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私逃》springbear

4、第四章 一举手一投

　　二楼没有许多小格间，而是被打通了的一间大屋子，屋子的南面是半敞开式的跳台，采光很充足。中央立着一架三脚，上面端放着用黄布遮了半拉的灰色长盒，北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绘着西洋景的大幅画布，前面是楼台玉阑干一样的摆设，人站在此处就像凭栏眺望着远景。
　　老板看进了客，生意要开张了，吩咐跑腿的学徒给穗娘罗大卫二人上了什锦果盘和一壶香茶，招待他们在旁侧颇雅致处坐下。
　　“两位，您们先好好歇歇脚，选选布景，等周身舒坦惬意了，就随便招呼这小子一声机器正架在架子上随时恭候二位哪。”
　　穗娘没听懂什么机器布景，望着罗大卫想得到解释，罗大卫却好像被之前的那两个男子引去了兴致，他给了穗娘一个且慢的眼神，继续和老板搭话。
　　“刚刚那两位先生的派头不错，是你家的常客吗？”
　　“您原是要打听那两位老板啊，那可有说道了。”
　　“大卫，且让我猜一猜，那两位可是梨园老板吗？”穗娘插上一句话来。
　　“小姐远见，那两位一位唱小生，一位唱青衣。”
　　“前两日听娘亲嫂子提上海的名角下江巡演，料想是那两位？”
　　“不错，一位叶梓卿叶老板一位梁博兰梁老板。他二位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在南京拜下师傅学艺，民国21年时在青帮大佬杜镛的堂会上，两人合唱一折《凤还巢》一炮而红，可真是少年龙马”
　　“如此清楚，怕是那两位的戏迷？”
　　“两位的唱腔，走板自是顶尖的，可叶老板的身段扮相，我老小子看了大半辈子的戏还未见一人能与其比肩的。端午堂会上有幸看了叶老板的一场《贵妃醉酒》，真真杨妃再生，恍如隔世了。”
　　“光听你这嘴上功夫，我两就心生仰慕了，可否劳烦引荐？”
　　“先生客气了，我先去伺候那两位照两张小相，等那两位起驾的时候自会与您两位打上照面，那是引荐的事情自可办妥了。”
　　“那就劳烦了。”
　　“我把你们两个的话听得云里雾里的，这家店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呢？我瞧着店里的摆设也是五六分见所未见的。”
　　“这个地方呀，是一家照相馆，四方形的像画片一样的人像，可见过？”罗大卫用两手中指在面前笔画了一个长方形。
　　穗娘摇摇头，“画片便是画片，难道那师傅是一个画师吗？”
　　罗大卫满脸笑意，弯着食指头刮了一下穗娘的小鼻子：“你这个小乡巴佬，别问啦，等会儿赶鸭子上架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罗大卫没有嫌弃穗娘的意思，语气里反倒透出宠溺来，“好，我不问啦，那里硬是拉我来做一个什么相片来，是什么缘由呢？”
　　“等我得了你的一张相片啊，我就把它装在衬衣的口袋里，就像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身上。”
　　穗娘的脸皮薄，却不愿意落了大卫的下风：“那，那我也要你的一张，把你也拴在身上。”
　　罗大卫开怀的笑了，深情的望进穗娘眼睛里；“没想到苏小姐还颇有男女平等的意识啊。”
　　穗娘按作不答，她知道罗大卫又用一些新话来逗弄她了。
　　穗娘时不时捻一点果盘里的花生太妃糖来吃，倒不觉得等待时间怎样的难熬。罗大卫一个男人家自是对这些甜腻腻的小吃食不感兴趣，时不时的伸长脖子朝里屋了张望。
　　“大卫，那两位先生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我看那叶老板一举手一投足的身段神情都应了‘玉骨月魂’的神仙姿态，如果不是从小苦练加上天赋异禀断然是不能成就的。”
　　“我嫂嫂也结伴去听过这两位先生的一场子戏，回来就说没有听够，急着要再买一场。还数落我偏同仙草一起游湖，未饱他俩人的风采。后来我一人偷偷去瞧了一场，果然名不虚传”
　　“你嫂嫂不是要再买一场票？正好我娘是个老戏迷，知道来了这么两个名角肯定早就不耐了，我爹也喜欢布置这种交友应酬的场子，不过久他俩定会请这两位老板到家里唱一唱，保准给你们留最好的座位。”
　　“怪不得你这么积极的结识那两位，怕是早就在心里打好小算盘，做一个中间人好在你爹娘面前邀个头功。”
　　罗大卫的两只手握住穗娘的手，荡秋千的左右摇了摇“苏小姐你明察秋毫，马上可得劳您大驾帮帮我。”
　　穗娘被握住的两只手振了振“快放开，真像个小孩子。”可语气里还含着笑意。
　　罗大卫知道穗娘这是答应了，松开手在胸前作了一个揖，道：“我罗某就仰仗您了。”
　　“你到时候呀，就请教叶梓卿这么一个问题……”
　　说着，叶梁二位从里边出来，依然是叶梓卿走在前面，梁博兰落后一两步跟在后面，照相馆的老板在叶梓卿的耳边小声递了几句话，叶梓卿便朝穗娘罗大卫这边望过来，嘴角噙起一抹笑，颔了颔首。
　　罗大卫立马立了起来，挟着穗娘大步朝叶梓卿走过去，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伸出一只手，道：“叶老板，梁老板久仰久仰。”
　　哪知道叶梓卿没接这只手，罗大卫的手就这样悬在空中，要不装作打个飞虫？罗大卫自嘲的想。
　　最后还是梁博兰从叶梓卿身后伸出手来，他哈哈笑着：“这位先生您别见怪，多有失礼。”
　　“哪能？是大卫唐突了。他才留洋回来，难免沾些西洋习气，我听他说外国人兴个什么贴脸礼，才和我见面就来那套，也把我吓个半死。”穗娘抓着时机上来打圆场“我们这些戏迷平时都是远远的瞧着您在台上，今天偶遇，叶老板您依然风采不减。”
　　“姑娘谬赞了。” 叶梓卿的声音珠落玉盘，不愧是一副名角的嗓子，像是为刚才的失礼赔罪，叶梓卿主动伸出手来同穗娘握，“不知这位先生这位小姐大名？”
　　“哎呦，您两位少年龙马，名满天下，这两位的名虽不及您们，但在我们这点小地方，也是叫的上号的。”一旁侍候的小二搭上腔来，“这位罗大卫先生是罗市长家的二公子，他身旁的是苏穗娘小姐，她的父亲是墨城商会的会长。”
　　“罗先生，苏小姐，幸会了。”这一席话没有惊起什么波澜，叶梓卿的语调依然冷清。
　　“叶老板，罗某最爱您贵妇醉酒的戏，不过杨玉环醉酒后的走步一般台本上都是四步，您却多加了一步，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深意？”
　　“罗先生是懂戏的，” 叶梓卿本已要走，这时候转回身来，目光灼灼现出许多神采，“我与师兄下面要赶一个堂会，不着时间细谈，请您今晚挂个电话，我们改日煮酒备茶再约作详谈，可好？”
　　“我与穗娘都是闲人，随您的安排，哪有学生挑老师的时间的道理。”
　　叶梓卿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写了宅邸的电话和地址，匆匆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