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一宵

19、第十九章 血染宾来

　　祁阳山上有一处断壁，据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次天灾中形成的。

　　那处断壁有如被斧子从天际劈下一般，足有三丈多高，陡壁上怪石嶙峋。

　　白玉坐在断壁顶端，闭着眼睛。

　　一阵风吹过，周围的野畜声都越来越远，石缝边中长出的野梅花也转眼缩进了缝里，白雪皑皑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

　　白玉已经五天闭门不出了，从未进去探望过的人，也只有薄衣一个。

　　毕竟还是年关里，薄衣一大早就决定去宝来寺上柱香，求个福签。

　　一些日子未来，宝来寺人少了很多，薄衣进门的时候，院子中还有一个和尚在打扫着积雪。

　　她在殿中拜了拜菩萨，又求了根签，去解签的时候问起寺里的小师傅，为何今日人这么少。

　　“是否因为是下雪的缘故？”

　　那小僧摇摇头，“往日下雪时也不似这般。是近日山中有狐妖作祟，很多上山的人或是不见或是丢了性命，阿弥陀佛，造孽造孽。”

　　薄衣想起那日来访的几个大汉，他们好像也是被妖怪追赶，莫非就是这狐妖。幸好，他们那寺里还算太平，并未受其扰。

　　然而，也不知是否只是一时的太平。薄衣也不禁叹了口气。

　　她从寺里出来的时候，正遇上寺门前的梅树下有几人正围在一起说话。

　　薄衣朝那瞟了一眼，正遇上其中一个人看过来。眼神相对时，她脚步顿了顿，那人冲她点了点头。

　　薄衣也向他点点头还礼，他跟身边人讲了两句话便走了过来。

　　“徐少侠。”

　　徐言之笑，“姑娘还记得在下。”

　　“嗯，上次多亏少侠，救了我一命。”

　　“不必客气。”徐言之道，“姑娘是独身来此？现在山中危险，还是不要独自外出的好。”

　　薄衣心领地点头，抬起头看到徐言之的一条胳膊绑着厚厚的纱布，便道：“少侠的手臂……”

　　徐言之道：“嗯，正是前段日子遇到狐妖时，被狐妖所伤。那狐妖道行不浅，上山还是小心提防得好。”

　　薄衣听后，似有所思，徐言之看出，便问道：“姑娘想到什么了吗？”

　　其实薄衣是想到那日来自己家中的那几个大汉，他们不正是被妖物所追，第二天也不见了，至今凶吉未知。

　　可是提起那人，会不会又给白玉他们造成麻烦。

　　她犹豫着，便道：“没什么，想起最近听说的一些事，有些后惧。”

　　徐言之没再追问，又道：“姑娘要下山了吧，我有几个师兄弟也要下山，不如姑娘和他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薄衣不下山，自然一心拒绝，徐言之最后也没再劝，只拿出一只铃铛，递给薄衣。

　　“这只铃铛你收好，若是有妖物贴身，它便会突然振响，我们就可以去救你。”

　　薄衣脸一红，拿起铃铛，看他道：“你是不是猜到……”

　　徐言之坦然一笑，“姑娘是否住在山下不重要，姑娘不愿意说自是有考虑，我们也有几面之缘，在下也愿姑娘平安。”

　　*

　　中午回去后，薄衣在厨间里做萝卜馅饼。白珞有些饿，闻着香进来，便先拿了一块刚煎好的吃。薄衣正愁有些忙不过来，看见白珞，便让她过来帮自己忙。

　　薄衣让白珞把刚才盛菜籽油的碗给刷刷，白珞洗了一会儿，道：“这个好难刷，就这么用手刷吗……”

　　薄衣朝她那儿看了一眼，笑着道：“要用丝瓜络的，那样省劲些。柜子那边有，你去拿一下。”

　　“是吗……”白珞有些茫然，低头便看到薄衣腰间围裙的兜里也放了一只，便向她走过来道：“你身上不有一个吗，我用这个吧。”

　　“好啊。”

　　薄衣把手抬起，白珞去取她腰间的兜里的丝瓜络，手刚碰到她腰间，突然有什么“叮当”地响了起来。薄衣把手放上去，那声音才停下。

　　两人俱是一震。

　　白珞惊讶道：“什么啊？你戴了个铃铛？”

　　薄衣怔怔地看她，神色有些恍惚道：“哦，是……”

　　白珞并没有在意，拿着丝瓜络就继续去刷碗了，薄衣站在锅台旁，夹着萝卜饼的手不由有些发颤。

　　待她看向锅里时，两个萝卜饼都已经焦了，露出黑黑的一角。

　　*

　　中午吃饭白玉依然没有过来，薄衣看上去也有些精神恍惚，直到白珞吃完饭问需不需要她去三哥送饭时，薄衣看了她半晌才道：“还是我去吧。”

　　她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往外面走。

　　白泽看看她，回头问白珞道：“她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有什么心事吧。”

　　薄衣端着饭菜去了白玉房前，她抬起手很久，始终没有落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玉在屋内也看到了门前的影子，看到那举起未落的手，已经到嘴边的“进来”又咽下。他看着门边看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薄衣终于还是落下了手，她敲了两声，又道：“是我。”

　　白玉眼睛并未睁开，几天的不出门，皮肤好像又白了一层一般，却无端显得有些苍白，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道了句：“做什么？”

　　“我……有话要说。”门外传来朦胧的声音。

　　“明天再说罢。”

　　薄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饭菜的盘子放下，欲言又止，最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下雪不如化雪寒，从早上出了哑太阳开始，整个山上又冷了一番。

　　薄衣下午在屋里一直没出门，她手里拿着铃铛，心头千思百虑，愈想愈寒。

　　终于，她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打开了门，去了另一头的房间。

　　她刚敲了两声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她看到白珞打开门的瞬间，嗓子突然如干哑般说不出话。

　　“有什么事吗？”

　　薄衣咬咬唇，抬起手，松开拳头，掌心是一串铃铛。

　　“铃铛？”白珞看她，“要给我吗？”

　　“这是我今天……”

　　薄衣话还未说完，白珞已经捏起了铃铛，那铃铛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白珞越是抓紧它，越是响得厉害。

　　她惊得把铃铛朝地上一丢，睁大了眼睛看着薄衣。薄衣面上也是一片惊慌，看着地上的铃铛不知所错。

　　两人都发怔之时，突然一阵风从薄衣身边掠过，她还未反应之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直朝自己面门。

　　她惊得往后一退，那手却被白珞抓住。

　　“白泽！”

　　“这铃铛是那道士的徒弟通风报信所用！”

　　白珞一惊，手上便松了，一脸震惊地看着薄衣。

　　薄衣摇着头，步步后退，白泽的身子未移动，手却突然长出了尖锐的指甲和……爪尖！

　　“你……啊！”薄衣向后踏空，被门槛绊倒，一下子坐在地上。

　　白泽眼中一狠，手在空中一划，薄衣惊恐地侧过脸去，却突然被什么一拉，后背猛地在门前的坛子边。

　　“妖狐，还想作恶！”

　　她听见徐言之的声音，抬起头时，白珞和白泽已经和他打了起来。

　　徐言之手中持剑背上还背了一剑，白珞和白泽都露出尖锐的掌牙，在空中画出一道道血红的印子，处处紧逼。

　　徐言之有些占下风，弯腰躲过两人的进攻，再一抬头，欲拔出后背的剑，只听一阵风声起，一个屋子的门猛地大开，一道白影从门内迅速闪出，徐言之已如受重击般向后弹落在地！

　　薄衣心中猛地一颤，眼中忽然一酸涩，她看到那门边站着白衣少年。少年的衣服在风中扬着，黑发在身后也被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却充满了戾气。

　　他站在那里，双肢健全，再不复往日病弱少年的形象。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徐言之，身形一闪，不知何时就已经到了徐言之身前。

　　徐言之满嘴都是血，却狠狠地瞪着他，白玉抬掌发力，他拼尽了力气向旁边一滚，躲过了这一击。

　　白泽立刻上前，控住了他的双腿，让他不得动弹。

　　“你们别……”

　　薄衣还未喊出口，白泽掌中一挥，薄衣便向后一弹，喉中一阵腥甜。

　　白玉眉头皱，却未说什么，徐言之扭头看向薄衣，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转头对着白玉和白泽道：“妖狐……你们以为真逃得过吗……”

　　白泽手掌一闪，徐言之便被扇了一耳光似的，脸猛地一侧，口中鲜血喷出。

　　白玉已经不耐烦，抬掌发力，量足了要致他于死地的力量，掌风即将压下的瞬间，徐言之大吼，余光却忽然被剑光一闪。

　　正是薄衣双手举剑，朝他们砍了过来。她咬着牙，举起那把极重的剑，脸上还有鲜红的血。

　　刚刚徐言之转头看她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口形，他说的是——

　　剑。

　　他身后那一把刚拔出的剑。

　　薄衣砍空，白玉却一脸震惊，他漂亮的眼睛发狠地瞪着他。薄衣这才看清他手上竟断了两根指，手腕的血管上布着淡紫色的斑。

　　那次与老道士打斗，他虽只是断了两指，但是被剑气侵入体内，没过多久就顺着血管布满全身，真气通过处都开始长紫色的斑，这两日才好了些。他不愿意出门，也不敢出门，也怕惊了她。

　　他原以为她会心疼。

　　他原以为她会心疼他!

　　可次日，她竟举着那断他腿又断他指的剑，砍向他。

　　徐言之看势，又猛地抓住薄衣攥着剑的手，用尽了力气便再次砍了过去！

　　古剑剑气凶悍无比，剑光闪烁，薄衣喊着什么，这一剑却一气下去！

　　这次竟真沾了血，只听一身狐嚎，还有白珞撕心裂肺的“不要”，地上骤然落下两端狐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