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渐行的白雾（九） 这是个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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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四）
这是千叶进入医院的第七天，9月5日，上午。
所有人，一个一个，都被医生叫到办公室，宣布一个消息。
“患者···”年轻的医生不愿用这个词，更客观实际地说，病房里躺着的已经是逝者，而他面前的这些人不过在强求心理安慰。“身体背面开始出现两厘米见方的浅红斑痕，体外仪器已经失效。”
出现斑痕，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当结果宣布之后，当场就倒下三个人，白芷、连翘，还有安欣。
一周的时间丝毫给不了任何人缓冲，无论从理智还是情感方面，他们接受不了一个现实：许千叶已经死去。千叶在他们意料之外的时间、地点还有方式下离开这个世界，这种情况不容许发生，他们固执地将她放在病房内，插上管子，看到心电图的波动就好像预示她还在，有睁开眼的一天。可此刻，医生告诉他们，许千叶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败，这一次，再也骗不了自己。
强求已然无效，所有人都得放手。
实初感觉这一周好似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前他才接到消息，几个小时前他才抚摸她的脸颊与双手，时钟还没走过半个圆盘，有人就来告诉他，她走了，永远回不来了。实初对时间的感知已经紊乱，视线开始模糊，分辨不清现实与幻想，木讷坐在病床旁，头抬不起来，全身气力全部被抽干净。
当停止仪器的同意书递到寻阳手上之时，整个屋子的人都望向他，一双双眼睛，像暗夜里的刀子，寂静、凌冽。实初就坐在千叶床旁，准备着，等待着，只要寻阳敢下笔，他···
寻阳目光呆滞，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妻子，怎么也理不顺刚才医生说的话。手上的纸有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清却看不懂意思，“医生，麻烦你再说一遍。”
“这是患者希望，也是医院建议，欧阳先生，节哀顺变，签字吧。”
节哀顺变，四个字背后是漫天的悲伤，胸腔内有个东西轰然静止，开始变凉。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如何下笔的，待寻阳再次有意识时，‘欧阳寻阳’四个字已印在纸上，那么沉重，一滴眼泪终于落下。寻阳此前七天没有流泪，再绝望，也不肯落泪。绝望到了极致，心只剩一个空洞，风从口子里灌，肌理逐渐风化。如今，仅剩的爱情化作这滴泪融在名字里，再也无法继续。
实初被杨光、何果紧紧锢住，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女孩儿，怎么能走！
那天的下午，所有人都身处地狱，小小的病房，躺着的、坐着的、站着的，还有蹲在角落无声哭泣的。只有一点：除却实初，没有人敢望向千叶，无尽的悔痛充斥在每个人每个呼吸中。
“当初她为了你们离开我，我为了她不再踏入北京。以爱为名将她谋杀，心思缜密，杀人于无形，你们真厉害。”实初将千叶拢在怀里，下颌抵在她头上，握着她的手，看着房间里的人，无声笑了，“如今，如你们的愿，她走了，不再属于我，无法和我生活在上海，永远留在这北京城，陪你们一辈子。如何，满意了？”
字字诛心，实初以平静为武器，将所有人重击。
“你们恨我，要报复我，方法选得不错，嗯，我这辈子算是到头了，你们倒可以大步往前走。”
因为律师无法第一时间得知千叶去世的消息，遗嘱在家族宣布千叶逝世后才得以公布。遗嘱内容很简单，千叶想葬礼私下进行，火化后不入墓园，骨灰直接埋在树下，不留骨灰坛。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所有的人都被抛弃，以最直白的方式。
人总会有一种侥幸心理，‘可能’两个字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它代表着你可以坚持下去。对于千叶的事，留给众人侥幸的时间太少，来不及好好安慰自己就被医生宣告结束。如今，千叶的签名印在名为遗嘱的纸上，无比真实，她走了，真的走了。
死亡总是突兀，可以意料之内，永远情理之外。
实初就待在千叶身旁，谁都劝不走。
寻阳没有气力，他想和实初一样陪在妻子身边，可家中长辈的神情让他无法沉浸在自我世界之中，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妻子的话，‘你是个听话的人’。
殡仪馆的空气是冷的，足以吹散9月的炎热，所有人身着黑装，站在千叶身边，手不自主颤抖。
火化间，火炉赫然立在眼前，白芷受不了女儿以后不在人间的打击，猛地扑在千叶身上，一把抱住，通红的眼睛瞪着周围所有人，“谁都不许抢走我的女儿，她还活着，活着！！”
然而，面对白芷的是无声的回应，沉默比爆发更让人奔溃。
时间到了，载着千叶的火化床缓缓进入，这一刻，让人丧失理智。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只有实初与寻阳睁着眼，肃穆地望着千叶的遗体离开视野。
千叶被埋在院子里，依照她的要求，不要骨灰坛，种上香樟。或许是悲伤太浓，这天是阴天，风很大，还夹了点雨，刚刚好。
所有矛盾，在此刻，戛然而止；所有的犹豫，在这刻，已然消散；所有怀念，她已无法得知。
俊彦是之后才得知噩耗，生怕实初做出傻事，马不停蹄送来千叶之前存在他这的信。看着好友呆滞的眼神，俊彦扯了扯他的衣袖，悄悄将信塞进手中，轻声劝慰：“这是千叶对你的嘱咐，振作起来。”
也许呼吸就是在这一刹那重新开始，俊彦终于看见好友情绪的波动。
嗯，许千叶的到来是一个家族的欣喜，许千叶的叛逆是一个大院的沉重，许千叶的婚姻是两个家族的协议默契，许千叶的离开是对所有人的惩罚。
以爱为名，伤害更深。这是个悲剧，无论从哪方面，这是个真实的悲剧，一个人因此丧命。
许千叶，这个曾经生活在众人中心的女人，消失了。无论是否已经习惯她所带来的沉重感，她的死都给所有人心上笼上一层厚厚的阴霾，你或许可以选择忘记，但灵魂处一角永远保存。她所带来的教训足够深刻，甚至让人害怕，可正是这样的不可接受才揭示生命与生活的本质：残酷却不可避免。
所有人向往美好的生活，也为之努力，但，请不要牺牲他人。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也许她在学术方面是出色的学者，在生活方面总是好脾气，可这样的人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坚强，她为自己筑起的那层壳也许比纸更脆弱。
三伏天过后，开始浓浓的秋意，香樟树叶已经纷纷扬扬洒落，属于千叶的那棵小树苗，叶子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瘦小的芽包。这个在秋天诞生的女子终究回归到秋天，也许她从小姨的诗中来，回到的是另一片诗意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82章 渐行的白雾（九）
