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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这厢叙话片 ...

  •   这厢叙话片刻,那边晚膳就备好了。
      平常各院的膳食都是厨房烧好了送到各院。今日因为沈谡归家,也不拘于往日规矩,众人齐聚一堂,共同进餐也显得热闹亲厚。
      席上大多是口味清淡的江南菜,什么清蒸鲥鱼,苏式樱桃肉,鸡油焖冬笋等等,这些菜色都是祝氏为久居江南的沈谡准备的。
      席间,祝氏还特意提点冯皙让她给沈谡布菜,她虽然不情愿,也只能从善如流。
      沈谡的视线里就是一段绿色袖子下露出一截素腕,细白的腕子上有些斑驳的伤痕,主人有意遮掩但袖子似乎短了一截,倒叫他瞧得分明。
      腕子的主人低着头,垂眉耷眼,一副柔顺的模样,但动作却不怎么柔顺,给他布菜却不是很乐意,动作随意而凌乱。
      沈谡挑眉看了冯皙一眼,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
      用完晚膳,祝氏还请了戏班子来家里唱大戏,说是时下最兴盛的张家戏班子,演的一出《林冲夜奔》颇负盛名。
      想请他们重金还是小事,还需要预约,京里的达官贵人都以能请张家戏班子为傲。
      冯皙对国粹秉持不喜欢但也保持敬意,但她伺候完这些主子用完晚饭,又累又饿还要陪着看戏。唱得再好,她也无心品鉴。
      她迷瞪着双眼强撑着陪站在沈谡身后,戏台上热闹地唱念做打,她居然就这么靠着墙眯了一会儿,突然被人扯了下猛地惊醒,眼前的沈谡也不见人影。
      是延晖堂的一个小丫头,低声跟她说沈询让她出来,有事情找。
      沈询站在连廊的一角,负手对着潇潇暮雨,听着庭中雨打竹叶的簌簌声。
      察觉到身后动静,转身见冯皙静静地站在那儿,距离他几丈之远,却不近前。
      “二公子不在前头听戏,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冯皙遥遥福了福身。
      沈询努努嘴有些不高兴,“怎么,没事就不能让你过来?”
      他走到冯皙跟前,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病了一场瘦了不少……”凑到她脸跟前,嬉皮笑脸地,“但还是一样漂亮!不,更漂亮了!”
      冯皙承他病中相救之情,但还是退开半步保持距离,“谢谢二少爷请郑先生来为我诊治。”
      “我不是让秋歇别说吗,她倒是多事。”沈询以拳杵着下巴,语含责备。
      “秋歇什么都没说,我虽病中,但不糊涂,仔细想想也知道是她找了你。”
      其实冯皙并不太清楚原身春浓和沈询情意到什么份上了,但她也不会为了和这段过往割席而故意同他交恶,只能徐徐图之。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这个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不舒坦,拿着我的手牌去请郑先生。”沈询将一块刻有他名讳的令牌塞给她,又不由分说的抓起她的手,笑道:“我还有个好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手镯,要往冯皙手腕上套,冯皙挣扎着要拒绝。
      “为什么不要,你先头收我的东西还少了?人说你落了水改了性子,我看你是攀上我大哥这个高枝儿了!我告诉你他的性格可不似我这般好亲近。哼,纵然母亲今日将你塞给了他,我看他那性子也不会收你!”
      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冯皙心中嫌恶之极,方才还感念他点好处,转眼间他就原形毕露。他语气里满是对她的轻视,可见他之爱意不过是男性对女性的占有欲罢了。
      冯皙脸上的厌恶之情中伤了他,沈询口不择言,“我若是来日问大哥讨了你,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你!”冯皙咬了咬腮帮子肉,扯出一张笑脸,“二公子,若是夫人想让我跟您,先头您向她讨我,她怎么可能不允?您这会儿还是别惹她不高兴吧。”
      “你伶牙俐齿,我辩不过你,这镯子既然是给你的,你便是砸了也同我无关。”说罢就将镯子捋到她手腕上,偏他动作粗暴,镯子擦着冯皙的伤,她疼得直皱眉,却一声不吭。
      待镯子戴好后,沈询持她的手对着廊下一盏四方家常灯下细看,素手如玉,他连连称赞。
      “我最近在读书,书中有句词再衬你不过,皓腕凝霜雪。”
      冯皙鸡皮疙瘩瞬间掉一地,这平时不学无术的人突然文绉绉起来,真令人头皮发麻。
      “此次偷溜出去,也不是全然无获,我去逛到一个古玩摊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镯子,卖家要我了我足足五百两,说这是古董。”
      冯皙对五百两没啥概念。但说这镯子是古董,有点言过其实了吧,质地不细腻也不油润,被人诓了还差不多。
      “二少爷还有事吗?我还得进去伺候呢。”
      沈询本还想赘语,想了想摆摆手让他走了。
      看着冯皙的背影他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别叫爷发现你把镯子摘了。”
      庭中辟沃地种斑竹几簇,竹林后设一四角凉亭,此时庭中有一站一坐两人,坐的是沈谡,站着的是他的侍从揽星,两人将刚刚连廊下沈谡和冯皙的话全都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不是沈谡有意听墙角,他托词不胜酒力,出了屋,便在这凉亭中饮茶。虽然风雨盛,但他耳力过人。
      等两人走远,揽星愤懑,见沈谡只管饮茶也不说话,他耐不住,抱怨道:“也不知夫人什么意思,将个这样的丫头塞在您身边。”
      这不是亲生的母亲就是有区别。这句话只在揽星脑子里过了一圈儿,没敢说出口。
      沈谡不说话,缓缓往杯中注水。
      亭外风雨更盛,将亭中悬挂的灯笼吹的东摇西晃,连着人影也天摇地转起来。
      “先前家时,我就听说夫人身边有个丫头甚是浮浪,招蜂引蝶的,连二公子也有意向夫人讨要,不知怎么没允。”
      沈谡轻吹杯中茶沫,闻声抬眼,幽幽开口:“闻而不审,不若无闻。如果真有其事,我便做个顺水人情。”说完,仰首将茶一饮而尽,起身甩袖负手步入风雨中。
      揽星反复咀嚼这句话啥意思,只可惜自己不通文墨,想了半天还没理解意思,一转眼,沈谡人已经走远,他连唤几声,沈谡置若罔闻,他拿上大氅赶紧跟了上去。
      揽星回去后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忍不住去问授月,授月一直跟着沈谡处理内务,耳濡目染比他肚子里有墨水。
      授月一听便乐了,戳戳他的脑袋,“耳听为虚,爷的意思是让你去调查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除了沈谡刚归家,冯皙和他打了个照面,此后他一连多日宿在翰林院修典籍,晚上也不见归府。
      一应衣物都是授月收拾送往翰林院,她也不假手于人。
      所以下头人就传授月不单单是沈谡侍女那么简单,恐怕也是通房。
      冬怡就拿此事奚落冯皙,幸灾乐祸的说那授月自小就跟着大爷,情意自然不比旁人,他肯定早就收用了授月,春浓你没指望了。
      冯皙心中鄙夷沈谡表面上为未过门的妻子守丧,也不知私下里怎么样呢。听说他入翰林院不久,未婚妻就没了,他这番作秀倒为自己博了不少美名。
      冯皙这么些天也明白了一个事,夫人将她送给沈谡,但未过明路,这收不收还不是看沈谡心情,只要他无意,还能有人勉强他?
      不过呢,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慢条斯理地和手中的葵花籽作斗争。
      一会儿往自己口中塞,一会儿塞给鹦鹉,对冬怡的嘲讽一脸无所谓。
      其实她巴不得这样呢,当个普通丫头,伺候人虽累点,但来日恢复自由身也是有机会的。虽然当初签的是个死契,但也并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若真跟了沈谡,除了沈府覆灭,她毫无机会正大光明的离开。
      冬怡看着冯皙事不关己的拿瓜子逗喂鹦鹉,面露不快。
      冯皙抬眼瞥她一眼,将她脸上的不豫没放在眼里,在她的注视下,慢慢的往自己口中送瓜子仁,而后还笑眯眯地嚼了嚼。
      冬怡恼意更炽,正待发作,就瞧见了授月走进院子。
      授月和秋歇一般岁数,比秋歇容貌更好些。因为是南方人的缘故,也更婉约温柔。
      她此刻手中提了一个鸡翅木的八棱食盒,朝春、冬两人走来。
      鹅黄色的裙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摇曳起来。
      冬怡起身给她沏茶,授月接过后却不喝,看着冯皙说,“春浓妹妹,我托你个事儿,麻烦你帮我将这食盒送到老爷书房。我会些点心手艺,老爷祖籍江南,他昨日归家,我今日做了些聊表心意。只是我午饭后吃了一点凉茶这会儿有些闹肚子……”
      有这在主子面前献殷勤的机会,夏宁喜不自胜,她忙说,“还是我去吧!”
      “冬妹妹,我还有其他事儿麻烦你呢。”
      冯皙眨眨眼睛,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盒,点点头。
      沈淳吉站在一张紫檀木大案桌后,案上一方红丝砚泛着墨光,案头的青铜小香炉静静燃着沉香,轻烟袅袅,淡淡香气弥散满屋。
      他头戴黑色网巾,身着灰蓝色暗绣灵芝纹的燕居服,一手捻须,一手秉狼毫,身前素笺平铺,下笔如有神。
      “衡闻,你且来看看我这字如何?”
      沈谡站在炕案的棋盘前,对着残局如有所思,闻声掷了手中黑子,走到桌案前。
      沈淳吉不光是户部侍郎,未入仕之前就是江南有名的书法大家。
      数柬纸上临摹的是苏子瞻的《表忠观碑》,行文肃正,大字遒健。
      还没等沈谡评价,沈淳吉长吁一声,将笔丢于水中丞,“昔日,吴越王钱氏为免黎民受干戈之苦,奉赵宋为正统,纳土归宋,才免于战祸。今日我朝两王相争,流弊千里。自古以来立嫡立长,陛下却因为个人私爱而移之,更有奸臣当道在储君一事大做文章,恐于国祚有颓弛之患。”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印鉴刻好后,又核查一遍并无不妥。
      沈淳吉说:“你去寻个最好的裱匠师傅将它裱好,下个月,惠王大婚,你送了去。自惠王大病,陛下大恸,为他布榜延请天下名医,病愈后,陛下更是爱重,亲自为他择宁国公的孙女聘为惠王妃。看来陛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他为太子了。”说完,颓然地靠坐在太师椅上,扶额长叹。
      片刻后,他不见沈谡发表任何意见,正了正神色打量着眼前老成持重的儿子,“你祖父说你虽讷于言,但敏于行,你且说说,你当如何?”
      沈谡施施然行了拱手礼,“父亲不用忧虑,所谓物不至则不反。”
      沈淳吉一听来了兴致,比了个手势让他坐下,“怎么个物不至则不反。”
      沈谡平视着沈淳吉,嘴角蕴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前年,有给事中谏陛下立诚王为储君,被陛下传廷杖,此人本就年迈多病,回去后一病不起死了。”
      沈淳吉霍然起身,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来踱去,陈词激烈。“这有什么用?经此一事后,那些个沽名钓誉的言官左一个谏言右一个谏言,他们打什么算盘以为别人不晓得?盼着陛下也传廷杖以此获得个诤臣之名!除了引经据典,喊口号逼迫陛下,把陛下架在火上烤,拿不出一点办法,反倒逼得陛下罢了朝事。让那□□大权独揽!”
      □□指的是内阁首辅刘正藻和他的儿子刘道生,两人谄媚陛下,知道陛下独爱惠王,虽不敢违逆天下士人明目张胆地公开支持惠王,但所行都是支持惠王。
      就连此次惠王婚事也是□□促成。
      “此次回京,陛下召我,同我说了一件事。”
      沈淳吉觑了沈谡一眼,饮了口茶,“你就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沈谡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人声。
      春浓携食盒站在致远斋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被人从身后喝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你是哪里来的丫头!谁让你来的!你不知道老爷的书房,仆婢不能入内!”
      管家沈福更衣回来就见书房门口站一丫头,他一个箭步上前,扭住她劈头盖脸一顿申饬。
      “是授月姐姐让我来给老爷送点点心……”冯皙将盖子打开,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沈福还要再骂,书房门被人从内推开,沈淳吉和沈谡二人相继走了出来。
      沈淳吉打量了眼春浓,“怎么回事!吵嚷什么!”
      沈福拱了拱手,矮着身子说:“回老爷,我更了个衣回来,就见这丫头在门外鬼鬼祟祟,似乎在偷听。”
      沈淳吉伸手指了指冯皙,“你哪个屋里的丫头,叫什么名字,这么不懂事,不知道我的规矩吗?”
      冯皙初来乍到,哪里知道这什么规矩,何况她又是第一次来书房,只嗫喏了下唇,“回老爷,奴婢名春浓,是大爷的人。”希望他看他儿子三分薄面别和自己一般见识。
      沈淳吉侧首朝沈谡挑了挑眉,“你的人?春浓……什么莺莺燕燕的名字!妖里妖气的!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夫人身边的人,她怎么回事,将你这样的丫头安排到延思堂去。”
      沈谡负手而立,对春浓朝自己递来求救的目光视若无睹。
      “你坏了我的规矩,我不能不罚,但你是衡闻的人,小惩大诫,你就在这儿跪足一时辰,跪远点儿!”
      沈淳吉让她罚跪,但冯皙也不是傻子,如今已经初夏,日头一日热过一日,她可不会傻傻地跪在大太阳下,中了暑可了不得。
      好在书房前种了很多树木,她寻了个枝叶繁茂的海棠木下,头靠在树干上假寐起来。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偷奸耍滑?”
      冯皙眼睛都没睁开,调整了下姿势找了个更舒适的角度,瓮声瓮气的,“老爷只让我跪一个时辰,也没定我必须跪在哪里。您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去告诉老爷。”
      “哼,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若是往日胆敢有靠近老爷书房的下人,重则发卖!”
      冯皙遽然双眼睁开,片刻后又合上,一言不发。
      沈福被冯皙冷淡的态度噎住,袖子一甩,气愤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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