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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冯皙受银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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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皙受银霜冷落,一时间百无聊赖,掀起车帘往车外瞧去。
此刻还没出城,街道宽阔,行人络绎不绝,各种声音会杂一起,甚是热闹,有卖货郎穿街走巷的叫卖声,有说书人说了一段引得观众哄笑声,有墙根边席地而坐的老者拉二胡的声音。
整个画面织就了一个繁华热闹的京城。
但出了城,仿佛又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赤日炎炎,村民无不鹑衣百结,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衣,赤脚奔走,神情麻木。
路边零星的黄泥茅屋错落破败,马车经过时扬尘四起,一瞬间遮天蔽日。
纵然冯皙熟读史书,但她所学的大多是英雄史观,讲的是帝王将相,讲的是朝代更迭,而人民史观才是真正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史书中寥寥带过的芸芸众生的苦难,非亲历亲见者难以体会。
这对于生活在繁荣富强社会的冯皙来说,不忍心再看,她默默放心车帘,心情沉重。
一时间又恨自己为什么魂穿到一个地位低下的底层女子,连宅门都出不去,若他魂穿为男子,纵然不是处在权力中心,也要努力考取功名,哪怕是做个小小芝麻官,也可为一方百姓谋福祉。
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
低落的心情在看到美丽的大山大河面前,瞬间好了不少,在千云山脚下,舍弃马车,沈氏母子各换乘轿辇,冯皙和其他人在后面提物步行跟随。
沿着蜿蜒的石阶缓步向上攀爬,山道两旁林木苍翠,古木参天,细碎的金色透过叶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
行至山腰豁然开阔,冯皙气力不接,扶着路边的松木抬眼远眺,万木拥翠,千山叠绿,山腰暑气已淡,雾气渐重,云雾流动,如同风中的素纱。连绵一片,美不胜收。
真不愧叫千云山呐。
万幸千云山不是巍峨高山,行到山顶需一个时辰左右,否则以春浓的身子骨,不到一半就得累趴下。
山顶无巨树,入眼是成片的翠竹,风吹过,万竿摇曳,簌簌作响,如同细雨敲打窗纸。
千云观就是隐蔽在一片云海绿竹里。
当今皇帝崇信道教,大修道观,上有所好,下必有效,一时间上流权贵也跟着信道,蔚然成风。本来以为来得算早了,但已经有很多信客早就到了。
千云观正殿大门,当今皇帝亲赐匾额题书:“显应”二字,可谓权威。
此次千云观的斋醮主要是因为今年开春的大旱,庆幸入夏后旱情已解,明日斋醮则为了祈求今后的风调雨顺。
此次慕名而至的很多大多是京中贵人,其中不乏祝氏相识的贵妇,午饭毕后,她就同熟人叙话去了,们一时也清闲了下来。
冯皙不愿负这山中盛景,本想在这道观四周游览一番,也可消食,却被银霜叫住。
银霜现在真的是满脸银霜,她语气冰冷,如同淬了利剑,“我以前只知道你不要脸,如今到了延思堂,比之之前,更是下贱。”
猝然被她劈头盖脸这么怒骂,冯皙楞住,难道原身有哪里得罪了她,她不敢轻易回复,静待下文。
银霜见冯皙没什么表情,心中更恨,“怎么?默认了?你这个贱人,你毁了我,若不是你攀扯上二爷,夫人不肯,让我代你去伺候二爷,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到了延晖堂还不安分守己,还攀着二爷,你这个贱蹄子!”说到最后,语带哭腔,字字凄厉。
冯皙再脾气好,被人一口一个“贱人”、“贱蹄子”的骂,也难免愠怒。不过,她无意同银霜在这个静心清修的千云观因为一些男女之事而起争执,推门准备走,却被她狠狠拽住。
冯皙恼了,“当时夫人挑人去延晖堂,在你和金兰之间难以抉择,金兰不愿意去,你当时自告奋勇愿意去,为什么如今又怪我……”
银霜骤然被人揭短,瞬间爆起,在冯皙说话的间隙突然发难,直朝着冯皙面门袭来。
银霜曾经有妊娠,虽没让生下来,但也算半个主子,今时不同往日,不用干那伺候人的下等活计,她蓄起了长长指甲,又尖又利,纵是冯皙闪避及时,一侧脸颊还被她带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看着冯皙脸上浮现的伤口,不觉有愧,反而不怀好意扬眉地笑了笑。
瘦削的脸带着恶劣的笑,看着真叫人畏惧。
冯皙甚是后悔,她当初知道银霜遭遇,还深感同情,明明造成她如今境地的都是沈氏母子,银霜不敢迁怒他俩,只能将气发泄在自己头上。
吃人的旧社会确实是客观因素,但心地坏是主观因素,她这样祸水东引,戕害无辜之人,真叫人心寒。
冯皙不愿同她多费口舌,也不想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怕她继续发疯,索性推门出了厢房。
房内没有镜子,好在午后外头基本没什么人,后山处有一人工湖泊,她择一青石坐着,临水照了起来。
伤口不深,但不短,自眉尾沿到耳际,这山上也没有大夫,不抹药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轻抚一下,顿时疼得倒抽气,这银霜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可能在马车上就酝酿这一出了。
冯皙这边正郁闷这叹气,水中倒映着此桩祸事的罪魁祸首正悄悄挪步到她身后,似乎还准备吓她一跳。
沈询突然大叫一声,但冯皙却没被她的恶作剧知道,正要细问她,一低头,就瞧见了倒映在水面的自己。
他恍然大悟地大笑,还没笑完,瞧见了冯皙水中的脸,他将她的脸掰正,赫然见到她脸上的伤痕,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冯皙扯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行了个礼,“经过竹林时被竹枝划伤了,没事儿。”
“怎么能没事儿,这可是伤在脸上,万一留疤了可不美了!我差人下山请大夫去!”
他雷厉风行,说做便做,转身就要去叫人,被冯皙叫住。
“道家清修地,您这样劳师动众,若是让夫人知道了,您是不会怎么,我难免不会吃瓜落,一点小伤而已,哪里值得大动干戈?”
沈询还算听冯皙的劝,略加思索,觉得有道理,复低头盯着她的脸颊,“真不要紧吗?”
嘴上问着,还想上手摸,被冯皙躲开。
“没关系,纵是留疤了,你也是白璧微瑕,还是美人,我喜欢你又不单单因你容貌,是因为你这个人。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笑嘻嘻地说。
冯皙全身恶寒,被他的话腻歪到了,他现在肚子里有了点墨水,随时随地膈应人。
“您见过多少美人啊,这天下,美人如云,有更好的美人等着您呢。”
沈询得意洋洋,对于他那些猎艳史如数家珍,“哼哼,我没被拘在府中时,也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就拿着京城最大的教坊司来说,汇聚天下各色美人,江南的温婉秀美、塞外的大方热情、川蜀的泼辣明媚,还有舶来的外族女子,更是妩媚奔放,可是身上有点味儿,我不喜欢……”
冯皙背过身翻了翻白眼,对于他这篇美人论嗤之以鼻,他不过小小侍郎之子,年不过二十,在这遍地高官的京城声色犬马,恐怕亲王贵胄也不如他风流。
沈询骤然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当着春浓的面大谈自己的风流史很是不妥,他揉了揉鼻子,歪头觑她神色,见她没什么喜怒,又低下头道,“我去教坊司不过喝喝酒,点两个小唱,并没有怎么的。”
冯皙没什么兴致听他废话,准备走人,又被他叫住,“我哥想必已经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了,不过呢我也没准备瞒他,他是正人君子,必定明白做弟弟的意思,不会动你。我已经想好了待我及冠后那王氏进门,我就正式纳你,若是母亲不同意,那下次秋闱我便不参加了,母亲宠爱我,毕会依我,她若是依我,我答应她一定努力,必定下次秋闱高中。”
他志得意满地高谈自己的计划,却没注意到冯皙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冯皙气得心都拧在一起,她以为来到延思堂,只需要提防沈谡收自己就行,还要提防沈询纳自己。
几天不见,这沈询有这智商不用于学问,士别三日,竟然学会用激将法了。
她都不敢想祝氏听到他这些话会不会气死,把参加科举当筹码来换取女人,亏他想得出来!
他若是哪天真这么说,只怕那日自己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祝氏再善良都不可能会留着自己这样一个祸水,而且这个祸水还影响到他儿子的科举之路。
何况祝氏还不善良呢。
“二爷如果想要我死,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不若将我往这湖中一推,一了百了。”
“这话什么意思,我何曾要你死了?”
“你是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你而死!夫人何等重视你的秋闱,你拿我威胁她,摆明和她打擂台,她还可能留着我吗,纵是她有心将我给你,但您真用激将法,我怕我是活不到去延晖堂的日子了。不若现在就死在这湖中,也好过他日白绫一条,鸩酒一杯。”
冯皙说得心灰意冷,沈询也听得心惊不已。
他之前倒是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先头银霜献计,他还赞她聪明,可见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蠢的,居然没想到这一层,母亲表面温和,但骨子里甚是强势作风,若真这么去说,必然害得春浓丧命。
“那该如何呢,此计不通,母亲也不可能主动将你给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到我身边?”沈询一脸沮丧,席地而坐,看着湖面发呆,随手往湖中投着石头。
水面荡起一片片涟漪,正合冯皙此刻久久不能平静的心,她想了想便说:“爷既然诚信想要我,这也不难,千万科举上用功,待到下次秋闱高中可像夫人讨我,那时候想必王小姐也已经入府,您要纳我也不违礼法,再请王小姐打边鼓,正室为夫君张罗纳妾,夫人身为婆母想必也不会拒绝。”
秋闱三年一次,下次秋闱已经是两年后了,想必那时候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更何况以沈询那好逸恶劳的性格,秋闱高中?下辈子吧!
沈询只思索片刻,当即兴高采烈地站起来,连连称赞此计甚好,还没开心一会儿,又沮丧起来,道:“非是我不用心,但中举于我真难如登天,为什么大哥中榜眼都那么容易呢!”
冯皙心中鄙夷,看来他的激将法的不过是为了先将自己骗到手,他就没准备中举。
“不蒸馒头争口气,二爷资质并不比大爷差,怎么还妄自菲薄起来呢?侍郎大人终有年老致仕那一天,他日大爷必定仕途步步高升,你甘愿一辈子白身,在他手上讨生活吗?”
“不蒸馒头争口气……”沈询喃喃自语,瞬间喜形于色,“这话我虽然没听过,但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春浓,我必然不会让你这么委委屈屈地跟着我。”
他受到鼓舞,像是下定了某些决心,眼神更加坚毅,脑子里已经在畅享他日后高中进士打马游街之景了。
冯皙看他的样子,惴惴不安,他不会真的秋闱中举,而自己还没逃出去,被祝氏送给他吧……
不过她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先缓住他,再图后算。
次日的千云观斋醮甚是宏大。
三清殿前法坛整齐,幡旗飘摇,香烛高烧,青烟萦绕。灵一道长身着法衣踏罡步斗,一众道士敲钟击磬、齐诵经文,焚疏上表,仪式肃穆庄重,香火袅袅,信众静立一旁恭谨观礼。
冯皙第一次参加如此盛会,颇觉新鲜,她并不信道,但见如此恢宏的场面,不敢不敬畏。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突然有一句飘了出来,清晰得像是用指尖在冰面上划出来的。
其余道士应声而和,诵经声骤然响成一片,嗡嗡的、共振的,像许多蜂同时在玉磬里飞舞。经声在殿前的天井里打着旋,撞上四壁又折回来,竟在虚空中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也不知这斋醮是否真灵验,早晨还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午后便开始落雨,雨势之大,如天公手持杯盏往人间注水,夹杂着不断的电闪雷鸣,整个天阴暗的仿佛倾颓。
等次日醒来,冯皙发觉窗外风雨之势丝毫不减,她担心身处山中,山体遭两日大雨冲刷可能会发生滑坡,便好意提醒祝氏不如早些归府。
祝氏责备她杞人忧天,说:“斋醮尚未结束,此刻回府恐触怒三清祖师爷。更何况我看这雨顶多下到中午。待明日仪式再回也不迟。”
冯皙无法,只能听之任之。
三日斋醮结束了,风小了些,雨却更大了,众人身处地势高的山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湖泊中的水都上涨到岸上,他们才察觉隐患。
紧急派人下山查看,回来的人说下面一片狼藉,连日大雨,野路泥泞难行还是其次,贵人们也不会去走野路,只是下山的唯一人工修建青石板路都被两旁断树断枝横截阻断。
一时间上面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上不去。
庆幸的是,似乎有人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贵人们还没派人下山求援,已经有官兵在复通道路了。
复通山路需要时日,委屈了一群贵人住在山中。
此次受困唯二的受益者一是沈询,他可以在山上多待几日,不用看书;二是冯皙,她知道归府只是时间问题,索性既来之则安之,权当避暑。
她本就爱极了山中无所事的生活,既不用早起伺候沈谡,还有美景相伴,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