揽星已经打了很多遍腹稿,想好怎么组织语言,但真要说出口,还是有些为难,他有些摸不准沈谡为什么要去查春浓,春浓不过是个普通的丫鬟而已。
沈谡好整以暇地看着抓耳挠腮、一脸纠结的揽星,等了半晌,他还站在那儿苦恼,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出声评判。
“这一点你就不如你妹妹,授月人温婉但心直口快,你虽莽撞但总是吞吞吐吐,查到什么不妨直说。”
“爷教训的是——上次让我去查春浓姑娘,呃,她是几年前被拐子拐来卖入府中的,在府中风评一直不太好,和府中小厮嬉笑打骂,据说和……”
“有什么便说什么。”
“据说和二公子还有些牵扯,二公子先前还问主母要过她,但主母没允,反而把房中的银霜给了她。此次您归家,主母突然把她调到延思堂来,虽没明言,但下头人都心照不宣说是抬她做通房丫头,等日后您娶了夫人会抬她做姨娘。”
“荒谬!”沈谡将手中的笔掷在案上,“啪”的一声,墨迹晕染,瞬间将一副即将完稿的丹青污染。
沈谡叹了口气,闭眼捏了捏眉心。
授月见状上前要替他揉按太阳穴,沈谡挥开。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别吞吞吐吐的。”
“还有件事儿,前几天春浓姑娘拿二爷的令牌,让门房上去请了一个叫郑昉的大夫给夏宁瞧病,有人瞧见这郑大夫好像和春浓姑娘关交情也匪浅。”
这个郑昉,沈谡有耳闻,几年前沈淳吉重病,门房郑二家的举荐她娘家的侄子,也就是郑昉,请他过府医治,这郑昉虽籍籍无名,但多少太医都束手无策,这么死马当活马医,反而经郑昉医治,老爷痊愈了。
“说到这郑先生,我倒是想问问爷一件事儿,不知爷可曾收到春浓姑娘亲手制的糕点?”授月边理着书架上的书籍,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不曾。”
“这就奇了,那日郑大夫离府,我见春浓她送了郑大夫一盒点心,那点心是她让我教的,我当时以为她知道爷喜爱江南糕点,遂尽心教她,只以为她是做来给爷吃的,谁曾想她却送给了郑大夫。我当时就颇为奇怪,这郑大夫出诊,只有收诊金的道理,何曾见过收点心的。我就问她,她说这是她对郑大夫的谢意,只说来日再做点心给爷吃。”
授月偷觑沈谡愈发晦暗的神情,笑着补充了一句,“礼虽轻,但送礼之人颇有巧思。”
沈谡听完后,良久未语。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你们先回吧,不用在这候着。”
回去的路上,揽星不禁埋怨道:“你说那些事儿干什么?没看见爷面色不高兴吗?”
授月步伐轻快,语气里带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欣喜。“我哪知道呢。”
“我知道你心中有爷,但是他似乎对你无意,我之前曾经暗示过,但是爷避重就轻地回绝了,只说把你当妹妹。”揽星语重心长。
“谁要你替我暗示了!”授月顿时梨花带雨,将手中的帕子甩在揽星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揽星看着授月的背影唉声叹气,她虽然不是她的亲妹妹,但两人同年被沈老太爷收养,调教好后一同送去伺候沈谡。
多年相处,他待她早就不是亲生更胜似亲生,还曾在沈谡见证下义结金兰。他刚刚这番劝慰也是为了她设身处地着想,也是怕她将来陷入庸人自扰的境地。
这几天有风言风语传出来,纵使冯皙不去刻意打听,也会有人舞到她面前,说是大爷有意将春浓送给二爷伺候,说的有鼻子有脸的,叫人很难不信。
冯皙哪里还坐的住,只是她不在沈谡房中伺侯,连面都碰不上。
沈谡如今授诚王府讲官,每天白天不见人影,时常晚上也不归府,即使归府也至深更半夜。
这夜,冯皙合衣而眠,却睡不着,轻手轻脚的挪动身体,免得惊扰大通铺上其他几个人,听到门外有动静,推窗望去。
揽星扶着沈谡回来了,沈谡脚步虚浮,明显带醉而归,授月迎了上去,嘘寒问暖。
冯皙略一犹豫,想了想,还是推门出去相迎,难得他今日归家算早。
“你出来做什么,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和揽星呢。”
冯皙驻足,犹豫起来,她看这沈谡醉得不清,只怕今日和他说什么也无济于事,遂作罢转身欲走。
“站住!”沈谡喝住冯皙,又甩开揽星和授月,“你们俩去歇着吧,春浓,今晚你守夜。”
授月还欲再言,揽星对她挤眉弄眼一番,将她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