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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章 “倒叫我好 ...

  •   “倒叫我好找!原来是躲这儿来着!”
      冯皙肩膀被人猛地一拍,叫她唬了一跳,抬头看去,原来是秋歇。
      秋歇纵然是深知春浓容貌过人,但被她突然抬头,俏生生的这么一瞥,也暗自心惊于她无匹的好颜色。这春末里,日头正好,满目盛景,她又着一身鲜亮的绿色褙子,坐在这临水的石阶上,独衬得她尽仙尽妍。
      秋歇看她拍着胸脯压惊,辄拿她取笑,“做什么这样胆小?莫不是躲这儿思春来了?我看你也莫慌,下头小厮通秉过夫人了,大爷归府,左不过这几日了。”
      冯皙听她说这件事,不自觉头皮发麻,“秋姐姐就知道拿我寻开心,快坐下,咱两说说话!”便扯住她的袖子,让她坐自己身侧。
      “哎哟,别扯我袖子呀,这可是我新做的衣裳,花了三百文呢!”秋歇说着也拍拍石阶坐了下来。
      等了片刻,也不见春浓开口,只一味地盯着池子里游曳的红锦鲤,遂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池子。秋歇不禁感到奇怪,“这鱼儿有什么好瞧的?我的好妹妹,你让我陪你说说话,你倒是说话呀。我可比不得你,我忙着呢,这延惠堂和延思堂,两头跑,腿都快跑断了!”说罢还煞有其事的揉揉脚踝。
      冯皙一腔愁绪无处排解,她近来快烦死了,偏偏还要装个没事人似的,同院里的姐姐妹妹顽笑,但随着那位大爷的归期渐近,她已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了。
      她想了想,斟酌了下措辞,“秋姐姐,我年纪小,大爷人品贵重,我只怕是伺候不来,院子里很多姐姐都比我好,像夏宁,冬怡,再者秋姐姐你,论资历论品貌,无不胜我十倍,若是我……”
      “等等……”秋歇再是个傻子,也品出春浓画外音了,“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去延思堂伺候?那你当初千恩万谢的样子是为了什么?为了这事儿,二爷还和主母闹了一场。”
      冯皙有口难辩,心中暗叹:因为当初千恩万谢的根本不是她冯皙啊!
      自己本是二十一世纪名校的历史系研究生,酷爱探险,同男友夜游名山,两人不慎坠足,以为必死无疑,谁料醒来后却魂穿到古代。刚醒来时,还以为自己是带着前世记忆再次投胎呢,但投胎最起码也是个刚出去的婴孩啊,在得知自己现在的身世后,冯皙不禁感慨,还不如投胎呢!
      原身春浓本是户部侍郎府里的丫鬟,被夫人送到延思堂伺候,虽未明说,但都心照不宣,身份类似于《红楼梦》中的袭人,有妾室之实却无妾室之名,对于原身来说当然是值得千恩万谢的好归宿,但对于冯皙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所以她才说还不如直接投胎呢。
      好在那位大爷据说回祖籍守丧去了,起初她还暗自侥幸,或许夫人只是随口一说,做不得数。但是这个月她拿到了高于丫鬟规制的月例钱,她当时还傻愣愣问:“是有什么喜事吗?这个月较上个月多了不少。”
      那婆子拉住冯皙的手,暧昧一笑,“自然是喜事儿,是姑娘的大喜事儿。”
      冯皙隐隐有些不安,但又心怀侥幸,或许是她们四人新分配到延思堂,夫人另有恩赏?就追问了一句,“夏、秋、冬三位姐妹也同我一样吗?”
      “姑娘净说傻话,那起子小蹄子也配和姑娘比?夫人发话了,自本月起,姑娘和银霜拿同等月例!姑娘是苦尽甘来啦!”
      银霜说的是二公子沈询新收的通房丫头。
      当时那婆子说完这话,冯皙在这暖风熏人的春日里,如坠冰窟,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的走到这池子边,心中怆然,真想一头坠进去,莫非就能回到现代了?好在她从来不是遇事就自怨自艾的人,独坐在水边,树荫繁茂,偶有冷风吹来倒让她神思清明起来,脑子里暗暗思量起对策。
      秋歇看她不说话,也恼了,“我当初回家守孝,等我归府,就听说你落水,脑袋触到水中石块将前事全忘了?莫非现在成了个傻子了?”
      秋歇是家生的奴才,老子娘又都在府中干了一辈子,她在夫人身边最是长久,当初夫人有意在大爷身边安排人,她隐隐有些期待,谁料竟然让这个入府时间最短的丫头得了先机。
      但秋歇不是善妒的性子,也不如冬怡有美貌可依仗,只心中宽慰,也暗忱或许入了延思堂,大爷看上自己也无不可能,遂事事上心,与人为善,在府中,无论主子奴才,有口皆碑。
      怎料心中暗慕的主子,竟然被春浓这丫头拒绝?
      她真是怀疑春浓摔坏了脑子。大爷是什么人物?少年登科,是当今万岁爷钦点的一甲进士,名列第二,提翰林院编修,未来出阁入相的不二人选。
      秋歇实在想不明白。
      “你莫不是还惦记着二公子?”
      原身春浓招蜂引蝶,和二公子就眉来眼去,这二公子还曾向夫人讨要春浓,只夫人压着不肯,反而把身边的银霜给了他。不料这次大爷归府,夫人竟然开口把春浓派到延思堂伺候,为这事儿,二公子还和夫人闹腾起来。
      “胡说啥呢。”那二公子妥妥的膏粱子弟,得了银霜不说,还想再寻摸着冯皙,冯皙不知原身和二公子有啥风月官司,只是如今她是万万再不能和他有瓜葛,身为奴婢和府中两位男主子有牵扯,只怕将来身死何处也未可知呢!
      “我只是推己及人,我观银霜境地,还不如在夫人身边呢,二公子得了手,转眼丢在脑后,她有了身孕,王大人家的小姐没过门,夫人不让她生下来,让她落胎,又没落干净,落下一辈子的女子之症。”说到这事,冯皙就痛心疾首,这夫人明面上对身边丫鬟无不优待,从不责骂,但与他的宝贝儿子比起来,孰亲孰远一目了然。
      正室未过门,妾室都不能入府,只能私下里收未过明文的丫头,以泄欲之用,若是不慎有了妊娠,都不会叫留下来。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偏偏自己还沦落至此,好在事情没发生前还有转圜。
      听春浓说起银霜之事,秋歇也有些伤情,心中那点子绮思也灭了几分。
      她又是惆怅:大爷和二公子不同,大爷读圣贤书,自不会磋磨我们这些丫头。
      又是懊恼,“好了好了,咱别说这个了,横竖有主子替我们拿主意,我们能决定什么?快些走吧,别叫嬷嬷好找,她不会骂你,但她可不会饶我!”
      春浓心中哂笑,这越是读圣贤书越是被封建礼教荼毒,阶级观念更深重,思想固化,反倒比不学无术只知道享乐的二公子难相处。
      让主子替我们拿主意?不,她不要!春浓或许愿意,但现在她不是春浓了,她是冯皙,她不会让自己的人生掌握在他人之手。她不相信老天爷将自己送到古代,是作暖床之用的。要不然她不是枉受十余载的现代教育?
      思及此处,冯皙也自嘲地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如今也有点古人作茧自缚的架势了,遇事不决则问老天爷。老天爷啊老天爷,你为什么将我送到这封建社会,我博览历史又有什么用呢?
      秋歇看她刚刚还愁眉苦脸,这会儿又笑的莫名,深觉春浓落水后和从前不一样了,看来她有必要再请大夫为春浓瞧上一瞧了。
      春浓和秋歇甫一进去延思堂的大门,就听到了一句酸溜溜的话飘来,“多金贵呐,这还没翻身当主子呢,就可劲儿拿乔,活儿也不干了,寻一僻静处偷懒去,让别人迎着日头去寻你!”
      说话的是冬怡,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是一个十足十的美人儿,杏眼桃腮的,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裙子,背对着春、秋二人,站在院子的回廊下喂鹦鹉。
      偏巧那鹦鹉会学舌,跟着吊起嗓子,叫道:“多金贵呐多金贵呐!”
      秋歇作势要同她理论,冯皙忙制止她,只是笑,就这么静静地驻足看着她戳弄鹦鹉。
      冬怡等了片刻不见有声响,转头见春浓只一味地盯着自己微笑,顿时恼了,“盯着我作甚?难道我还说错了吗?”
      冯皙并不生气,因为她现实中就有个表妹和她一样,不过她正在读书,可是冬怡和她年纪相仿,却是家生奴才,从小就伺候人,前途堪忧,除了在男主子上用心,还能挣什么好前程呢。
      万恶的封建时代,本就是吃人的时代。
      “你没有说错,是我行事有悖,以后不会了。这样吧,冬怡姐你去午歇,这会子有我,我看着院子。”冯皙向来是只要事情不关生死,就不会和人发生矛盾,能屈能伸,方是在古代存活之道。
      “你……”冬怡瞪着冯皙,好半晌后才讥讽道:“你是真的撞坏脑子了。”
      冯皙目送她离去,叹了口气。
      “你不用管她,她就是这样,不过春浓,你现在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
      冯皙警惕地问她自己有哪里不一样。
      “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秋歇牵起冯皙的双手,郑重其事地打量起了她,笑说:“模样还是一样漂亮,只是现在的你,性格淡泊不争,与人好相处,以前的你,肯定是要和她闹起来。”
      冯皙其实知道原身是什么样,春浓仗着自己颇有美色,左右逢源,哄得府中男仆要么替自己干活儿,要么占别人一些蝇头小利。总而言之就是个媚男欺女,媚上欺下的人设,没有大恶,颇有小奸。
      也不知这个主母将自己这样的人物放在她儿子房里什么意思?
      不过呢,她在决定做一个不一样的春浓时,就已经替自己编好了原因。
      “我当初落水,自觉生死无常,昏迷不醒时,我在梦中像神明祷告,若是能再世为人,我定摒弃以前种种恶行,重新做人。如今我醒来,我定要守诺。”说罢还装腔作态地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唉唉唉,我是信你了,若是以前,你根本不信什么神明……”
      秋歇突然瞥见春浓手中的帕子,将它抽了出来,抖开一瞧,顿时嗤嗤笑起来,“我说怎么瞧着怪怪的呢,我定眼一瞧,原来是个大螃蟹!怎么妹妹落了个水,反而连同这绣工也落进池子里了?可要我寻个人替你去水中打捞打捞?”
      冯皙汗颜,这刺绣本不是她所长,不过为了掩人耳目外加打发时间,她尝试学着绣了几条绣帕,哪怕最简单的小花,但依然不忍观瞻。
      “您别笑话我了,我可能是落水时不小心伤了手臂,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手腕子一拿到针线就抖,恐怕往后这些精细的手活干不好了。”
      秋歇敛起笑容,握住冯皙的双手,面含歉意,“真是对不住,提到了你的伤心事。这不妨事,以后我替你做,再者将来有人伺候你,哪里还用得着你费心这些。现下我替你绣几方帕子,你来我房里,你来挑几个花样儿?”
      冯皙由衷地道谢:“那可是太谢谢了!”
      是夜,冯皙辗转难眠,便推窗望去,园子里花木山石在屋檐下一盏透着幽光的纸灯笼照射下,透着森森鬼气。
      她心口烦闷难抒,虽然已经来到这里有几个月了,但还是不习惯古代的生活,这里丫鬟晚上除了替主子守夜,用过晚膳后就早早睡下,对于她这个习惯了夜生活的现代人来说实在是难捱。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哗哗”作响,是她从延思堂的书房里找的一本书,她本想翻找点本朝史书一观,可惜没有,反而找到了一本《大齐律令》。
      索性她也不睡了,下床点了一根蜡烛借着昏黄的烛火翻阅起来。
      其中有一条:奴婢背家长在逃者,杖六十。
      此刻冯皙想离开是非地,逃跑是死路一条,而且据说她是被拐子拐来卖给府上的,拐子为了卖高价,签的是死契,若无主人家恩典,她纵然是想赎身,也有钱无处使。
      她这样想着想着,便趴在桌边睡着了,一阵风吹进来,烛火倏忽间就灭了,冯皙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冯皙,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是她的男朋友宋一尧,当日两人一同坠崖,此后音讯全无。
      他面色焦急,看到冯皙,一个箭步抱住了她,声音里都是颤抖。
      “一尧,我被困住了,我逃不掉!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也来到这里了吗?我该去哪里找你,我连这里都出不去,我更不知道去哪里找你……”冯皙一连问出几个问题,神色凄惶,语气里是无法遏制的惊惧,她紧紧回抱住宋一尧,泪水涟涟。
      “别担心我,我过得很好,你好好照顾自己……”
      渐渐的怀中的拥抱变得虚无,冯皙再一看,怀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她大喊他的名字,除了空洞的回音,什么也没有,眼前是一片虚无。
      她茫然地寻找,突然听到了有人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是她的父母!在不远处焦躁地唤她。
      冯皙欣喜地向他们跑去,可是眼见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父母的身影却越来越遥远,直至模糊。
      突然,她一脚踩空,坠崖的失重感再次袭来,猛然间,她惊醒了,眨了眨眼,眼睛是被泪水浸泡的酸胀,入目的一应陈设讽刺着她刚刚只是一场梦,嘲笑她被真正的困在了这个时代。
      冯皙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辰,东方渐白,她有些头痛,坐回床上,却睡意全无,枕着膝盖,瞪着双眼,看着晨光一点点挣脱出云层的禁锢,看着光明一点点取代了黑暗。
      冯皙病了,可能是吹了一夜的冷风导致的伤风感冒,若是在现代,她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平时也好锻炼,是个喝点白开水都能自愈体质。
      可是这具身体却娇贵得很,吃了几帖中药也不见好,反倒有病瘳难愈之象。
      此刻正是她病中将醒未醒之际,听到了旁边有人在讲话,是一个苍老但却熟悉的声音,只是她浑浑噩噩地想不起来。
      “怎么病得这么重?”
      原来是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孙嬷嬷,春浓本就年前落水生了病,如今刚大好,或许是吹了风染了风寒,还请通禀太太一声,请郑先生前来替她瞧瞧。”是秋歇的声音。
      “混说什么?郑先生是专门伺候老爷太太的。”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疾言厉色,忙换了个温和些的口吻,“太太心善,并非不顾及往日主仆之谊,但太太看顾阖府上下,若是将病气过给众人如何使得?太太说了,三日内还不见好,就暂时将她挪到城外庄子上去养病,好了再接回来,若是不好,我们也只能早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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