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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日暮余霞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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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江面开阔平静,赤水与草木同光,目力所及处一片凝澈。一艘画舫悠悠浮在波光之上,缓缓而行,划皱一江春水。
画舫身长约有三丈,高二层二丈余,朱甍碧瓦,雕梁画栋。舫尾独坐一人,身披粗布短衣,头戴宽檐笠帽,赤脚闲坐,手上一柄钓鱼竿斜挑而出。
舫上户牖大开,只垂帐幔相隔,隐约还能传来几名女子欢笑嬉戏之声,左右船舷上各自站立着两位短束轻装的壮士,每位壮士双手各执两柄短锏,岿然站立。微风习习吹来,水面漂开波光,待到画舫驶近了看,四位壮士的发丝和衣角都不曾被吹起一丝一毫。这四位壮士便是江湖上极富盛名的常山五壮士之四。
舫头则站着一名青衣男子,长身玉立,目视前方,背上背负着一柄青铜宝剑。
“昭和。”帐内探出一双宛如凝脂般无暇娇嫩的手,掀开重重的帐幔。
“昭和,我与三姐打字迷,我定要叫你也猜上一猜。”话声随笑,从凝脂般的手下探出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孔。
脸上未笑胭脂已笑,朱唇未启灵气已现,双目未语欢情已至。两道柳眉更衬得面若桃李,春风带笑,兼一点水红朱砂点在眉心,开尽了百花的艳丽。
“什么样的字谜?是难倒了三小姐还是考住了四小姐?”被唤作昭和的青衣男子回身问道。
“这个你先莫问,我且来问你‘皇帝新衣’是什么字”刚踏上船头的少女身子都未站稳就问开来。跟在后面的女婢轻抖开一件斗篷为她披上。
“哈哈”青衣男子朗声笑道,“这一定是四小姐你答不出了。”
“哼!”少女的嘴巴嘟起来,显得有点生气。
少女跺着脚,气恼着,却愈发显得娇媚动人,只见她身着桃粉色丝质短衫,下着鹅黄细绒罗裙,水绿、宝蓝细线绞缠压边,花枝招展,占尽了春的颜色。花仙子见了也恐要做一番执念。
少女跺了一阵脚,又耐不住好奇仍眨巴着眼睛问道“为什么呀?”。
“皇上乃真龙天子,万民皆晓,他穿上新衣岂不就是个‘袭’?”青衣男子轻笑道,“四小姐不谙俗事,自然猜不出。”
“什么叫不谙俗事啊?谁不谙俗事啊?”刚憋下去的嘴巴嘟得更高了,随手就甩掉了肩上搭着的斗篷,女婢忙捡起一阵轻拍,又替她轻轻披上,在肩头细致地将衣褶理好。
“清纱,昭和这是夸你呢。”从帐内传来一声轻软温润的年轻女子的声音。话音刚落,就有一左一右两名女婢分别向两边掀开帐幔,又一名妙龄少女从帐内缓缓走出。
只见这名女子身着素色长裙,风姿淡雅飘逸,襟上绣着一树欲开未开的海棠,颜色鲜妍,风骨自然,姿态卓绝,像是一下子要抢走所有人的眼睛。为她挑开帐幔的两位女婢并未跟上船头,倒是另一位身着白底紫花襦裙的女婢跟了上来,她俯下身伸手轻挑起素衣少女掖在台阶上的长裙裙角,衣袖上滚着两圈绫纹,右臂上搭着紫红色斗篷,脚步轻碎却不慌乱,她虽是最后一个露面,手上的斗篷却一点也没有落在后面。素衣少女甫一站定,嘴角的笑都还没绽出,紫红色的斗篷已落在肩上。
“万民皆知晓,偏你不知道,是以你非万民,你是天上的仙子呢。”素衣少女说完看向青衣男子。手上还不忘拢一拢身前的斗篷。
“三小姐真是玲珑眼,娇俏语。” 青衣男子夸赞道。
被唤作三小姐的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算作回应。
“原是如此,” 四小姐出声道,“我还以为昭和你是嫌弃我不懂帮姐姐打理生意呢!”
她偷偷朝青衣男子瞥一眼,脸上笑意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是,是,昭和不该。”青衣男子脸上亦微微一笑,笑声随后飞扬起来,本就晴朗的天空又添几片云彩。
“昭和你也太不会说话了。” 四小姐还在轻声嘟囔着,嘴角却早已高高咧起了。
女婢们在船头架了一柄大伞,并陆陆续续将桌案茶几摆了上来,瓜果点心铺了满满一桌子。
三小姐便在案几边坐定了,手里捧着一小撮瓜子边磕边一路欣赏着沿岸的大好风光。
四小姐则拉了青衣男子一边玩乐去了,怕还是在猜那不怎么擅长的字谜。
这艘画舫上的几人原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一路南下,游山玩水也饶是欢喜。
“周二哥,周三哥”三小姐突然出声叫道。手上那一小撮瓜子被紧紧攥在手心。右边船舷上的两位壮士旋即执锏奔至船头。左边船舷上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匀一位壮士从舫顶翻至右边船舷。
“三小姐,受惊了。”两位壮士双手抱锏,出声恭谨,却没有一丝情感。
常山五壮士承艺于常山仙人,苦练武艺,冰霜酷暑十年乃成,师满后拜别恩师下山仗义江湖。二、三、四、五四位师兄弟分别为周二变、周三换、周四更、周五改,传闻他们的锏法以变为神,虽有招式却不受束缚,鲜有人看到他们两次使出同一招锏法,也有传闻见过他们使锏的人都已死于手下。四人皆是一身硬功如磐石似钢铁,一颗丹心藏仁义纳忠侠。
此行受人所雇护送两位小姐戏游江南,保周护全是职责所在,是道理所为,非情谊所引。
现执锏于三小姐身边的是周二变,周三换。右边船舷站岗护卫的是周四更,左边则为周五改。
四小姐这边唤作昭和的青衣男子已面向江水而立,右手反手牢牢护住了她,左手却笔伸向三小姐站立的地方,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一支泛着幽幽冷光的暗镖。
“素锦无碍,只是二哥、三哥,岸边可有不妥?”三小姐问道。
“不曾看到。”周二变答。
“素锦却看到了。”自称素锦的三小姐从他二人身边轻掠过,伸手指向岸边。
此时画舫正途径一个荒村,岸边甚是荒凉。但荒村的东南边却隐约见到有一群黑衣人正在沿途追杀一名年轻人。
绮霞渐散,天色渐暗,黑衣人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越多看一眼越看得不真切。
年轻人身手不错,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已明显处于弱势,若无人出手相助,只怕再有几十招就要束手就擒了。
三小姐收回手,看向周二变、周三换,她面色如常,却又不似平常。
青衣男子也收回右手的暗镖,放开护住四小姐的右手。
作揖道:“请恕昭和无礼。”
“哈。”四小姐喘出一口大气。拍着自己的胸口,“没被三姐吓死,也被你吓死了。”
“三小姐的意思是——?”周二变问道。他们兄弟四人初受托于几位小姐,对她们的性格脾气还不甚了解。
“素闻常山五侠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尤其是两位更是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不平。”四小姐义愤填膺地说道,她显然也看出了岸上年轻人腹背受敌的窘态。
她说完便硬扯着青衣男子的衣袖朝姐姐跑来,她脚步虽不大,却迈得很急,发髻衣裙都迎风颠簸,她身后被扯着往前的男子却丝毫不见被牵制的窘迫,来去十几步间均与她保持半臂距离,平稳得像是在划动。
“我兄弟四人此行只为保护两位小姐安全,无暇亦无能顾及其他。”仍是周二变说道。
“二哥、三哥,清纱无意冲撞,请勿见怪。”三小姐往后拉了一把四小姐,仍向周二变、周三换劝说道,“还望二哥、三哥出手相助,素锦在此谢过了。”
周二变、周三换不为所动。并无声息。执锏的手也未动一分,甲板上的脚也未动一毫。
“两位小姐,莫要再做为难。小姐自己的安全为重。”青衣男子在一边打圆场。
“昭和,你这是什么话啊?”四小姐一看就是易喜易怒的人,一下子又嘟着嘴巴欲发火了。
岸边年轻人的状态不容乐观,身上多处负伤,步履也有些蹒跚,他比料想的又多拆解了十几招。实在已是穷弩之末,虽拼着一身蛮力还在支撑着,但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被俘。
“见死不救,恐日后心内多忧,前路多愁。”三小姐一双杏眸望向青年男子,目光清冽。
青衣男子以温和的笑意相迎。他似乎是个极爱微笑的人。
“哼!”四小姐见没人理她,狠心一跺脚,挣脱三小姐的手,疾跑两步,“扑通”一声跳入江中。
“清纱——”
“四小姐——”
三小姐和青衣男子抓之不及,只发出一声惊呼。三小姐手上抓着的瓜子伴着落水声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周二变“扑通”一声也跃入江中,朝四小姐游去。
舫上华灯已缀上檐角,再加上一阵聒噪,岸上的黑衣人也注意到了江上的这艘画舫。
“嗖”一声,一柄利箭急射而至,死死扎进廊柱,“铮铮”地低鸣着,似在宣战。青衣男子俯身扑倒三小姐,一个鲤鱼打挺将她送进了帐内。
利箭急雨般飞迸而至,三、四、五三位壮士执锏格挡,岸边黑衣人舍了那疲于应付的年轻人直奔江心。
黑衣人轻功都极好,踏浪无痕,眼见就欲上船,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女婢们纷纷尖叫着绕到船尾,躲在帷帐后面。
青年男子将三小姐送入帐内后自己也闪身入帐,转而将帐幔扯下重重掩好。
黑衣人已三三两两跳将上船厮杀开来。
黑衣人各个身形矫健,手执一柄弯刀,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这边几个黑衣人正胶着周三苦战,只见周三左手刚挡下一记弯刀,右手便急劈锏出,正欲中黑衣人左颈,却又扑出一黑衣人架刀格挡。周三转劈为刺,直捅过格挡之人左胸,左锏转挡为刺,没入执弯刀的右手,架起黑衣人右手,以锏间血肉挡掉身后一记猛扑。抽出右锏,左手即执锏将黑衣人的重伤未死之身往前猛砸,顿时又两个黑衣人被砸中倒下。周三右手却也不停,直刺身边酣战中的黑衣人。一时哀嚎响彻。
周四那边战况也烈,他仍在右侧船舷坚守,船舷地势局促,三人即难成行。周四背靠舫壁,一锏在身前翻转挑刺,逼退身前黑衣人,一锏守左右两方。周四所执之锏虽短,但因双锏共用,在此狭小之地仍难施展,故勉强为战。舫顶突然劈下一柄弯刀,周四左锏正防战身前两名黑衣人,右锏亦战身侧弯刀,不备头顶危机,只得往边上躲闪,四名黑衣人乘势直追,周四离开舫壁,往外狂奔,黑衣人弯刀直迫。周四突然翻身而起,向后腾跃,越过两名黑衣人,右锏直击右侧黑衣人胸口,左锏猛劈左侧黑衣人右臂。被击中胸口的黑衣人仍执弯刀下劈,周四弯腰一闪,弯刀砍入身后刚转过身欲击周四的黑衣人。周四跃上舫顶,居高之势,一锏扫下船舷上四名黑衣人头颅。
周五这厢自然也不好过,他已离开左侧船舷,边战边进至船尾,护着一干女婢。船尾虽不及船头开阔空荡,也不及船舷狭小局促,女婢们躲在角落也不碍事,施展双锏游刃有余。周五一锏挡住迎头而来的弯刀,一锏紧随其后横追而至,黑衣人腰裂而卒。周五扫起一脚,将黑衣人尸身踢出,将左侧一名黑衣人手中弯刀砸脱,黑衣人劈开尸体刀速不减,仍朝周五旋飞而来,周五不战反退,避开这一记弯刀,闪至身后一名黑衣人背后,击折黑衣人双手,以黑衣人为盾,迎击数把弯刀。
身后空门突然有弯刀飞至,周五正欲转身以锏硬接,却已有一柄短锏像石头一样砸开了弯刀。原来周三已从船头杀至船尾。众黑衣人见周三丢失一锏,一哄而上,攻其失势。周四、周五顾及周三,舍弃缠打的黑衣人,施展轻功,硬退至周三身边共同应战。
目前的局势是周家三兄弟已背靠背围成守护圈,守望相助。而黑衣人仍有一十二名瞪着血红的眼睛围在周围。
“噗——”船侧突然传来水花四溅的声音,四小姐从水中一窜而出。
正与周家三兄弟对峙着的黑衣人们像闻到肉香的狗朝水面飞扑而去。周家三兄弟纷纷踢起地上散落的弯刀直追黑衣人后盘。
脚步稍慢的几名黑衣人身在水上无处借力,躲闪不及接连中刀。
脚步较快的黑衣人争先恐后地直扑水中的四小姐,四小姐也不逃不游,只长着嘴大口喘气,在水中憋气太久,几近窒息。
黑衣人弯刀脱手而出,直取四小姐首级,水中蓦地升起一道水墙。不仅阻隔弯刀去势,更有周二从水中飞溅而出,双锏直扑黑衣人项颈。黑衣人手中弯刀已失,又收不住前冲的惯性,眼睁睁看着自己撞上双锏,骨裂而亡。
身后周三、四、五也已扑至水面,与黑衣人打成一团。
周二回身托起四小姐复往画舫回转。一路又击杀拦截上来的两名黑衣人。终顺利将四小姐护送至舫上。
四小姐坐在船舫边沿,双脚耷拉着,看尤在激战中的周家三兄弟。周二则站立一旁,双手抱锏。
此时黑衣人仅剩六名。与周家三兄弟实力相差悬殊。
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画舫上已一片狼藉。尸体四散,残垣断柱也倒得到处都是,木屑和着鲜血四处流淌,帐幔早已被染红浸湿。婢女们已收了受惊吓的魂,在四处拾拾捡捡收拾画舫了。常山四位壮士又各自守在了两边的船舷上。
青年男子背着三小姐走出重重帐幔。他朝船尾长吼一声,示意船夫靠岸停泊。又吩咐女婢们进帐内收拾行囊。
“我们弃舫下岸走一段。”青年男子对着坐在舫边荡着双脚的四小姐说道。
“嗯。”四小姐应道。
“向上游行吧。”四小姐突然抬头道,“那位负伤的哥哥,我们去接接他。”原来打斗间画舫又随流而下行了数十尺。
“我也是做此打算的。”三小姐从青年男子身上下来,坐到了四小姐一边。血水立马晕染了她的素色长裙,暗红色的血迹像蛛丝一样在素色长裙上蔓延开来。
“可惜了船夫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