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流纺

5、第4章 踏春日初遇

　　叶萧只听得一声呢喃，却并未十分听清，他也不纠结于此，岔开话题。昭和却不再做回应。只在勉强还能称之为朝光的阳光下感受越来越霸道的灼热。现在还早，再过一个时辰，只怕这炙光就能烧得人跳脚了吧。
　　“春花妙春花妙，春花不如春梦妙。春花簪于妹鬓角，春梦得见美人俏；春花娇春花娇，春花不如春梦娇。春花别后满地残，春梦别后相思畔。”
　　叶萧久久等不到回应，竟自己和着不知哪偷听来的曲调唱了起来。卡在嘴角的狗尾巴草因他动作太大跌落在地。但是在不远处，却又立起了几根稀疏的狗尾巴草。昭和轻笑道“叶萧你方才扔的狗尾巴草这么快就长出一片了。”
　　叶萧闻言一骨碌翻身伏倒在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开来。东南方向，阳光底下，的确有稀稀拉拉的十几根狗尾巴草在微风中昂着头。叶萧刚想出声回应昭和，却发现他早已借着草丛灌木的掩护不知所踪了。再朝两位小姐的方向望去，两人仍带着各自的婢女在四下寻着野花。叶萧心下了然，昭和定是想悄悄绕到“狗尾巴草”后方无声无息地收拾掉他们。这样一来就不至于扰了两位小姐的好兴致。
　　叶萧暗啐一声，责怪昭和暗自行动不带上自己。他捡起刚扔掉的狗尾巴草，朝天空立起，又随手用荆条固定住。大致估摸了一下方向，借着嫩草丛，矮灌木和歪脖子树慢慢绕向“狗尾巴草”后方。
　　行出十数步外，再回头去看那根翘立的狗尾巴草，似极了被一个懒汉含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呷着。他满意地笑笑又去看东南方向的那片，却惊觉“它们”已挪到了他的正南方。“它们”不止是监视和窥探，而且行动还挺着急。叶萧想着就加快了匍匐爬行的速度。眼下可见的狗尾巴草有一十六簇，散落在半径大约二十步的半圆上。正压着脚步有节奏地向两位小姐靠近。周二变、周三换背对半圆，仍无察觉。
　　叶萧不再向远处绕，直接往正东方向划弧匍匐疾行。
　　距离最近的“狗尾巴草”已不足贰拾步，叶萧静静趴伏着，伺机而动。“狗尾巴草”迎着微风又簌簌动起来，仍有一十六簇，看来昭和也未及行动。叶萧虽心下着急，却因不知对方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呸。”一声压在喉咙里的骂声从远处传来。叶萧推测那应该是从他这边正数过去的第十二个草簇。“死虫子飞进老子嘴里了。老子今天他娘的还没开荤呢。”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叶萧却听得清楚。
　　此处距四小姐较近，大约还有七八丈距离。“老三，安静点。” 第十二个草簇骂声不断，边上一个草簇厉声喝到。声音因刻意压低有些暗哑，仍难掩威严。叶萧断定这第十一个草簇是这群人的头脑。
　　“娘的，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大哥，我们冲出去抢人吧。我丁老三打架还从没输过！”仍是第十二个草簇的声音。
　　他口中的大哥不作反应，也许已经给了他肢体反应，但是相距太远，叶萧看不真切。丁老三渐渐掩了声息，没有如他所言直接冲出来打架。想必大哥平日甚有威望。继续行进之中，他虽未直接跳脱出来，但相比其他草簇，已明显有些冒进。
　　叶萧心下大喜，这丁老三就是他今日的搅屎棍。他开始寻找昭和，急欲与他分享自己的计划，但四下张望却无头绪，这家伙真能藏。叶萧心里嘀咕道。
　　人虽找不到，计划还是要实施的。叶萧便又埋头爬起来。太阳似乎又升高了些，蒸得叶萧一身臭汗。他的绷带已经浸湿了，背上的伤滋在盐汗腥血里。如新刀在剜，尖针在刺。他抹一把头上的汗，又将衣服扯开，重新紧好绷带。
　　丁老三爬得快了，自然就显得其他人慢了。慢的人为了追上他也就奋力爬。老大只能喝住身边的一两个人，远处的弟兄们不明就里，跟着丁老三猛蹿。这样一来整个队伍的进度一下子快了好几倍。有些人快点无所谓，可有些人就吃了大苦了。例如最靠近叶萧的这个黄衣小少年。他在最外延，爬起来的路程最远，速度慢的时候还好，比别人多用力气就能跟上，但大家的速度都快起来，他就傻眼了，光急出了一身冷汗，被渐渐落远。
　　“小岳，快，小岳，快。”他边上的草簇爬得也吃力，不过距离稍近，体力也似乎比他好点，勉强还能跟得上，小声敦促着伙伴。
　　叶萧暗自好笑，就这体力还想学人为非作歹？真想把他们扔进深坑埋上土，来年要是长棵树还能遮遮阴。
　　心里如此想着，手上也不停。他栖身而上，一手卡住咽喉，一手按住肩膀，将被称为小岳的黄衣少年死死压在身下。少年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大眼睛，无力呜咽。叶萧用脚勾起他的双腿，放开按着肩膀的手，一手卡紧喉咙，一手掰起双腿，脖颈朝后，双腿向前，在背后绞成了一个“项圈”。少年的喉咙被死死卡住，所有呼喊都被叶萧的一双大手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双脚被按在肩膀上，两只鞋板踩在耳朵边，眼里流出晶莹的泪珠。无声地对着叶萧控诉。
　　叶萧毫不理会，伸手扯下他的腰带，将他嘴巴缠勒住，然后绕过脖颈，将双脚也缠住绑紧。
　　第二位少年猛听到骨头错位的“咔嚓”声，还不及回头看，也和他的伙伴小岳有了一样的遭遇。
　　一连顺利地拿下两个“项圈”，叶萧对自己的战绩颇为满意。不过他是没时间骄傲的，因为丁老三蹿的飞快，已快接近周二变。他扯下少年的狗尾巴草为自己带上。跟在丁老三后面爬去。若让二周发现他们，两位小姐势必受惊，他的挥汗如雨也就没有了意义。
　　“娘的。”丁老三又骂开了，因为一颗石头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屁股。他吃痛停下来。打架从没输过的丁老三面对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毫无招架之力。
　　“噗”又一块石头在他的屁股降落，丁老三龇着牙回过头，他真想一拳砸碎那块不长眼的石头。
　　身后是一个顶着和自己一样的狗尾巴草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笑得很欠揍。丁老三还未开骂，那年轻人就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丁老三心下狐疑，也没多想就黏了过去。“三哥，大哥叫你回去搬点救兵来呢。这些家伙太厉害了，就我们几个，搞不定呀。”叶萧咬着丁老三的耳朵说道。
　　丁老三一听说搞不定，“蹭”地一下要蹿起来。叶萧忙上去一边捂他嘴，一边把他按下来。丁老三仗着力气大想挣开束缚。但在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裹挟下竟似乎使不上力气。他来不及思考自己的队伍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厉害的角色，只一双眼睛翻向叶萧，似乎在说“有我丁老三在还能搞不定？”
　　“三哥，大哥说了，三哥你是最能打的，得保存实力。我们以后还得仰仗你呐。”丁老三的眼白渐渐少下来，终于恢复了正常神色。
　　叶萧也就放下手，继续说道：“三哥速去速回。我们都在这等着呢。”丁老三一把扯下头上的草簇，撒开脚丫子往回跑去。叶萧一愣，没想到丁老三这么豪放。连脑子都没带就出门了。
　　丁老三这一跑，声响很大，不止让同伴们错愕不解，也引起了周二变周三换的注意。他们挥锏而至，甩向一排人泥。砸烂脑壳的声音钝而沉重。
　　没被砸到的狗尾巴草们迅速起身，拉开架势想将周二周三团团围住。他二人岂会坐以待毙，执锏拦腰扫过，刚升起来的几簇狗尾巴草跌了一地。
　　“狗子，小达，快去抓人。”叶萧听出是那个“大哥”的声音，周二也锁定了这个喊话的人。破势飞跃而来，横锏劈下，像是想生生将人带草一起砸进土里重新长过。叶萧也已奔至，他用虎口托起“大哥”右手，横举过头顶，硬生生接下了周二凌空劈来的一锏。
　　“大哥”正在指挥手下抢人，只觉手臂一麻，失去了知觉。有几个眼珠乌溜溜转的眼见无势可依，忙从地上爬起，一头撞进风里狂奔起来。
　　被喝去带人的狗子和小达，未及靠近两位小姐，就被周三拍翻在地，口吐白沫。
　　叶萧四处张望，仍不见昭和身影，正心下疑惑。只见一棵树上飘下一个青色身影。叶萧定睛看去，不是昭和还有谁？
　　“昭和，昭和”四小姐一见恶徒逃的逃，倒的倒，就满心期待地想跑过来看看。三小姐拉着拽着央她不要靠近。现在她也看到了昭和，挣开姐姐的手就跑跳过来。
　　“昭和，昭和”四小姐一边跑一边喊着。
　　叶萧拍拍身上的浮土，也追跑过去。
　　“诶，昭和是吧？你是不是男人呀？遇到危险躲在树上算什么呀？野猫呀？”叶萧边跑边骂。
　　待得近身，更是直接点着手指，几乎戳到了昭和脸上。
　　“干嘛呀？干嘛呀？”四小姐也已跑到，他一把推开叶萧，面带愠怒。
　　“我的不是？”叶萧拿手指指着自己。却因动作太大牵扯了背后的伤，一时疼得龇牙咧嘴，不能自已。四小姐却不管他如何，跟着昭和去查看那几个躺在地上咿咿呀呀的恶徒。其实，说他们是恶徒也实在冤枉。不过是戴着草帽伏在草丛里，追着两位小姐爬罢了。还什么恶行都没来得及实施呢。至于他们的过去，谁又说的清，也许祖上三代，还是积善行德的大善人呢。
　　昭和随便挑了一个翻在地上蜷缩着的人，侧踢一脚，让他躺正。地上的人本就伤重，又猛挨一脚，痛呼一声，正欲开骂，想起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生地咽了下去，挣扎着想爬起来求饶。昭和又一脚将他踢翻在地。顺势踩在他的胸口。他立马吃力呻吟起来。
　　“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说！”昭和俯身与他对视。他刚呕吐过，脸上尽是污物。年纪不大，额上的抬头纹却很深。一道一道，像是刻意用刀描过一样。
　　“说，说！”他因胸口被踩着，气难顺，话也难说。“说，说！”他又捋了一遍舌头，还是理不出该说什么。心下焦急，双目圆瞪。又因力竭伤重，甫一挣扎，头一歪，晕了过去。
　　“这是他们老大。”叶萧单手提着一个耷拉着脑袋，手脚瘫软如布袋的人走了过来。“刚掐过人中，应该已经醒了。”他走到近前，将人往地上一放，摔到了昭和脚边。
　　三小姐也已行到近前，他朝叶萧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叶萧见昭和已和那老大攀谈起来，也没他什么事，便蔫着脑袋，怏怏地去了。
　　“新伤未愈，要格外留心才是。”叶萧才走近，三小姐就说道。
　　她身边的婢女千巧走上前来，向叶萧行礼道“奴婢为公子重新包扎一下。”
　　叶萧“嗯”一声，略微伸展双臂方便她做事。
　　三小姐不便看着，随意找了一处树荫坐下休息。本来早该回去了，被这些扰客一耽误，已近晌午。
　　千巧微微昂头，为叶萧解开衣襟，她脸颊绯红，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举在叶萧眼下。轻柔地帮叶萧半褪去衣衫。她的手洁白细嫩，一点也不像是侍候人的。太阳高空而挂，温热灼人，她的手却冰冷。叶萧的肌肉结实黝黑，被不小心触碰到，像一根冰针直插入骨髓。
　　叶萧背上未拢合的伤因之前用力不顾及，又被撕开了。血水染了一片。出门未带伤药和绷带，千巧用袖口擦去血水和乌痂，来不及细看她衣袖上银白色绞线缝的暗花开了一大片赤红，马上将自己的手帕交叠压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奴婢不曾带绷带出来，只得委屈公子了。”她在叶萧身后轻声道。声音也像一个已经成熟的苹果，只是比起脸颊来，还是生脆一点。
　　千巧并不等他回答，已重又将拆下的绷带缠绕上来。被血污染透的那一块挪到了胸前。胸前突然一片殷红，叶萧有些站立不稳，这颜色比起千巧那张脸上的绯红，难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