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流纺

6、第5章 郊外野地斩

　　昭和已问完了话，牵着四小姐清纱的手慢慢走过来。三小姐素锦也站起来，向他们走去。
　　“公子，好了。”千巧重新帮叶萧穿好衣服。又向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匆匆小跑向两位小姐。
　　叶萧感觉胸口黏糊糊的，被浸了血的绷带掐得十分难受。他长吁一口气，正想和他们商量着怎么处理这些恶徒，发现他们都已收拾停当，准备离开了。
　　“你们就这样走了？”叶萧提气追上，边跑边喊。
　　“不然怎样？”四小姐转身回问，脚下却不停，仍由昭和牵着往前走。
　　三小姐虽未言语，脚步已然停下。她转身等叶萧跑上前来。
　　“他们是恶徒，不除必留后患。”叶萧终于追至。他的后背又已浸湿，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
　　清纱偷瞧一眼昭和，只见他面带微笑，并不作答。
　　叶萧正欲再做解释。
　　周二、周三已执双锏旋飞而去，利落地将锏头插进仍在挣扎的恶徒身体。一时痛呼声不绝于耳。
　　三小姐听着渗人的喊叫，双眉紧蹙。婢女千巧用手帕紧紧捂住她的双耳。四小姐更是趴在了姐姐肩头，鸵鸟似的不肯抬头。
　　叶萧错愕。忙摆着手：“不是这样的。只要他们老巢还在，行恶之势就会一直在。现在杀了他们老大，他们会推选另外的老大。”
　　叶萧应该也是双手没有少沾鲜血的人。但是钝打击杀躺在地上已无缚鸡之力的人，他还不曾做过。又因为这杀身之祸是由他的话惹来。他有些着急愧愤。心里竟一时分不清是要这些恶徒生，还是要他们死。
　　“留也不是？杀也不是？你？想？怎？样？”昭和收起脸上的笑意。一字一顿地问道。
　　叶萧未及开口，周二、周三已收锏重又站回两位小姐身后。想必地上恶徒已尽数断气。
　　“那便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昭和话虽是说给叶萧听的，心思却一分也没有放在他这里，只和三小姐一起安抚着还缩在缩着不肯抬头的四小姐。
　　叶萧见这昭和一路走来不是装聋作哑扮清高，就是腆着脸皮送怀抱，甚至是危机关头躲在树上看热闹。不由怒火中烧。
　　“嗖”地一声向昭和蹿去。
　　他伸出五爪，想将昭和抓出来，扔在地上胖揍一顿。
　　手指抓到的是冰冷的硬物，瘦削，有棱角。正是周二的短锏。
　　叶萧来不及多想，蛮力去拔，脚下借着前冲的余势踢腿直锁周二咽喉。周二并不格挡，脚下马步稳扎，骤然放开左手短锏，右手挥锏直扫叶萧腰间。
　　叶萧本已脚下凌空，手上失力，又要躲腰间这一记短锏。像是被扔到半空的母鸡，已不能安稳地双脚着地。
　　徒有翅膀，却不能飞翔。
　　是以周二右锏只轻轻一挥，并未用力几分，就使叶萧无所遁形，狼狈跌落在地。
　　昭和却早已左右各携一位小姐，退至十步外，冷眼看着扑棱着肉翅的“母鸡”。
　　“他们今日偷袭不成，明日定会卷土重来。”叶萧摔落在地后干脆不再起来，只换了一个不揪着自己背后伤口的姿势躺着。他嘴下不停，仍和他们熟络地叽喳着。仿佛没有发生刚才要抓昭和的事情。
　　千巧和璃心提着裙角朝小姐飞跑过来。昭和待两位小姐站定，松开了手，对着已至近前的璃心简单吩咐两句。璃心看向四小姐若有所思地点头。
　　四小姐面色尤有惊惧，昨日才见血染江船，今朝又逢魂断青川。
　　三小姐伸手圈住眼神游离的四小姐，轻轻抚着她的如瀑墨发，无言地温柔安慰着。昭和与璃心说完就要招呼周三换，三小姐用眼神拦了一下，昭和会意来问。
　　“让千巧去吧，璃心留下更好看帮着。”三小姐声音本就温柔细和，如今刻意压轻了音量，更显得轻柔孱弱，似一缕浮丝，悠悠飘散，一句话说出来，倒有半句散在了风里。
　　“我自有安排。宽心放心。”昭和也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刚毅坚定，轻，却似铁铸。
　　他又与周三换低语一番。才向叶萧拱手说道：“兄台所言极是。昭和受教了。”
　　叶萧白他一眼，只一会工夫他已与三人耳言悄语，谁信他听到并记着叶萧躺在地上的快言怨语。他却心思粗大全然不见满眼满脸的不满，走到叶萧身边，弯下腰向叶萧伸出手。
　　见人家给了台阶，叶萧也不苦苦纠缠于自己说的话死在了哪儿，顺着“噌噌噌噌”往下爬。收回白眼就接过昭和伸出的手一跃而起。口水他多的是，一万句散在风里都不打紧的。
　　“若恶徒卷土重来，兄台认为我们当如何防范？”昭和问道，随手折下一根树枝为他拍去身上的浮土。
　　诶？他还记得？叶萧一时受宠若惊，由于一直没人搭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刚才说了什么了。不过他反应也快，不管说了什么，反正现在看来，领头羊已经被说服了。
　　叶萧咧嘴一笑：“待会他们老三会再带人来，我们给他们些教训。”
　　“相较于教训，小弟更亲睐保护”昭和微笑道。声音不大，却一语将叶萧点醒。
　　叶萧自然知道他所言是指要护两位小姐万般周全。当下接口道：“得连根拔除才能保证不被爪牙所伤。”
　　“依兄台所言，只是给些教训。”昭和说着对周三换点点头。
　　周三换会意护送璃心离开。
　　甫一见昭和点头，叶萧以为是对他的认同，也拼命跟着点头微笑，却见昭和已重板回脸，摸摸脑袋才看到悄然退去的周三换和璃心两人。
　　“他们去哪？”叶萧诧问道。
　　“午时已过，兄台不饿吗？”昭和甩给他一个后背，随意坐在草丛里。
　　“昭和兄真是体贴。”叶萧也跟过去，和他并排坐着，称兄道弟起来。随手掐来一根草茎咬在嘴里。边嚼边问道，“昭和兄，我们可要做些准备吗？”
　　昭和并不看他，眼睛只注视着不远处的两位小姐。婢女千巧已为她们支起了简陋的帐子遮阳。阳光现在虽气焰正盛，照在她们身上也不得不敛了大半声息。四小姐惊忧劳倦至极，恹恹地躺在姐姐怀里，已无力说话，只将发上朱钗深埋于姐姐胸前。三小姐双手搂着妹妹，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春光正好，流光四溢。
　　准备？对付几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恶匪还需要准备？昭和心下想着，面上却不点破，只说，“兄台你看，我们小姐已然倦了，该速速了事回去歇息才好。”
　　“呃。呃。这。等人来了，自然是快的。”叶萧正看得入神，昭和话语一起，他竟一时有些接不住。话头一凝，只见得千巧举着扇子在帐内为小姐轻轻扇来凉爽。她头上的花冠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三千青丝直悬到腰间，像日光下波光粼粼的一条长河。
　　车夫驾着马车很快就赶到了，一车的美食香飘十里。璃心拿着药和绷带下车。璃草也跟在璃心身后欢快地跳下马车。她们一前一后走在一起，不止衣饰妆容相仿，连模样也极其相似。二人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璃草活泼俏皮，璃心沉稳安静，同一副眉眼，变换出不同的风情。
　　叶萧站起来拍拍屁股，迎向璃心。璃心在两步外便向他行礼问好，似是担心他会一直扑到自己身上来。叶萧见礼却似未见，也不停下回应而是直接绕过她扑向璃草手上端盘内的两盅美食。这香味着实另他垂涎。
　　“你做甚！”璃草弯腰堪堪躲过他的熊抱。脚下不敢多作停留，向小姐那边跑去，嘴里仍是不罢休地碎碎念着“我们小姐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你是什么人，伸手就拿，张嘴就咬！”
　　“哈哈”叶萧也不恼，伸出的双臂也不收回，就这么伸展着，回过身来，跟在璃草身后。
　　叶萧大笑着，双臂仍保持着打开的姿势踩着璃草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好像她随时会向后倒在他怀里一样。
　　璃草神色厌烦地回头瞥一眼，加快了脚步，向前看的时候眉间眼下却藏着浅浅的笑意。
　　一直到了小姐们的帐子外面，两人的影子不自觉全叠在了一起，才停下来。璃草俯身蹲下将食物捧送进去。
　　千巧却不接。只挥了挥手示意璃草拿开。璃草虽不解也只得低着头退出来。不曾留意身后，倒真栽进了叶萧怀里。
　　叶萧咧着红口白牙暗笑，左手已稳稳捧住了汤盅，而右手也捧住了璃草的纤腰。
　　璃草眼珠一瞪，伸出双手狠狠地在叶萧胸前推了一把。“你跟在我身后干嘛？”
　　“接着汤呀。”叶萧换双手捧汤，笑嘻嘻地说道。
　　璃草恨恨地跺着脚，正欲叉腰开骂，千巧就朝着这边喊来了。“你们可要让开些，莫把马儿惊了。”
　　原来车夫已驾着马车向帐子来了。之前没应小姐的允，停的稍微有点远。现在马儿咄咄而行已至近前。
　　叶萧又换回一手捧汤，另一手则一把揽过璃草蜂腰，璇退至几步开外空阔处。刚一放下璃草，还不等她抚着胸口按自惊吓，就单膝跪下，将汤盅举过头顶，声色凄凄地说道：“姑娘，奴才总算不辱使命，没有叫这汤汁洒出去一滴。”
　　璃草嘟着嘴巴，将一根芊芊玉指绕过捧盘戳在了叶萧脑门上。“感情我还要谢谢你尽心护助不成？”她说着又发狠戳了几下。“啊？你说呀！”
　　“璃草，不可无礼。”马车已至帐外，将帐子全遮掩了起来。听见外面的动静，三小姐仍是掀起帐帘提醒璃草。
　　“知道了，小姐。”璃草朝帐内应一声，又朝叶萧皱了皱鼻子。提着裙子跑开了。也不再惦记仍被叶萧捧着的热汤。
　　叶萧捧着汤喜上眉梢，颠着脚又来到昭和身边。“昭和，你看，我从你们那抠门的婢子手上抢来了两盅汤。趁热分着喝了吧。”
　　昭和疏离地回了一句多谢，并不伸手去接。
　　他也全然不在意昭和的冷淡，挑了颜色鲜亮，肉块较多的那盅汤，盘坐在地吃的欢快。
　　“你们那抠门的婢子，只知道自己的小姐没有吃喝，竟全看不见我们也还饿着肚子。”叶萧吸溜着汤，还在忿忿不平。
　　昭和却突然直起身，神色警觉地站了起来。这时叶萧已将肉块都拣出吃了，吸溜吸溜地大口喝汤，也不怕烫，也无顾忌。眼角瞥到昭和“霍”地一下站起来，把眼前炙热的光都遮掉了一半。他将已喝空的汤盅盖在仰着朝天的脸上，嘴里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慢慢挪着转过了身。他心想你昭和刚才只顾躲在树上装死，也还哄得小姐们一味向着你说话，现在我叶萧也要安安稳稳坐着纳凉，反正后患已将你们扯出来了，你们自己该骂该打该杀要审要罚要刑按自己喜好来就行了。
　　叶萧只寻思间，昭和已掠至车夫身边，大手一扬，从车夫手上扯过马鞭，狠狠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
　　“嘶~”马蹄笃笃远去，叶萧皱着眉愕然地转过脑袋，不等他脑袋里的思维一起转过来，马车和嘶鸣声都已渐渐没于青青草色。
　　马车一路疾驰，车夫双手死箍着车轼被晾在一边。
　　“张爷，张爷，张爷！”千巧从车窗探出脑袋，“您慢着点，小姐受不住颠了。”
　　“请小姐忍耐。”昭和嘴上说着，手上的马鞭也不停。仍“啪啪”地抽着马屁股。
　　“这位爷，您是忒快了。就算小姐受得住，我这马也受不住呀。”车夫原就担心自己的马被这样抽打，一路下来跑的几乎脱了形，听千巧说小姐受不住了，马上可怜兮兮地也来劝说。
　　昭和腾出一只手，一把将车夫按倒，卡住他的脖子。冷冷地问道：“你想呆在车上看骖马受苦，还是想下车眼不见为净。”
　　婢女早前新铺的车茵十分柔软，车夫仰面躺着，背上还贴着这柔软，却丝毫感受不到柔软。他全身僵着，动弹不得。
　　他斜着眼看着车轱辘下的土路，从眼前刷刷刷像一把沾满了黄泥的刷子来来回回刷着。吓得几乎尿了裤子，哪里还说得出话。
　　昭和见他不再声响，手下收了力气，又继续专心驾马。
　　春郊杂草丛生的小道上，嫩草鲜花都虚化了面目，只余一辆飞驰的马车像箭一般穿过东风，穿过艳阳，穿过温暖，穿过和煦。
　　像一双大手将沿路的天空和大地撕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