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

  •   船泊上岸后众人纷纷下船,于偏僻孤落处找了荒弃的民房落脚。婢女们就着简陋的土胚木柱替两位小姐换下了一身衣装。才又开始洗洗擦擦,归装整治出了五间胚房,将四面的土墙都糊上丝绢白布,房顶挑上油布垂下帐幔,地上铺好印花地毯,这才张罗着将随行物品一一摆进。如此又四周布置一番,小姐们终于有地下脚,有处可歇。
      画舫历经一场血洗,早已面目全非,木断檐折,无法再用。船夫勉力驶离修葺,能否完好如初,全凭天命了。
      周三去附近镇上招雇马匹车辆,周四则沿路去寻那负伤的年轻人。
      年轻人昏迷不醒,浑身被已凝固的和未凝固的鲜血糊了个遍。周四背着他回来像是扛了一具尸体。
      “他?”四小姐轻声惊问,失了这么多血,怕是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这一身血不一定全是他的。”青年男子在一边解释道,“你听,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是并不紊乱。放心,好好调理修养应无大碍。”
      “如此看来,我们四小姐又积了一桩善德!”三小姐在一边笑道。
      “嘘!姐姐,小心被人听了笑话。”四小姐四下看看并无外人,对着姐姐嗔怪道。
      “好好好,我不说,我去睡觉,总行了吧。”三小姐轻声回应道。
      “这里四哥自会照顾。”青年男子补充道。三小姐点点头,回应着转身欲走
      “诶,姐姐,我们再看会吧。”四小姐却不想走,扯着姐姐的衣摆不肯挪步。
      “哈,清纱不怕羞。”三小姐伸出食指轻刮了一下四小姐的脸蛋,“你是想看四哥为他疗伤吗?”
      略微一顿,又探身凑至悄声说:“可是要脱衣服的哦!”
      四小姐闻言刷地一下羞红了脸,拽着姐姐的袖子急急走开了。
      露宿的地方虽然简陋,晚饭却仍是丰盛。有几位好手在,打点野味什么的很是轻巧,婢女的手也巧,荤的素的都信手捏来。
      小米粥也熬得香飘四溢,这是专为那受伤的年轻人准备的,他伤重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只能喂些流食。
      婢女璃草负责照顾伤者。她捧着米粥小心喂食。
      伤者体虚,婢女特为他在简陋的土胚上垫了好几层厚稻草,才又铺上床褥。他与周四身形相量,虽已换下了满身血污的旧衣,穿上周四的平常衣物,却全无周四威武之气,甚至提不起常人的力气。尤其是刚糊上丝绢的胚墙仍色深暗黄,更是衬得他面色如铁,生气全无。
      第一口才吹凉了喂进去,那年轻人一口吐了出来。
      璃草惊跳起来,急忙要跑出去喊人。
      “呸呸呸。”他眼睛还未睁开,身体也还软软绵绵地倚靠在床榻边。接连三声呸却显得中气很足。
      “公子,公子,您醒了?”璃草回步上前去扶,担心他被吐出来的米粥噎到。
      年轻人眯开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了璃草一圈,慢悠悠地说道:“这位仙女姐姐,我这是位列仙班了吗?”
      璃草“扑哧”一声笑出来。问道:“你的伤不打紧吧?”
      “嘿,什么伤不伤的,我都成仙了,伤还没好?”年轻人戏说道。双手却握拳前伸,细细感受背上的刀伤。
      “谁说你成仙了啊?你这是下了地府了。”璃草也成心开他玩笑,正色道。
      “地府原有貌美的女鬼作伴,真冤枉了那些善人了。”背上的伤势不算重,年轻人用手撑着半坐起来,开始四处打量。
      “晚霞散尽前是姑娘救了在下?”年轻人问道。
      “是我们家小姐。”璃草重又端回碗,示意年轻人喝粥。
      “救了我就只给我喝白粥?”年轻人一手挡掉白粥,不住摇头“那还不如不救!”
      “啊?只因公子伤重未愈,还在昏迷之中……”璃草慌忙解释。
      “看我昏迷着好欺负是吧?”她话未说完,就被年轻人接了过去。
      “不是,我……”她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力证喂粥是出于好心而不是歹意,是为了他的伤势着想,而不是心疼几粒香米。她是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人。一路行来两位小姐救过帮过的人也不少了,哪一位不是感激涕零,口口声声要以命相筹的。怎么这一位,这么不识好歹。
      这时,两位小姐和青衣男子也闻声前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二人一问一答。
      “门外的朋友,是为在下送酒肉来了吗?”年轻人也不管门外何人,率性问道。
      璃草见是小姐来了,施礼后便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这位兄台,不知怎么称呼?”三小姐问道。
      “叶萧,我叫叶萧,多谢姑娘搭救。”年轻人见婢女行礼缄默一旁,对此三人也猜得几分。
      “只是姑娘,您救一命,又害了一命。”叶萧又道,一脸的无赖。
      “此话怎讲?”三小姐向前走一步,停在他床边。
      “无酒无肉,叶萧是一刻也活不下去的。”
      “原是为此,要酒要肉还不简单,叫璃草去拿就是了。”四小姐也走上前来说道,她步子迈得大,差一点踩上了他的床。
      “哈哈,有?”叶萧掀开被子转身趴在床上。一张脸“噌”地一下子扑到眼前。
      “肉是有的,只是酒嘛,我们不曾带好酒上路。”三小姐拉着四小姐退后了一步,说道。
      站开一步看,这叶萧如此恬着脸趴着,活像一只俯在草丛边去等吃的癞蛤蟆。
      璃草听了小姐的话,自行离开了这间土胚房,拿肉去了。这地方也太小了,站了这几个人,局促得紧。
      “什么酒都行。不要好酒。”叶萧一屁股坐回去。脸上显出不耐烦。
      “兄台的伤喝酒怕是不妥吧。” 青衣男子说道。
      他站在门外还不曾进来,叶萧一点都没注意到,听闻声响,便探头去寻他的话音。
      “兄台若是想喝,我们仅剩些做菜的黄酒,不知——”三小姐让开他的目光,又问道。
      “好好,绍兴的黄酒,是我的大爱!”叶萧挥手道。
      璃草刚好捧着两大盘肉走过来,听到这话便停住一愣。叶萧蹿下床,掠过昭和,直抢先伸出手去捞了一块野兔肉塞进嘴里。
      身手迅捷如风,起转承合之间虽还带一丝凝滞,却已完全没有了傍晚被追杀时的窘态。
      “兄台真是好身手。”青衣男子出声夸赞。
      “哈哈,你去拿酒,这个先给我。”叶萧却不理会青衣男子,捧着两大盘肉便往铺着床褥的土床边走。
      璃草望了两位小姐一眼,得到首肯后便拿酒去了。
      叶萧用手肘推开铺得齐整的床褥,像烂泥一样直接瘫上土胚床就开始啃起肉骨头来。
      稻草裹着绸被,烂泥摊上土胚。比打扫收拾前还要乱上三分。
      四小姐咂着舌,一个劲地示意姐姐去看吃得欢快完全无视他们的叶萧。三小姐也不在意,见夜色已深如浓墨,几近破晓,且叶萧的确并无大碍,便先行告辞离开了。
      四小姐虽正看得高兴,却仍箍着三小姐的手跟她一起离开,前后脚进了披挂满轻纱罗帐的暂宿房间。青衣男子亦转身往另一个土胚豁口走,他满脸迷惑,暗自纠结着这个豁口是门是窗还是一个破洞。
      “张爷,小姐邀您一叙。”身着白底紫花襦裙的女婢轻踩着脚步走来,向青衣男子施礼道。
      青衣男子点点头,又朝着豁口里,看看已糊上丝绢的简陋土胚,堆叠着的厚厚的稻草和一床上好绸缎纳的床褥。不自觉地轻笑一声。这一定是一扇窗洞,不然几位手巧心细的女婢一定会封死糊好的。
      “张爷今日心情大好,小姐见了也必然开心。”女婢低垂着眉眼跟在昭和身后,温声细语,句句落在心头。
      青衣男子又不自禁地轻笑,今日画舫被浓稠滚烫的鲜血当头浇了个遍,连江水都被染得心肺透红。他却毫不在意,仍是没由来地心境舒畅,颜色欢喜,脚下步子也迈得大些,两三步就到了小姐房门口。他立站在一边,等着通报。
      女婢仍是眉眼低垂着,脚下却步履急碎,小跑几步在帐外出声道:“小姐,张爷请来了。”
      “进来,进来。”是四小姐轻快的声音。
      婢女为青衣男子掀起帐幔,退立一旁。等他入内后自己才侧身进入,像一只灵巧温顺的白兔。
      两位小姐盘膝坐在厚重华丽的地毯上,杯盏里的花茶清香四溢。
      “昭和,坐。”三小姐邀昭和与她们坐在一处。地毯上的矮几上果然有三只杯盏。青衣男子应邀盘腿坐下,杯中花茶的清绮之味一下子全都从鼻尖扑到了脑子里。
      “昭和,既邀你来了,我也不跟你见外。”四小姐双手捧着茶杯,俯身说道。
      青衣男子轻轻点头:“小姐不与昭和见外,是昭和的福气。”
      “白天发生的事,可把我跟姐姐吓坏了。”四小姐接上了话茬。
      青衣男子心下一惊,抬眼看了看三小姐,只见她仍安然地呷品着清茶。他也随手捧起茶杯,放在嘴角,任由带着芬芳的热气一波一波地扑向他的上嘴唇。四小姐所言,她跟姐姐都被吓坏了,想来只是她自己被吓坏了吧。
      四小姐见青衣男子不说话,扑闪着大眼睛也不再往下说。
      青衣男子久等不见下文,放下手中茶杯。正色问道。“小姐是被黑衣人的刀剑吓到了,还是被血水吓到了,还是被昭和吓到了?”
      四小姐“咯咯”娇笑着向后仰去。“昭和,你胡闹。”复又嗔怪道。
      “昭和的错。”青衣男子严正诚恳地回道。
      “倒也不是你的错。”四小姐敛起笑意,“在岸边围缠叶萧的黑衣人,不过十数有余,为何上了画舫,足足多了一倍也不止? ”
      她一双秀目看向青衣男子,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青衣男子却无意妄作推断,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陡然多出来的黑衣人,是在看叶萧的热闹,还是要打我们的主意?”四小姐又问道。
      “恰巧路过也说不定。”三小姐云淡风轻地接过话来。说完却自己先摇摇头笑起来。
      四小姐微张着嘴错愕着,这个假设显然她不曾想到,已然跳出了她的思考范围。又因是姐姐提出的假设,不得不紧皱着眉去思考。
      “姐姐途中偶遇混战,会一言不发闷声加入其中?”四小姐疑惑相问。她实在想不出有谁会一脚踩进一滩烂泥还不亦乐乎。
      “我不会。”三小姐回道。“若是混战,我不会。”救叶萧也是自信己方实力在黑衣人之上才做出的决定。她不盲目,更非滥善。
      “暮色将近,黑衣人隐在暗处默不现身也未可知。”青衣男子出言道。
      “对付叶萧,十几个黑衣人已绰绰有余,其他人有理由守在一边不插手。我们突然搅局,他们一拥而上也是常理。”
      “那我们怎么办呢?”听了青衣男子的话,四小姐一直暗暗点头,却仍是忧心忡忡。
      “这花茶比之庄府的,如何?”青衣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捧起了手中的杯盏。
      “自是比不上的。”三小姐替四小姐答道,“虽是一样的茶,一样的人泡,但是不一样的水,不一样的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对。”四小姐也接道,“这茶难喝死了。”
      “是呀。”青衣男子说道,“如果要喝好茶度好日,守在庄府就安逸了,出来作甚呢?前怕狼后怕虎的,躲在庄府就安全了,出来作甚呢?”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小姐还担心什么?”青衣男子又补充问道。
      四小姐璨然一笑,不再言语。
      青衣男子告辞的时候,四小姐悄悄叫住他,“昭和,实在不是你的错,我才该跟你说对不起。”
      见他面色茫然,四小姐在他手上掐了一把,说道:“刚才在画舫,我跳河可不是什么救人心切,是看你对着姐姐笑的那样好看,我嫉妒了呢。”
      她说完一闪身,嘻嘻笑着躲进了土胚后,独留女婢侧身为青衣男子挽着幔帐。
      青衣男子面色一沉,收回已跨出的一步,若有所思。
      女婢在一旁出声道“四小姐年纪小,玩心大,说话不知轻重,常闹笑话,惹得她两位姐姐哭笑不得,张爷初进庄家大门,受托看顾小姐,以后恐怕还需多多适应。”
      青衣男子闻言蹙眉,眼里的精光却不知回避,直落在婢女脸上。
      “张爷,请。”女婢换单手挑幔帐,左手做请势。
      “庄府婢女这么多,唯有你的衣饰最好认。”青衣男子道。
      “是了,唯有我是手空,张爷心细如发。”女婢往前领路,却未有一丝冷落。
      画舫上的主仆们都已整顿进此处,共有小姐两位,壮士四人,女婢七人。众女婢统一着白底紫花襦裙,确如青衣男子所言,独眼前这位,衣袖缀以紫红色绫纹,有眼即可视,倒也无需心细如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