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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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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皙是在一个晚间醒来的,她艰难的撑起身子,看到秋歇坐在桌子旁,单手支颐正在打瞌睡。
整个寝居弥漫着一种清苦的中药味。
冯皙皱了皱眉,想叫秋歇,但发现嗓子都哑了,出不了声,她清了清嗓子,咳嗽声反而吵醒了秋歇。
“你醒了!”秋歇一脸惊喜,正要近前,又朝门外道,“夏宁,药好了吗?”
坐在门口的夏宁笑嘻嘻地朝室内探了探脑袋,“马上就好!郑先生说雨停了人就能醒,果然被他言中了,真是神医啊!”
夏宁比春浓还年少,不过十四岁,一双卧蚕下几粒雀斑,讲起话来脆生生的,语气中还带着小孩子的青稚。
她这般语含欣喜的讲话,纵使虚弱如冯皙,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了,心中也生出一点对病愈的期待来。
她可不想死在这里。
冯皙谢过秋歇递来的水,漱了漱口,方觉得好了些,“我睡了多久了?”声音还是有些滞涩。
“你睡了整整两天一夜了!”说罢,又双手合十祷告一番。
“是啊,你昏睡了好久,多亏秋姐姐去找了二……”她还想再说什么,又被秋歇一个眼神止住了话音。
秋歇接过夏宁手中的药碗,递到春浓面前,“夏宁,你累了一整晚了,去歇歇,我来照顾你春浓姐姐。”
冯皙看着手中褐色散发着苦味的中药,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遍,一言不发,皱着眉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那春浓姐,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冯皙微微颔首,目送夏宁哈欠连天地离开了。
秋歇看着春浓,见她低首用帕子拭嘴角的药渍,窄袖中伸出一双手,白净的肤色中透出交错的青色血管。
只病了不过两天,整张脸连同嘴唇都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无,又散着一肩的青丝,一身羸弱之态,被素色寝衣罩着,更显得人不胜衣。
“这两天有人来看过我吗?”冯皙用试探的语气询问。
“没有——”秋歇边收拾着药碗边说道。“就郑先生来给你医治过,先生医术真好,说你雨停了就能醒,你真的醒了,他说你明日就能下床,想必明日就能下床了!”
冯皙对这个郑先生略有耳闻,不过二十余岁,却深谙岐黄之术。
之前侍郎大人病重,滴水不进,药石罔医,就是这个郑先生给他治好的,所以府中主子有个什么病症,旁人也不找,就去请郑先生。
冯皙自认为自己的身价还没有资格能请得动他。而且她尚且零星记得睡梦中秋歇和孙嬷嬷的对话,她不信夫人能开恩让郑先生为她诊治。
但冯皙并不想追问,只垂眸抿着唇,也不知在想什么。
秋歇握了握冯皙的双肩,扶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子,“再睡会儿,我让厨房替你炖了点薏仁红枣粥,等到晚膳时间,我叫你起来用点。”
冯皙躺下后,觉得天地都在眼前旋转起来,她定了定神,片刻后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秋歇,今日恩情,没齿难忘,若有来日,定当相报。”
秋歇听出她语气中的郑重其事,再想问她,却见她已经合上双目。
秋歇嗫喏着双唇,什么话也没说,在心中叹了口气,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只睡了一个晚上,冯皙的病情已经好了泰半,她内心由衷地佩服起博大精深的中医文化。
病情见好,连带着她心情也好起来,顿觉豁然开朗,未来可期。
纵然窗外是阴灰色的天,又落着连绵的雨,她也觉得雨水可爱;纵然饮着苦涩的中药,她也觉得这是良药可喜;纵然被冬怡一阵奚落,她也不觉得她面目可憎。
躺了这两日,骨头都躺懒了,冯皙索性也不睡了,取了书来翻,翻了不过半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就听到有人在门外传郑先生来复诊了。
冯皙请他进来,进来的是夏宁,她打起帘子,“郑先生请!”
夏宁身后跟着一个身着墨蓝色的直缀,头戴灰黑色东坡巾的男子,他一路背着药箱低着头,垂着双眼,目不斜视。
“春浓姐姐,我刚刚去夫人那儿送东西,告诉她你病情已大好,还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冯皙随口一问,她其实并不想知道有啥好消息。
“夫人说了,大爷来信了,说就明后两天能到京,夫人让咱们赶紧准备起来。夫人又特地开恩说你病情没好全,还是养好身子最要紧,等大爷……”
夏宁叽里咕噜后面还说了一大通,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大爷”,冯皙听得头痛欲裂,后面还说了啥她也听不清了,她只感觉耳鸣头晕。
本来她已经没什么不适症状,但听到这个“好消息”,还是不自觉地冷汗涔涔,她感觉自己是太安逸了,居安不思危,必有临头大患。
现下她觉着两个眼球又酸又胀,有不可控制的湿意要涌出来。而她为了克制这种失态,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
粗疏如夏宁也看出来冯皙的异常,立即替郑昉搬来一把杌凳,让他替冯皙赶紧看看。
郑昉谢过后坐下,从药箱里取出素缎的迎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冯皙将手腕放上去,夏宁抽出自己的手帕盖上。郑昉则三指搭脉,沉思了起来。
片刻后,他拱手道,“恭喜姑娘,病来得虽急,但去得的也快,身体上已无大碍,再服上几贴药,想必能痊愈……只是眼下姑娘似有急火攻心之症?可需要在下拟一个方子替姑娘调养一二?”
冯皙看着眼前年轻而文秀的医者,感佩他的医术高超,非府中寻常大夫可比。她张了张嘴,用尽量正常的语气谢道,“多谢郑先生,先生多虑了,我并无其他不适。”
冯皙转脸又对旁边的夏宁笑说:“夏宁,我病了这两天,多谢你照顾,这个钗子送给你戴着玩,也不过分贵重,请万勿推辞。再劳烦你送些钱给厨房的妈子们请她们喝茶,谢过他们这两天因我一人而平添许多差事。”边说着,些她从床榻边的抽屉里掏出一枚荷花并蒂的玉钗并一些碎银子递给了夏宁。
夏宁嘻嘻一笑,并不客套,很爽快地去替冯皙走这一趟。
郑昉见春浓支走夏宁,便知她有话要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开口,见她一味地盯着桌案上供着的一线香出神。
“春姑娘有话不妨直说,郑某虽是小小医者,但医者仁心,若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冯皙觉得眼前这人很灵慧,她双眼一弯,盈盈一笑,避重就轻地,“郑先生有表字吗?”
郑昉被春浓这明媚的笑意激得心头一荡,他曾听闻府上春浓姑娘的艳名,但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此刻她仍在病中,青丝半拢未拢,烟眉似蹙非蹙,唇色虽不沾半点朱砂色,只微微一笑,却叫那春日海棠也羞煞。
他虽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但仍然如实相告。
“在下郑昉,表字光卿,阳宁人士。”
冯皙被他一板一眼地自报家门逗乐了,心道古人真有意思,但又不认识这所谓的阳宁,或许是架空地名,或许是现代地名的古称也未可知,她也懒得去追究了。
“光卿,”她喃喃地念完的表字后也不再言语,只这么怔怔地盯着郑昉看。
郑昉虽已年过二十,但家中未有妻妾,被眼前这妙龄少女双目不错地盯着看,一时间反倒有些坐立难安。
他陡然起身,后退两步拱手道,“在下想到突然还有事,想来姑娘已经无碍,便告辞了。”说完抓起药箱就要跑路。
“光卿!光卿……”冯皙一阵急唤,气力不济,随后伏在榻上大咳起来。
郑昉止住脚步,看着冯皙一时间手足无措,左右为难,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但还是替她倒了杯水,看她咳喘得厉害,想替她顺顺气,但又恐深宅内男女之大防,只能默默地收起怜心,垂着手颓然地看着她。
冯皙停止了咳嗽,从袖中掏出一枚锦帕,递给郑昉,“我不过草芥,感念先生相救之恩。金银不过俗物,赠先生锦帕,一谢先生风尘仆仆,携一身风雨,连湿了鬓发也不知,二谢先生仁心仁术,待病者一视同仁。此物虽轻,权托敬意,还望光卿不要推辞为好。”她洋洋洒洒一通话说完,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
说完又咳嗽了几声,好像他如果推辞不受,冯皙能咳死在当下。
郑昉哪里敢辞,“多谢姑娘好意!在下不敢不受。”将帕子收拢在袖中,拱了拱手,“还请姑娘好生养病,在下过几日再来复诊。”
冯皙看着郑昉石青色的衣摆在门槛处消失不见,无声地笑了笑。
夏宁一步三回首,看看门外又看看冯皙,脸上写满疑惑,“春浓姐,这咋回事儿啊,郑先生被鬼撵了似的,走得那叫一个急,都差点儿撞到了我。”
冯皙笑笑,并不言语,隔着老远,看着妆台上摆放的一个铜镜,镜中映着自己模糊却美丽的脸。
她在心里笑笑,可不就是鬼嘛,还是个艳鬼。
一连下了几天雨,今天过了中午雨势暂收,却并未放晴,灰蒙蒙的天积压着大片大片的黑云,将整个京城被笼罩在一片阴翳中。
户部侍郎府却是灯火通明,主子奴才忙成一片。
冯皙被秋歇携着往主厅去,经过回廊的时,只因她今天这双鞋有些不合脚,偏小了些,但她不爱麻烦别人,将就着穿,经过台阶时,雨天路滑,她一个不防,生生跌了一跤,“哎哟”了一声。
“你忙什么?”秋歇将她扶起,看了看她的袖子,被蹭脏了一片青苔痕迹,懊恼道:“这可怎么好!”
又将她袖子轻轻揭开,发现手掌蹭破了好大一片,想必是手掌撑着地面造成的。
冯皙看她面露不忍,有些尴尬,她默默收回手,装作不甚在意地甩甩,“一点小伤,没关系的,只是我这会儿衣裳不洁,恐在夫人面前失仪,不如你帮我去向夫人告假?”
秋歇面露难色,想了想后摇头,“夫人指明要你去的,哪里有不去的道理。没事的,咱们不过去点个卯,何况你今儿这身豆绿色的袖子,蹭了青苔也不打眼,快些走吧,去晚了反而不妥。”
冯皙拗他不过,只能由她拽着小跑着往主厅去。
等两人到正厅,天已经全黑了。
半道上天空就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如牛毛般,两人又未撑伞,头发丝上沾了濛濛的雨意。便各自理了理鬓发,扯上一抹笑容恭谨地走进正厅。
正厅里已经聚了好些人,夫人祝氏年不过四十,端坐中堂,今日梳了个桃心髻,发丝用桂花油抿得乌亮。头戴珠翠挑心的如意纹抹额,整个人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她抿一口香茶,噙一丝微笑,“春浓,秋歇,你们去门口迎一迎你们主子。”又转念道:“罢了,春浓刚病好,见不得风雨,还是夏秋冬你们三个丫头去吧。”
“再派人去问问,前头小厮传信来说申时就能到,如今都快酉时,怎么还不见人影。”
“娘亲莫急,大哥风雨兼程,再者柳儿胡同那个路段破碎不堪,最近正在修缮呢。”
说话的是沈询,他最近一直被他母亲祝氏拘在自己的院子延晖堂,只因他去年秋闱落榜,祝氏面上无光,今年年后便请了先生一日不落地每天授他功课,今日沈谡归京,他才有机会正大光明地出来。
祝氏一听,顿时回过味来,将手中帕子摔在桌上,柳眉倒竖,“我让人看着你不让你出门,在屋子里用功,也不求你像你大哥一样中进士,入翰林,只求你中个举人让为娘脸上别太难看,你倒好,偷着出门去了,怎么连哪条路在修都这么清楚!明儿我就将你下头小厮全都发卖了,省的好好的爷都被他们教坏了,一天到晚撺掇着你斗鸡走狗!”
沈询暗道不好,赶紧作揖,又卖乖地站她身边,替她捶肩赔礼。
祝氏这会儿虽气,但也不适合再发作,只能息事宁人。
沈询假意替他母亲揉肩,实则换了个位置,他能更好的偷觑冯皙。
其实从冯皙走进来,沈询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见她身形清减却姿色更胜平常,一身绿衣裙反衬得清丽超然,脱俗于众人。
沈询沉寂的心,一时间又有些心猿意马。
冯皙当然注意到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脸上,不用猜也知道是那多日未露面的二公子,但她只能当作不知,好在众人说说笑笑,并未察觉到这边。
只是她站在这儿如芒在背,自从听到孙嬷嬷在她病中的话语后,她自知那祝氏也不过是脸上慈悲的主儿,实则自己在她眼中不过是草芥,现在只盼着快些结束这些虚伪的寒暄。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外有仆从通传大爷来了,冯皙循声望去,左右仆从揭开帘子,一年轻男子裹挟着门外的风雨,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他头戴玄色网巾,身着石青色暗织兰草纹道袍,系一条黑色大氅,大氅下隐隐露出腰间系挂的白色玉佩。
此人身量挺拔,观他相貌,眼窝深邃,藏纳锋芒,薄唇微抿,横生冷峻。
此刻他虽然跪着给祝氏行礼,但背脊挺直,不卑不亢,给人一种不近人情之感。
听闻他不过二十有二,入翰林院不过两年,因为去年未婚妻没了,才归祖籍守丧一年,这宦海浸淫过的人,比之同龄人,少了许多少年心气。
说这人有情有义吧,给自己的母亲行礼却不见恭敬,说这人薄情寡恩吧,妻子未过门病逝,在圣眷正隆的时候跑去守丧。想必他和未婚妻定是情投意合,感情甚笃。
祝氏看着沈谡行完礼,脸上有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尴尬,她微微挪了挪身子,伸手虚抬,“衡闻,不必多礼,快请起。春浓,还不扶你家主子起来。”
冯皙正想入非非呢,陡然被点名,着实一惊,待她近前相扶,那沈谡已经自己起来了,她只能默默退回。
“衡闻,你父亲上个月被外派到山西赈灾,来信说大概这个月下旬就能归京。”
去年冬暖,自开春起山西先闹旱灾,又闹蝗灾,而且愈演愈烈,沈谡远在江南,依然心系朝局,对山西的灾情自然知情。国帑空虚,若不是隐有民变,朝廷必定也不会过问。
沈谡随后将从祖籍江南带来的礼物,吩咐随从一应派发。
祝氏是一套点翠头面,沈询是一套文房四宝,他父亲沈淳吉是两罐今年的春茶并一套茶具。
就连仆婢也得了赏赐,沈谡随侍的侍女授月将锦盒打开,是几块苏绣帕子,如今苏样儿的东西在京中最为流行,什么苏样儿袍,苏样儿冠,都是雅致精巧的代名词,在京城的贵妇小姐中的风靡一时。
冯皙拿到帕子后左瞧右看,上面绣的是个蜻蜓立荷尖的图样,旁边绣着两列小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冯皙虽然不好这个,但也知道这是个好东西,哪怕是卖了说不定都能卖个好价钱。
这会儿已经在心中筹划将这块帕子来日变现成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